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5 章

    沙漠的寒意如跗骨之蛆,渗入骨髓,但远远不及灵鹤山映月池的透骨寒凉,他常年住在映月池,为的就是缓和身上四处游走生长的灼热。

    燕不知闭上眼睛,自从苏珂出现后,那种几乎要将他一寸寸烧焦的痛苦间隔,竟诡异地拉长了。

    这种突如其来的、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平静,每一刻都在提醒着他那个冰冷的事实:

    交易

    完成交易。

    短暂的安宁不过是悬在头顶的利刃暂时收回半寸,是"“它”给予的、充满恶意的喘息之机。

    它用这种近乎“恩赐”的平静,无声地催促着他——去完成那荒诞的契约。思绪被这熟悉的安宁和更深的不安牵引着,不可避免地飘回昔日。

    临光一朝十二年,朝廷借助江湖门派,引起江湖内斗,无章会的副统领联合其他组织以叛国之名向朝廷递出投名状。

    作为创立无章会的晏家,一夜之间满门尽灭。

    无章会分崩离析,彻底消失。

    八岁,他坠入崖底,血海深仇压在他身上,他一心只想要报仇,在绝望之中遇到“它”。

    虽不知“它”是什么?

    但能够报仇的诱惑,代价不过是奉上他彼时尚懵懂不知为何物的“情爱”。让他果断签订契约。

    然而等他带着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离开崖底,已是临光一百一十三年。

    仇人不是老死的老死,就是在武林从未停歇的斗争当中消失了。

    他像是游走在世上的幽魂,没了目的地,直到遇到连光和不争忽然明白了,仇人死了,可他们的后人还活的好好的。

    若是他早些时候报仇,又哪有这些人存在!

    既如此,何不杀光杀尽!

    了却恩怨。

    那一段时间,是他最畅快的时候。

    仇人的头颅堆成了京观,世人畏惧他又崇拜他,武林中从此不再单单只有三境,更多了一个三境之上的大宗师。

    他成功报仇,一时间不知该做些什么。

    不过几十年,却好像沧海桑田,这个世道不是他熟悉的样子,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寻了许久才找到多年前家族中在灭门活下来的旁支亲戚,改晏为燕。

    想到和“它”交易,完成一半,然而怎么也找不到那个交易中应该出现的女子。

    火蛇钻入他的骨髓,游走在经脉的每一寸,连光带着他上了灵鹤山。从此他成了灵鹤山隐世不出的“师祖”。

    为了不再受焚身痛苦,

    日复一日,那契约中模糊的“女子”始终不见踪影,少年炽热的心在漫长的时光里冷却、风干、龟裂。

    情爱二字,早已是遥远模糊的传说,是可笑可鄙的累赘,可该死的契约却不肯放过他!

    每一次功法运转至深处,每一次心绪稍有波澜,那被强行压抑的、因契约残缺而扭曲的力量便如熔岩般在经脉中逆冲,灼烧着他的背脊,仿佛要将他的骨头都熔穿!

    映月池的寒潭之水,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刺骨的、几乎冻结灵魂的寒气,才能勉强中和这背部的灼痛。他像一头困在寒潭里的伤兽,年复一年地浸泡其中,忍受着冰火两重天的酷刑。

    连光,他那个傻弟子,灵鹤山的掌门,头发胡子都白了,寿元将尽,还在为他这个“师祖”殚精竭虑地寻找解药。

    看着连光日渐浑浊依旧充满忧虑和希冀的眼神,燕不知说不出真相。

    凡尘的药,如何解得了“它”设下的枷锁?所谓的三宝能救他的命,不过是他编织的善意谎言。

    苏珂才是能救他的人。

    初见苏珂,脊髓中游荡的火蛇安静下来,停在他的背脊之中。他就知道完成交易的人出现了。

    他悄悄地观察着。

    看她懦弱忍受同门的孤立,看她释放不该有的善心,看她明明不情愿却要表明虚假的情谊。

    情谊是假的,他心里清楚,明明可以阻止,又期望时间长一些假的就成了真的,交易完成。

    而现在

    燕不知睁开眼睛,苏珂还保持着之前的动作,身体微微前倾,等待着他的回答。

    她变了。

    燕不知可以肯定。

    若是苏珂还想之前那样保持着懦弱的良善,对这种人,他不晓得该怎么对待,但是最近这般眼睛里全是算计的虚伪。

    他应下毫无负担。

    “试试。”

    “嗯?”苏珂眨巴眨巴眼睛,猛地反应过来,“师祖同意了?”

    巨大的惊喜在脑内翻涌,燕不知拿过葫芦,即便只是说出口还没有开始,心里也难得放松,他打开葫芦塞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

    夜凉,水也凉,他心里畅快极了。

    “师祖?”苏珂盯着燕不知的脸,左手还保持了拿葫芦的样子,视线在他和葫芦之间来回扫动,“好喝吗?”

    “?”燕不知一脸莫名其妙,顿了一下回道,“还行。”

    葫芦里的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但相较于他常年忍受的灼痛,这点味道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燕不知甚至觉得,这或许是因为自己心境变化,连这普通的凉水都带上了几分甘冽。

    ——这可是整整一包蒙汗药。

    这一夜,苏珂辗转难眠,等了许久也没见药效,她只要一动,燕不知就会醒来。

    翌日,三人继续在无垠的沙海中跋涉。

    烈日灼沙,热浪扭曲着远处的景象。然而午后不久,天色骤变,远方的天际线被一道昏黄的巨墙迅速推近,狂风卷着沙砾,发出令人心悸的呜咽声。

    “不好!是沙暴!”向导惊恐地大叫一声,几乎是瞬间,他猛地调转骆驼头,竟不顾身后的两人,疯狂地向着来路逃去,连同驮着物资的那几头骆驼也一并被带走。

    “混蛋!”苏珂气得跺脚,却只能吃一嘴的沙子。

    狂风呼啸,能见度急剧下降。燕不知一把拉住险些被风吹倒的苏珂,内力微吐,形成一个微弱的气场,勉强将最致命的风沙隔开些许。

    沙暴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渐渐平息。

    天地间恢复平静,举目四望,除了起伏的沙丘,再无他物。

    食物、水、骆驼,全都没了。向导早已消失在漫天扬起的沙尘之中。

    唯一剩下的,只有苏珂腰间那个挂着的水葫芦——里面还剩小半壶掺了蒙汗药的清水。

    绝望的情绪攫住了苏珂。她看向身旁依旧神色平静的燕不知,一股无名火起:“师祖!你武功不是盖世吗?大宗师!就不能直接带着我飞出这鬼沙漠吗?”

    燕不知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声音平静无波:“内力终有尽时。我不是餐风饮露的神仙,无食物清水补充,时间一到,一样会力竭而死。”

    苏珂刚要骂他这师祖名不副实,徒有虚名,却见燕不知忽然伸手揽住她的腰。

    “抱紧。”

    话音未落,苏珂只觉身体一轻,耳边风声呼啸。

    燕不知已带着她施展绝顶轻功,如一道青烟般在沙丘上疾掠而行,速度远胜骆驼。两个时辰的疾驰,燕不知的真气消耗巨大,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就在苏珂也感到绝望之际,燕不知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远方。

    “看。”

    天地相接之处,竟出现了一抹动人的绿色,隐隐还有水光荡漾。

    “绿洲!是绿洲!”苏珂欣喜若狂,几乎要跳起来。

    希望重新燃起,燕不知提气,再次加快速度,朝着那抹绿色疾奔。

    然而,无论他们如何追赶,那绿洲始终遥不可及,如同镜花水月,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苏珂猛地想起什么,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别追了!师祖,停下!那是蜃楼!是假的!”

    燕不知闻言,终于停下脚步。

    他气息微喘,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这番追逐消耗极大。他望着那依旧清晰可见却永远无法触及的幻象,沉默了片刻。

    幻象终究在夕阳西下时缓缓消散。沙漠再次露出它冷酷无情的面目。

    四周全是几乎一模一样的沙丘,没有任何参照物可以辨别方向。真正的绝境。

    祸不单行。就在苏珂思考该如何是好时,她脚下的沙地突然一软。

    “啊——!”她惊呼一声,身体瞬间下沉。

    是流沙!

    燕不知反应极快,立刻伸手抓住她的手腕。然而他脚下的沙地也同样开始塌陷,无处着力。他猛地一提内力,试图将苏珂甩出去,自己却因此加速下沉。

    苏珂被他甩得摔在稍远处的沙地上,回头却见燕不知大半个身子已被流沙吞没。

    “师祖!”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扑回去,抓住燕不知伸出沙面的手,拼命想把他拉出来。

    可流沙的吸力远超她的想象。不仅没能把燕不知拉出来,她自己也再次被拖向漩涡中心。挣扎徒劳无功,片刻之后,两人一同被流沙彻底吞噬。

    预料中的窒息并未立刻到来。他们似乎坠入了一个巨大的空洞,下落了一段距离后,重重摔在实地上。

    四周一片漆黑,死寂无声。苏珂摔得七荤八素,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

    “师祖?师祖你怎么样?”她忍着痛楚,在黑暗中摸索。

    她摸到了燕不知的衣角,他似乎摔晕了过去。苏珂小心地探了探他的鼻息,呼吸还算平稳。她稍微松了口气,开始打量四周。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隐约能看出他们似乎身处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或遗迹之中。空气虽然沉闷,却并无窒碍,说明一定有与外界连通的地方。

    “有空气流通,就能找到出口。”苏珂给自己打气。她推了推燕不知:“师祖,醒醒,我们得找路出去。”

    燕不知毫无反应。

    苏珂心下奇怪,又用力推了他几下。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手下燕不知的身体温度高得吓人!

    不仅如此,黑暗中,竟有微弱的光芒从他背部透出!

    苏珂心中一凛,小心翼翼地将燕不知的身体翻过去,让他平趴在地上。她颤抖着手,解开他后背的衣衫。

    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燕不知的整个背部皮肤之下,仿佛有熔岩在流动!一条清晰无比、栩栩如生的火蛇纹路在他的脊椎附近蜿蜒游走,所过之处,皮肤变得赤红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那恐怖的热量彻底烧穿、突破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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