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为薄命种

    第一百一十四章  君为薄命种

    (蔻燎)

    震响累累的爆裂声能炸烂寰宇,大地山河抖了几抖,世界摇摇晃晃,站不住脚。

    数不清的滚石火焰,残肢断臂,血雾白骨飞来飞去,恐怖如斯。

    马匹和靠着马车的人炸得支离破碎,血红的手脚满天坠落。

    头颅跟球儿般滚来滚去,粘了厚厚的土灰。

    爆炸一声比一声震耳,众人恍然大悟,那些曲兵为何跑得屁滚尿流,原来马车上的一堆堆木头是空心的,里面塞满了易燃易爆的火药,时机一到就全部设法点燃。

    而这些火药,还是他们辛辛苦苦拉上山的,辛辛苦苦摆在地上的,辛辛苦苦拿来炸死自己的。

    枫有尽也在一刹那明白,曲远纣为什么让他过来修桥,根本不是人手够不够的问题,是曲远纣想借此事故将枫林后人斩草除根,赶尽杀绝,不留后患。

    利用火药,无异于是最方便最残忍最血腥最有趣的一种杀人方式。

    爆炸之下,众人慌不择路地乱跑,没来得及溜走的曲兵也夺命狂奔,场面一度乱得人仰马翻,可笑可叹。

    枫有尽用了全力吼道,“赶紧找地方躲避,切莫坐以待毙,跑!跑啊!”

    他拉上薇妃的手,在烟雾弥漫的山地里横冲直撞,走上几步身旁就擦着皮肤砸下几块巨石,不到半刻就红了衣袖。

    一群人慌慌张张躲避爆炸,人越走越少,越走越矮,越走越寂静。

    很多人为了保护枫林国王而凄惨殒命,倒在血泊里死不瞑目。

    一枫林王室帮枫有尽挡了一爆炸,伸出一只颤颤巍巍的手,唇齿血红道,“枫林,复国……就,就,就靠你了,王,王上……”

    他痛苦地呛了血,脑袋一撂就一动不动。

    “砰!”

    一声炸响,那枫林王室的尸体四分五裂,纷纷扬扬洒到了枫有尽和薇妃两人的面目上,温热的血沫近在咫尺,钻进鼻腔融为一体。

    愣是何人也无法承受方才还在留下遗言的人已经变成了肉泥。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曲远纣,我恨你!我恨你!我枫有尽恨死你了!”

    “是你,是你害得我国破家亡,是你害死了我的子民,啊!”

    枫有尽崩溃了。

    彻彻底底崩溃,精神萎靡,捂着头疯狂咆哮,一时忘了逃走。

    薇妃牵着他的手,跑得步履错乱,急切道,“王上,快走吧,我这些天留意了一处地方,我们能离开这里的。王上!”

    “王上?我已不配作王上了。”枫有尽眼珠子血红血红,“我不是王上,我不是王上……”

    “王上,振作点,振作起来,活着才能复国,才能打败戌邕帝,活着,我们得活着啊!”

    薇妃双手去揽力竭欲倒的枫有尽,满头大汗,眼润水色。

    与此同时,薇妃身后不远处的一根木头颤抖着,颤抖着,里面悄悄冒着灰黑色的烟雾。

    枫有尽在她对面,将之看得清清楚楚,他心脏“咯噔”,赶忙拽住薇妃压-在身-下,爆炸声如鬼神降临,巨大的冲击力把他们二人抛在半空,又“梆梆”两下摔回地面。

    双双吐了一大口鲜血,牙齿都浸成了赤红色,就像秋天漂亮的枫叶。

    枫有尽蜷缩身体,半掩着左脸,闷哼不止,疼得脑子昏胀,不知身处何方。

    薇妃没他伤得重,手肘撑地匍匐着爬向枫有尽,啐血道,“王上,你没事吧?我们快走,快走,咳咳,咳咳。王上?”

    她小心翼翼扒开枫有尽的胳膊,露出下面的半张脸。

    半张脸。

    枫有尽只剩下半张脸了。

    他的左脸皮被火药炸得不翼而飞,血糊糊,白惨惨,骨头都暴露在空气里。

    “王上!你坚持住,坚持住,千万不要睡着!”

    薇妃看见这一幕,没有一丝害怕,而是铺天盖地的心疼痛苦,她一张嘴就落了几颗豆子大的泪珠,吧嗒吧嗒往下坠,“臣妾救你,你要活下来,求求你了,王上,你一定要活下来。”

    王上是保护她才变成这样的,她誓要让王上活着逃出这鬼地方。

    “跑!往最右边的悬崖跑,那里有水,水位不是太深,我们跳下去能活命!”

    薇妃使劲背起昏迷的枫有尽,跌跌撞撞往悬崖峭壁边跑,跑的时候不忘大喊一声,招呼那些无头苍蝇乱窜的王室和百姓。

    绝处逢生。

    悬崖下是一条环山的曲水支流,不似主流的水浪大,且周边有柔软的草地泥沙,不易被冲刷走,也不易受伤,生还的可能更大。

    无路可退,前方还能有渺茫的生机。

    那么——

    “跳!”

    薇妃眉头锁颦,自我鼓舞地叫了一声,背着枫有尽毫不畏葸地跳下了悬崖。

    风声猎猎在耳,寒冷如冰刃,刮得人像要死了般。

    这一跳,赌的就是命数。是死是活,薇妃其实拿不准多少。

    但,她赌赢了。

    “噗通!”

    夫妻两人同时扎入水面。

    跟上来的王室和百姓见此情况,深呼吸一口气,心中默念上天保佑,陆陆续续下饺子般跳下去。

    “噗通”,“噗通”,“噗通”,不绝如缕。

    山崖上的爆炸引来山火,烧得烟尘弥漫,火势滚滚,熊熊不灭。

    人皮烧焦的臭味使人作呕,很多人被炸死,被烟雾熏死,被大火吞噬。

    如曲远纣的愿,枫林国的大多数人被一锅端,戚戚然死去。

    横江大桥俨然黄泉路上的奈何桥,数不清的王室,百姓,曲兵死无葬身之地。

    跳下水的枫有尽,薇妃,枫林王室,百姓,他们一行人游上岸,丝毫不敢耽搁,踩上草地就拼命往密林里跑,跑啊跑啊,跑得膝盖“咯咯”响也无法停息。

    时间好像快得抓不住,时间好像慢得如龟行,他们疯了一样拼命跑,白天黑夜,换过来换过去,不知过了多久。

    其中一人体力耗尽,脚底软绵一跟头摔倒,滑下小山坡落到了一块碧绿欲滴的深潭里,好半天没上来。

    众人想救他,但身后穷追不舍的曲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下一下擂鼓般擂着他们惊弓之鸟的心脏。

    事急从权,薇妃不得已作了决定,“下水,暂避!”

    活下来的百余人再来一次豪赌,逐一入水,闭气不出。

    老天有眼,老天总算有眼。他们下去之后没待多久就被一股强劲的吸力吸到一漩涡里,流到了地下暗河,等醒过来的时候已被冲上了陌生的河岸。

    河岸边有修长漆黑的甬道,直通一神秘的地方。

    那便是还未被枫林人生根发芽的枫林仙境。

    从那之后,他们躲在此处,休养生息,疗病治伤,仙境里有各式各样的草药供他们所用,枫铁屏也险险捡回一命,可惜面容被毁,半边脸神似骷髅。

    薇妃不介意,她主动轻吻枫有尽的疤痕,道,“王上,我们会有复国的那一天的,臣妾相信你。”

    枫有尽精神已有异常的苗头,恍恍惚惚道,“我不是王上,别叫我王上,我不是,我不配的……”

    “不,王上,你永远是枫林国王上,你被小人所累,如今死里逃生,就是老天爷在暗示你去报仇的。”

    薇妃道,“伤害你的人还活得恣意潇洒,你咽得下这口气吗?王上咽得下,臣妾咽不下啊。”

    她说,“我们重新集结训练锁阳人吧,复国之势,指日可待。”

    枫有尽不答,低下那曾经高贵的君王头颅。

    随后枫林人研究出谜途毒雾,在龙怨潭四野布下,杜绝曲朝士兵找到他们,并养了几条网纹蟒多设一道关卡。

    一年后,枫有尽和薇妃成功诞下第一个孩子,枫铁屏,他们希望他长大能身强体壮,固若铁屏,重建枫林国。

    “希望他长大能身强体壮,固若铁屏,重建枫林国。”

    白布后的薇妃皮影抱着一襁褓皮影,微笑着看向那失去半张脸的皮影,两人对望一眼,含笑相拥。

    至此,灯光暗,戏幕落,往事旧。

    第二场戏圆满结束。

    观戏台下的枫林百姓们屏息敛气,僵凝如石,一双双眼睛饱含了仇恨的泪水,腮边的肌肉因恨意而抽-搐抖动,拳头握死。

    落花啼暗自观察龙门阁阁主枫有尽的状态,定睛一看,枫有尽大马金刀地端坐不动,胳膊交抱,他完好的右边脸湿漉漉的,上面闪烁着细微的粼粼水光。

    即便他佯装面不改色,依旧是泣不成声,悲痛到极致。

    落花啼叹息,轻声问身侧的枫铁屏,“少阁主,戏中有一人是你的母亲薇妃,今儿看戏她为何不来?是身体不适吗?”

    枫铁屏眼仁一暗,皱了皱眉,“母亲前几年寿终正寝,未受病痛地走了。也是因为这件事,爹的精神便一发不可收拾地越来越差,时而暴躁欲狂,时而安静寡言。”

    “对不住,少阁主。逝去之人,算是求得新的解脱,像我的大哥也是如此。留下来的人应该更加努力地活着。你的母亲很坚强,要是没有她的坚持,阁主难以存活。”

    “母亲是世间少有的厉害女子,我明白,爹也明白。”

    枫铁屏已接受了薇妃的离世,谈起母亲时悲伤的情绪能恰到好处地掩盖过去,不着痕迹。

    话题太沉重,两人默契地不搭言了。

    锣鼓声震耳欲聋,把人们飘远的心绪重又拽回了戏台。

    第三场戏,名为贼子受戮。

    白布后方的皮影人影影绰绰地浮现,鼓乐声随伴着他们的动作言辞而激荡起伏,跌跌宕宕,震撼人心。

    一金袍皮影在刀光剑影的厮杀中狼狈地掉下马背,十几名锁阳人皮影舞着大刀将其团团包围,擒拿在手。

    金袍皮影呼救不得,孤立无援,在尸山相枕的血海里呜咽哀鸣,脖子缠了麻绳,被锁阳人皮影沿路拖回了枫林仙境的牢狱。

    “啪!”

    锁阳人一脚把他踢得在地面打了几个滚,金龙冠摔得碎片斑驳,被狱中的老鼠吱吱吱叼走了。

    一位剩下半张脸的皮影人气势汹汹地走来,携带着火红枫叶的飘零,仿佛画中神灵降临。

    他道,“曲狗,你的报应来了!”

    那金袍皮影一抬目,看见眼前之人恐怖的炸毁容貌,情不自禁后缩,后缩了两三米,不可置信道,“是你?有尽兄,是你吗?你还没死?你竟没死!有尽兄,你这是什么意思?造反不成?朕可是堂堂曲朝戌邕帝,岂是你一介死囚可凌-辱的?”

    半张脸皮影道,“曲狗,闭嘴!没人是你的‘有尽兄’,你如今落到我的手里,就拿后半辈子以赎前愆吧!”

    “枫林仙境有五花八门,数不胜数的各大酷刑,为你量身定做,希望你能慢慢享用。”

    他一甩袖子,折入了浓墨般的黑暗。

    接下来就是锁阳人皮影轮番上阵把金袍皮影绑起来,试遍了血腥的酷刑,金袍皮影的痛叫声划破天穹,一声比一声高。

    凌迟,也就是千刀万剐,从脚部割肉,避开要害部位,持续数日。

    宫刑,快刀斩乱麻地切除了金袍皮影的命根子,抛给老鼠尝尝鲜。

    梳洗,用铁刷子刮除全身肌肉,直至骨露,窒息而死。

    车裂,便是令人闻风丧胆的五马分尸刑法。将脑袋和四肢套上绳索,由五匹马儿向不同方向疾驰,借着不可抗力的速度撕裂肢体,达到杀人分尸的奇效。

    地面的血水流淌出了潺潺的河溪,涂红了黑腻的牢狱,有不少啮齿磨凿的灰毛大老鼠在如痴如醉品饮着温暖的血液。

    金袍皮影最终被施以车裂,手脚散在各处,五脏六腑滑了出来,搅在一坨弯弯曲曲的肠子里。

    乐音渺渺无依,故事凄凄不尽。

    唱的是曲朝衰亡,天下太平……唱的是国仇家恨,恩怨情缘;唱的是世事无常,今不胜昔;唱得是人生苦短,旧梦依稀。

    唱罢,梦醒,苦痛绵绵无绝期。

    这一幕戏很简单,无非就是惩罚戌邕帝曲远纣的幻想戏码,但是这幕戏却是最长的,长达一个时辰,看得后面的枫林百姓拍手称快,喜上眉梢,似乎真的把擢发难数,怙恶不悛的曲远纣就地正法了。

    戏幕落后,周遭的明亮灯烛瞬息熄灭,白布撤下,皮影的真实面目展现在人们面前,比正常皮影做大数倍的枫林皮影,栩栩如生,好像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伫立在戏台边,眼眸黑洞洞地端详着台下之人。

    缄默寂静了三场戏的枫有尽蓦然启唇,像在自言自语,“你知道枫林仙境的枫叶,何以能生得如此殷红夺目吗?”

    无人得知他在问谁,皆不敢私自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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