仁和堂外,往日冷清的巷子,今日早早便挤满了人。
彩棚从街口一直搭到巷尾,结实的立柱上装饰着各式各样显眼的绸带。往日只在红白事上出现的鼓乐手们头一回接到这样的活儿,身着统一制式的长袍,满怀新奇地卯足了劲吹奏。激昂的调子混着看热闹的百姓的喧闹声,一片如火如荼。
巷子两侧,数十张被擦得锃亮的方桌沿路排开。
临近巷口的摊位打着各家药铺的幡子,摊主们个个精神抖擞得像打了鸡血般,誓要在同行面前为自家铺子争个脸面。
桌上毫不藏私地摆满了从四处搜罗来的名贵稀奇药材,天山深处的雪莲、极寒之地的冬虫夏草、关岭特产的夜交藤……数不胜数。
若是遇到业内懂行的感兴趣上前来问,立刻讲得口若悬河,遇上不懂的路人驻足,也免不了炫耀几句。卖不卖得出去不重要,瞧见对方震惊艳羡的反应才最要紧。
再往里走,便是各位医家前辈的摊位。
他们端坐桌后,面前围满了前来请教之人。或老或少,或贫或富,在此处都短暂地成为了一同求学的同窗。
这当中最受欢迎的,当数仁和堂前些日子新聘的白发老教谕,身边围得水泄不通,都是慕名来听他讲解那一套精湛的号脉手法。时不时有好学胆大的,扬声替大家问上两句,其余人得到解答后连忙提笔在手札上飞快记录。
辰时刚过,巷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难得早起一次的魏刺史腆着愈发圆润的肚子,带着一大串儿随从款款而来。他身后跟着的吕都尉和王都尉皆是一身银甲,竟还都带了家中夫人和女郎一同过来。
“姜司药,恭喜恭喜!”
魏刺史抚着胡须笑道,从随从手里取过一早便备好的贺礼递上。
打开时内行人皆惊,竟是一整套前朝医家手抄孤本。
姜鹤羽心头一动。黄遇山念叨过好几次此书,只是苦于放置在天家的集贤院中,无缘得见。
魏刺史正色道:“此书乃是本官特意托楚王殿下从集贤院中寻来。朝廷和益州大都督府对你都颇为看重,还望你往后能为大夏培养出更多仁心仁术的医者。”
“多谢大人,下官定当竭尽所能。”姜鹤羽躬身谢过。
“好好干。”魏刺史拍拍她的肩,才端了没一会儿的威严形象下一刻便破了功,弯下腰小声道,“鹤羽啊,我家中那些个蹬鼻子上脸的女人最近嫌我太过富态……我听闻,这书中有个不用节食也能匀称身形的方子,你看看能不能照着做出来?”
姜鹤羽:……
她望着他胖脸上堆满的恳切,只得无奈应下。
安顿好魏刺史,姜鹤羽又同吕都尉、王都尉两家叙过话,转身正撞见蒋峰毅一手揽着安妙然,一手牵着蒋云岚,也紧跟着到了。
蒋峰毅匆匆打过招呼,将妻女交给姜鹤羽,跟上了两位老上司的步伐。
安妙然前些日子微微塌下去的肩颈如今舒展着,与身旁穿鹅黄襦裙的云岚站在一起,远远看去,说是一对儿姐妹花也不为过。
“鹤羽姨姨,我今天好看吗?”蒋云岚扑过来,一脸期待地仰头看姜鹤羽。
姜鹤羽半蹲下身仔细瞧了瞧,“好看。尤其是花钿,贴别漂亮!”
蒋云岚顿时乐开了花。
“真不害臊!”安妙然轻推了推小丫头的脑袋,朝姜鹤羽嗔道,“你就是爱惯着她!惯得她现在愈发没脸没皮。”
“女郎自信些是才好。”姜鹤羽瞥见那个小姑娘趁母亲不注意偷偷朝自己做鬼脸,笑道,“更何况,嫂子与我相比有过之无不及,可不好让我来背这口锅。”
安妙然笑哼一声,将一直拎着的木箱递给她:“这是给你的开院贺礼。”她凑近了些,贴在姜鹤羽耳边低声道,“下边有道夹层,里面放着些女儿家用得上的……趁大礼前几日好好看看,可明白?”
姜鹤羽一愣,反应过来,无奈道:“嫂子,我是大夫,还有什么不懂的?”
“那不一样!”安妙然轻轻跺一下脚,“是一些助兴的……哎呀,你自己回去看罢!”她说着,竟是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脸红得发烫。
姜鹤羽只好笑着收下她的好意,心下也多了几分好奇。
两人又就接下来一段时日的诊疗方案聊了半刻钟,年纪还小的蒋云岚待不住,嘟嘟囔囔想去别处看热闹。正好吉时也快到了,姜鹤羽辞过她们,正要往典礼台去,身后忽地传来气喘吁吁的唤声:
“阿羽!”
黄遇山拖家带口姗姗来迟:“哎呀,还好赶上了!”他抹了把脑门上的汗,“这一路上人太多了!马车老远就堵得一动不动,只能靠脚走!”
梁华丹抱着个女童缓步跟上来,斥他:“让你早些动身,偏得磨蹭,说赶得上!”
黄遇山嘿嘿笑一声:“阿羽,没出啥问题吧?”
“师傅,梁姨。”姜鹤羽见了礼,笑道,“我这边一切顺利。只是——张公等您好久了。”
黄遇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张琮阳立在不远处的树荫下,躬身给在为学子答疑的张元礼递了盏茶,转头朝这边挥挥手。
“哎呀,坏了!忘了跟这老头子约过了!”
黄遇山一拍脑门,叮嘱梁华丹几句,狗撵似的小跑过去。
“一把年纪了还这么毛毛躁躁!”梁华丹翻了个白眼。
她如今与和姜鹤羽初见那会儿的模样截然不同,倒是与黄遇山的脾性像了几分。
“师傅这是心态年轻呢。”姜鹤羽笑了笑,凑过去,看清她怀中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这便是若萱?”
她指尖刚要碰到孩子的脸颊,就被一只胖乎乎的小手试探性地抓住了手指。
“你倒是讨孩子喜欢。” 梁华丹无奈地摇摇头,“最开始接回家那段时日,她根本不愿让我碰,整日就缩在床角发呆。”
“那是因为您对她好,她如今才能有接触外人的勇气。”
姜鹤羽第一回听说梁华丹收养了一个患有兔缺的女童时,也是有些惊讶。毕竟她跟着黄遇山离开军营时的状态,实在算不上多好,神色恍惚,眼神游离,仿佛失了生志的行尸走肉,全然看不出还能有心力再向别人释放爱意。
梁华丹叹口气:“胆子确实是大了些,只是依旧不肯开口说话,也只有实在急得不行了才会啊两声。”
“喉咙上没什么问题,等唇裂治好,慢慢就愿意说了。”姜鹤羽察觉到掌心被软软的手指轻挠,笑着摸摸若萱的脸蛋,“现在是爱同我玩,等过段时日做了手术,怕是一见着我就要哭。”
梁华丹说起这个就有些气:“我不知跟你师傅说了多了次,让他来就好。他偏不,说干不下来,非得来麻烦你。真不明白这人当了几十年大夫,当到哪里去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姜鹤羽看了眼在不远处拉着张元礼争得起劲的黄遇山,“师傅也是为了谨慎起见,梁姨切莫怪他。”
黄遇山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军医,在战场上给伤兵缝再麻烦的伤口都不在话下,一个简单的兔缺手术,又哪里能难得住他?不过是关心则乱罢了。毕竟没有几个大夫,能在给最亲近之人做手术时依然保持足够镇定。
日上中天,吉时一到,鼓乐丝竹声戛然而止。
姜鹤羽引着魏刺史与老前辈们登上观礼台,转身望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鬓角斑白的老医工,眼神热切的年轻学子,甚至还有抱着孩子来求诊的百姓。稍远处,帮忙招待客人的江离负手而立,遥遥看向她的目光盛满笑意。
“良辰吉时,开院授业!”
司仪的高喝响彻巷中。
姜鹤羽握住匾额上的绸带猛地一拉。
鲜红的蒙布坠落,“仁和书院”四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笔锋遒劲有力,让人似乎能透过其中,窥见一颗誓要与阎罗扳手腕的决心。
台下即刻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原来就在仁和堂的众人更是与有荣焉,一个个激动得红了脸。
揭牌仪式结束,观礼台便很快被手脚麻利地改头换面,成了比试台。
仁和书院的教谕们协力出题,请来各处德才兼备的名医做评委,让前来比试之人当场辨识药材、诊脉开方、解剖缝合、展示拿手技。
一应比试环节与进仁和书院的考核难度相当,只不过此次的优胜者不仅能获得入学资格,还能得到书院诸位教谕亲笔批注的医书各一本。
百姓见多了比武斗技的,还从来没见过大夫比医,一时将台下围得水泄不通。
虽不如肉搏观赏性高,但看一个个平日清高的读书郎被难得抓耳挠腮,也着实有趣。
待比试结束,优胜的二十人中,一个穿粗布短打的少年凭着其他各项中规中矩、没有短板,且一手针灸手法精准出色而拔得头筹。
评委席间,回春医馆的坐堂大夫抚着长须点点头:“不错,师从何人?”
“我、我没有、师傅。”少年似乎有口吃的毛病,说话不太顺畅,“小时候、爷爷教过,后来、后来、是自学的。”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这不是赖家村那小子吗,我之前腰扭了,就是他给我扎好的!”
“那你胆子是真大,我也知道他,但是不敢让他给我治,没想到他小小年纪倒真有本事!”
“嗐!他收的价钱低嘛,我那也是为了省两个子儿,死马当活马医……现在好了,过几年他在仁和书院学成后,我怕是看不起了……”
“那可不一定。等官府把河阳渠修好,咱们来年指定能大丰收!”
“欸,你还真别说。自从那些当兵的来修渠,我在地里望着他们,干活儿都更有劲儿了!”
“那可不……”
少年双耳嗡嗡作响,根本听不清台下的议论声,捧着姜鹤羽递给他的医书时手都在抖:“姜大人,我、我真能、嗯、留在书院、当学徒吗?”
姜鹤羽笑着点头:“当然。”
“可是……”他红着眼垂下头,难堪道,“我、我很穷……束脩、可以分作、几次给吗……”
姜鹤羽还未来得及说话,一道洪亮的声音突然响起:
“放心吧!月考考得好就能减免束脩!”
跟在老大夫身旁打下手的陈硕从后台窜出来,双手拢在嘴边喊:“还能去食堂蹭饭!我以前穷得连饭都吃不起,你看我如今都胖成什么样了!”
一旁的何月妧被震得耳朵疼,忘了这是在台上,习惯性地用力掐了他胳膊一把。
陈硕“嗷”地怪叫一声,龇牙咧嘴道:“一点都不疼!看吧,肉多就是抗揍!”
众人顿时哄堂大笑。
赖家村少年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红着脸,对着书院匾额“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出了红印。
日头西斜,庆典仍在继续。
这处,一位从羁縻州而来的胡人游医受到气氛感染,当场演示了一番看家的接骨手法。黄遇山惊奇不已,当场便上前攀谈,谈完待遇谈医理,谈完抱负谈人生,愣是说服了这位天生爱自由的医者留在书院任教。
那边,几个江南来的药商本是来凑个热闹,不料却听说军药作坊中的改良药药效极佳,立刻争相捐赠药材,只求自家能优先进货。
姜鹤羽站在书院门口,看着往来穿梭的人群,忽而笑了。
风掠过彩棚,带来熟悉的药材苦香,竟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归属感。
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就已成为了这方天地的一部分。
茶水棚,到处与人侃大山的蒋峰毅冲进来,连着猛灌下几杯茶,好歹解了渴。
“欸。”
他用手肘怼了怼一旁的江离,“我大半个月没去营里,你那水渠修得如何了?”
江离抿下一口茶:“最难开凿的尖峰山段已有了眉目,约莫今年秋日能竣工。”
“这么快?”蒋峰毅惊得张大嘴,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好哇你小子,闷声干大事!之前跟弟妹也是,我还没闹明白你们是真兄妹假兄妹呢,转头就听你跟我说要订亲了……”
江离温和笑了笑。
“日子混起来真快啊,算起来跟你们相识还没多久,怎么感觉经历了这么多事儿呢。”蒋峰毅感叹一句,勾上江离的肩膀,低声调侃:“离弟,月底就要过大礼了,你跟哥说句老实话,紧张不?”
江离道:“还好。”
“死鸭子嘴硬。”
蒋峰毅不信,捉住时机报了一骂之仇,又挤眉弄眼,“听说你把攒的赏银全部都拿出来办婚事,够舍得啊!”
江离望向远处正在给学子们讲解医理的姜鹤羽,春日的阳光落在她身上,为她镀了一层柔和又坚韧的轮廓。他缓缓低声道:“只可惜没能给她更好的。”
“啧啧啧,江离,赶紧你收收那副样儿!”蒋峰毅嫌弃地搓着胳膊,“我这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江离不理他。
蒋峰毅也不恼,没安分一会儿又嘿嘿凑过来:“我还有些好东西,都是这些年攒下的精品。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送你五……三本?你拿回去……”
江离笑着打断:“大可不必。”
“哼,狗咬吕洞宾,到时候有你丢脸的……”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欢呼,引得众人侧目,是回春堂的老大夫与那赖家村少年切磋上了。
姜鹤羽站在人群外,恰好与江离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朝她遥遥一笑,挺拔如松,君子如玉。
她忽然想起安妙然塞给她的木箱,忽然之间有了几分要成亲的实感,心下竟有些微微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