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颂雪赴宴,主动帮忙收拾桌子,还陪着段夫人聊东聊西,段夫人几次三番要去厨房帮忙,都碍于祁颂雪的热情没能成行。
直到段玉郎来催,段夫人才抽身来到厨房。
人一进厨房,段玉郎就将门锁上,屋里倏地黑了,只余着灶台上仍有火光。
夫妻二人就着这点光,在已经做好的烧鹅上动手脚。
只见段夫人哆哆嗦嗦从袖口中拿出一个巴掌见方的牛皮纸包,动作极不熟练,段玉郎上手要抢,结果不小心把纸包里的粉末掉进锅里,段玉郎只能把烧鹅又放回锅里去,再烹一遍。
这么大一只鹅全都抹上迷药,段夫人心疼死了:“哎哟,怎好都倒进去,她又吃不下这么多,多浪费啊。”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乎这点肉钱?”段玉郎低声吼道,“我这还嫌不够!那祁颂雪当牢头这么些年,身体好得很,寻常迷药下不够剂量都迷不晕她!”
“我不是这个意思……”
段夫人想解释,却被段玉郎推出去。
“女儿都要没了,你就别在这里添乱了!出去出去,我自己来!你盯好她!”
段夫人端着两碟子菜往院里走,祁颂雪依旧跟个没事人一样坐在凳子上看花。
段夫人松了口气,想来是没被发现。
不肖一刻钟,三荤两素一汤拢共六个菜全部上齐。
寻常人家,这已经是招待客人最好的标准了。
段玉郎给祁颂雪倒酒:“到段叔家不要客气,吃饱喝足,才能想其他事。”
开宴酒没有推辞的道理,祁颂雪一饮而尽。
放下酒盏,祁颂雪仍惦记着规矩:“香兰还没回来,等她回来再动筷吧。”
“没事,她不知道哪里野去了,不必管她。”段玉郎把鹅头分给祁颂雪,“鹅头是好东西,你多吃些。”
“还是段叔了解我,吃鹅不吃头,神仙也白活。”
祁颂雪笑呵呵地接过鹅头,鹅头骨头酥烂,放在嘴里一抿就化开,卤香味十足。想要把鹅头烧成这样,需要将头骨提前敲碎,更好入味。
下药也是同理。
掐算着时间,段玉郎紧盯着祁颂雪的状态,眼珠子恨不得粘在祁颂雪身上,可祁颂雪都快吃完一只鹅了,还是没有要晕倒的迹象。
不应该啊!
卖他药的老板说这个药量干翻十几个大汉都不是问题。
夫妻二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这鹅哪里都好。”祁颂雪啃完最后一个鹅掌,餍足地说,“就是有点太甜了,不大合我口味。”
“我没放糖啊!”
祁颂雪眯眼笑:“那你往锅里到的白色粉末是什么?不是糖霜吗?”
段玉郎一下子慌了神。
祁颂雪不慌不忙地擦擦手,挑明道:“哦,是想给我下迷药来着。可你这药买错了,百草堂是卖迷药不假,但没有门路谁会给你真货?你拿到的不过是唬小孩子的糖霜罢了。”
那会儿说话聊家常的时候,祁颂雪一直在观察段夫人,发现她下意识捏紧袖口位置,她就猜那里一定藏着什么东西,于是死缠烂打慢慢消耗段夫人的耐心,让她不得不着急完成自己的计划。
慌乱之下必露马脚。
趁着和段夫人分神想办法去厨房的时候,祁颂雪手快,从段夫人袖口摸来一个小纸包,一看是百草堂的制式,马上完璧归赵,片刻都没耽搁。
段家夫妻确是新手,第一回干这样杀人越货的买卖,不知道每个行当都有每个行当的规矩。
新手想要入杀业,没人引路是不行的。
百草堂的老板吃过一次闷亏,碰上个嘴上没有把门的新手,还没等用刑就把上下游所有人全给抖搂出来了,百草堂的老板花了大价钱才把这事情平下来,这才有了明暗两种迷药的防范之策。
熟人拿到的都是真药,比如周荣;新手没人担保,只能拿到糖霜,比如段玉郎。
等顾客买回去发现是糖霜,为时已晚,还不能鸣冤,毕竟大家都不干净,要死都得一起死。
“下次这种事情,段姨娘先问过我再做。”
一整只鹅全都吃完果然很腻,祁颂雪为自己斟了一杯茶解腻。
段玉郎慢慢挪到厢房的窗户旁,那里藏着一把砍柴刀。
……
那边祁颂雪玩着猫捉老鼠的游戏,隔壁风千秋搬着凳子坐在门口枯等。
他双腿一前一后交叠,坐也没坐踏实。
如此明显的动势,彰显着风千秋蓄势待发的心,只要祁颂雪一声令下,他就会如离弦之箭一般飞到隔壁院子。
可他仰头望天,那象征着命令的薄纸迟迟未能升空。
上一次这样等待是什么时候?
风千秋有些记不清了。
或许是小时候,或许是几个月之前,他习惯了听命行事,得到的永远只有任务,交付的全是结果。
太久没人期待自己的登场,风千秋暗喜之余又平添几分紧张。
之前在鬼市同人交手的时候,他不光中了毒,暗伤复发,他力气散去大半,这才摒弃刀剑,选用峨嵋刺,更加省力。
祁颂雪以身为饵入局,将自己的后背交给风千秋,这是何等的信任,可风千秋不能报以同样的真诚,便只能想办法护住祁颂雪。
可他的身体状况实在是不容乐观。
风千秋假设了千百种局面,没有一种是坐以待毙。
他抛石问路,确认周围没有眼线后,爬上屋顶,在一个隐秘的角落窥伺着段家院子里发生的一切。
看到祁颂雪不费吹灰之力解决危局,风千秋也跟着松一口气,紧接着寒芒一闪,段玉郎握住柴刀——
莽夫之怒也能血流千里,风千秋立马高声提醒:“祁颂雪!”
祁颂雪循声望去,只见风千秋鬼鬼祟祟趴在屋顶上,忍俊不禁。
下一瞬,段玉郎柴刀劈至祁颂雪身前,金戈轰鸣,端坐饮茶的祁颂雪毫发未伤。
风千秋站在祁颂雪身前用峨嵋刺挡下柴刀,一个乌龙摆尾,向左践步,右手持峨嵋刺绞甩卸力,柴刀被震飞,插进不远处的地里。
而后风千秋放松双手,峨嵋刺顺着中指皮环打了几个圈,飞回风千秋手里,他翻腕挽花,刺尖抵住段玉郎的脖颈,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祁颂雪放下茶盏轻笑,仿佛眼前不是生死搏杀,而是梨园戏台。
“真精彩啊!这峨嵋刺竟然是这么用的!”
风千秋不悦:“试我身手也不用拿自己的安危来赌。”
“可我赌赢了。”祁颂雪又道,“我这是给你表现的机会,什么事都是我自己干,还要你做什么?”
两人旁若无人地说着话,早就瘫坐在地上的段夫人终于回过神来,爬过来抱住祁颂雪的大腿,撞击力之大,害得祁颂雪茶都撒了大半。
段夫人哭道:“姨娘不是有意的,姨娘实在没办法,他们不要赎金,只要人!若是找不到人替我家香兰,香兰就要被买去边州啊!”
原是找人替女……
不对!
祁颂雪和风千秋几乎同一时间看向段夫人。
祁颂雪道:“他们不要钱,只要人,你就这么笃定他们会把香兰放回来?而不是拿香兰作饵,让你们再送个人进去?”
风千秋接着说:“比起相信他们本就没有的良知,我更相信他们的恶,之所以闹出这一出,是因为贼人手里的货不够,差一个。”
“可为人父母,即便希望渺茫我们也得试试啊。”段玉郎还被尖刺抵着喉咙,他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壮着胆子继续说,“我这才想起你,总觉得你有能力,就算真出了意外,也能自保。”
“我们也不想作孽啊!”段夫人哽咽,“都怪我,不回娘家就好了,害得我家香兰回不来!”
“段姨娘,我可以帮你,也可以去替香兰。”祁颂雪俯下身,抱住段姨娘,“可你要把经过一五一十地说给我听,不能有任何隐瞒。”
“我说,我都说。”
段夫人整理思绪,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
那日一家三口回到积水巷看望生病的外婆,家里其他的表亲都来蹭吃蹭喝,段香兰百无聊赖,跟着巷子里的女人去巷口闲聊。
她性子爽利,落落大方,没祁颂雪这样沉的心思,很容易交到朋友,没出两天,段香兰就跟几个年纪相仿的姑娘打成一片。
外婆病情很快好转,段夫人想带着段香兰离开,可段香兰想给她新交的小姐妹过个生辰再走,结果当天夜里留下一封信和一两银子便离开了。
“我后来到处去寻,得知那几个和段香兰玩得好的人都私奔去了,跟约好似的。”段夫人越说越激动,“十里八乡谁不知道我疼女儿?她要看上谁,我敲晕了也会给她送屋里去,还用得着私奔吗?这明显有问题啊!”
思来想去,段玉郎决定去衙门报案,可积水巷的人都说他这是在断他们财路,竟然找上门来打砸东西。
段玉郎报案无门,又遇见不讲理的刁民,实在是心力交瘁,干脆收拾好家里值钱的东西蹲在张典史门外,想着能贿赂贿赂张典史,让他帮忙查案子。
而段夫人则是四处奔走,看看有没有人发现过段香兰的踪迹。
一连蹲了三天,张典史好容易出门,结果全城戒严,他被赶回了东林巷。
这时,一个看起来刚及笄的姑娘找到段玉郎,说她在路上收到一封信,指名道姓要送来东林巷给段玉郎。
祁颂雪问:“信还在吗?”
“在呢。”
段夫人手腕颤抖,好容易才从荷包里拿出一封信。
这种文一点的活还是得让风千秋来,风千秋接过信,仔细研读信件。
祁颂雪又问段玉郎:“那这个姑娘长什么模样你还记得吗?”
“能记个大概。”
段玉郎仔细回忆着那天的场景,眯起眼开始形容:“比你矮半头,不瘦,脸蛋圆圆的,眼睛乌黑,梳着双螺髻,笑起来很好看,瞧着是个好人家的姑娘,可爱俏皮。”
祁颂雪心里大概有个画像,却还是少一些细节支撑,这些描述都太大众化。
“你再想想,她身上有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祁颂雪引导段玉郎描摹这个姑娘的特征,“比如泪痣,鼻尖痣,或者嘴巴特别大,鼻梁特别高……又或是有点高低肩,走路不利索是个跛脚……甚至是她的穿着,有什么和我们不一样的都可以。”
“没什么特别明显的特点,穿着的话,也很普通。”段玉郎想起来一个点,“她左右系着两个荷包,都是粉色的,还挺对称的。”
对称也可以是个特征。
祁颂雪颔首:“双螺髻也是对称的,能够佐证你的看法,可以往这方面找一找。”
段玉郎大喜过望:“我家香兰还有救对不对?”
“我不敢保证。”祁颂雪一盆冷水浇下去。
风千秋却说:“至少现在是安全的。”
祁颂雪问:“信上这么说的?”
风千秋摇头:“信上只说了时间和地点,其他没表明太多。但看字迹,是跟积水巷的信件出自同一人之手,但这次的信写得非常着急,字迹潦草。”
但他推测:“像他们这种干大买卖的,绝不会砸自己招牌,既然存在货不够卖的情况,肯定要第一时间进货,但碍于县里风声鹤唳无法下手,这才想利用唯一一个要救女儿的段玉郎,给自己拉一个新的姑娘进来。”
“那你去了也替不回香兰啊!”段夫人绝望地想。
人和人的交流,有时隔着窗户纸,有时隔着天堑。
祁颂雪帮着风千秋解释:“他的意思是说,货没到齐,就不会进行下一步,无论是转卖还是直接送去买家手里,都要以货齐为前提。所以他才会说香兰现在是安全的。”
段玉郎颤声:“安全就好。”
段家夫妻两个总算放下心,抱在一起相互慰藉。
待祁颂雪走时,段玉郎捧出一匣子珠宝,当作酬谢,祁颂雪没拒绝,也没着急收。
她只说:“事成之后,我自来拿。”
语毕,祁颂雪先一步出了段家大门,风千秋跟上。
风千秋犹豫片刻,还是说出自己的想法:“你一个人太危险,我陪你一起去。”
“废话,你拉我入的龙潭虎穴,现在想独善其身,太晚了!”
“好,我们两个还是假扮夫妻过去。”
祁颂雪勾唇一笑,一个坏主意在她脑海中冉冉升起——
“不,是三个人。”
风千秋愣住:这哪里还有第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