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总算一夜无梦,被闹铃声叫醒的宋南星感到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
她闭着眼睛四处摸索手机的踪影,谁知指尖落下的第一秒就触及到另一具躯体的温度,少女的动作顿时定格般停止。
什么什么,她的床上何时大变活人了?悄悄收回手臂的宋南星顿时想了起来,这不是她昨晚紧急搬来的救兵嘛,不过……
自己为什么会额头抵住那人腰侧还睡得那么香啊?!
少女装死似的纹丝不动,心中不断默念他不就是一尾鱼么没事的没事的,可胸口渐强的鼓噪声却如何也忽略不了。
正当宋南星思绪乱飞时,房间里的闹铃突然没了响,像是终于被什么人按掉,接着,一个柔和的声音自头顶落下:
“醒了?”
话语间的振鸣在胸腔无限放大,宋南星心头莫名一动,她讪笑几下,正要将身体向后挪去,斜靠床头的少年蓦地止住她的动作,语气试探:
“知道我是谁吗?”
视线下方少女睡眼惺忪,颊畔泛着刚醒转的粉润,光洁的额头堪堪贴合那人的腰侧弧线,只听她小声嘟囔:
“辰渔啊……”
“哪一个?”
那人紧追不放,不厌其烦地偏要少女反复证明,宋南星刚想抬起的头被少年轻轻覆住后脑,她被迫抵着对方劲瘦的腰身,有些没好气道:
“大清早说什么胡话呢,”
大概是睡醒没多久理智尚未回笼,少女脱口而出:
“不就是水中游的那个么?……”
话音刚落,宋南星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转念一想自己好像也没说错,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它的确在那个陶瓷白盆里艰难辗转。
好在低着头,宋南星不用考虑少年听了这回答会是什么反应,那人似乎愣了一瞬,突然换上了人畜无害的好奇语气:
“你们小时候,是不是经常这样啊?”
本来好好躺在他身侧的少女琢磨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宋南星一个起身坐在床上,少女鼓囊双颊,努力板起面孔,可表情却极不自在:
“这都什么陈年旧事了,你一个妖怎么……怎么如此八卦!”
辰渔不置可否笑了,心里想的却是他与宋南星亦初遇于幼时,可为何独属于他的时间这样少,少得他在后来漫长冷寂的日子里,不得不将那晚的每个细节反复舔舐,直到执念铭心刻骨,将心海慢慢腐蚀出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少年错开视线,竭力控制着呼吸的频率,声音放得很轻:
“不再睡一会儿?”
像是感应到身侧人的情绪暗涌,宋南星犹豫伸手,指尖触了触少年绷直的肩背,柔声道:
“你没休息好么?要不你在这里等我回来吧,我先去……”
“我跟你一起。”
沉浸在那个期待已久触碰的同时,辰渔立刻打断了对方的建议,或许是这处妖物起源之地的影响,又许是他昨晚实在兴奋太久,此刻少年格外抗拒这具温暖躯体的离开。
清晨时分,村中景物仍笼罩在一片深黑中,安静的院门口,两个男人已整装待发,见两个少年人下了楼,为首那人晃了晃手中的电筒。
天气预报预测今日阴天,大概看不了日出,宋南星始终报有一丝希望,再说没有日出也能观云海嘛,因此一路上少女的心情还算不错。
手电摇曳的灯光给山间小径铺上一层暖黄,这次宋父坚决要求两个学生走在大人前面,免得这俩一个没看住又调皮乱跑。
宋南星听着身后男人们的高声谈笑,偏过头小声询问与自己并排而行的少年:
“辰渔,你真的没在屋外发现什么异常?”
两人出发之前,少年曾在宋南星房间周围仔细查看一番,此时他蹙起了眉,语气有些在意:
“的确有术法使用过的痕迹,但似乎并不是为了害人,反倒……”
“怎么?”见辰渔脚步放慢停顿思索,宋南星忍不住追问。
“反倒像是某种警告。”
少年挑选合适词语将自己的想法道出,身旁那人情绪变得低落起来,辰渔克制住想要抬手安抚她的念头,只低声沉吟:
“宋南星,不要害怕。”
说话间,四人来到一片雾气茫茫的湖泊边缘,晨光熹微,两旁高大的山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宋父不禁感叹:
“以前还不知道这边有个这么大的湖呢,”他充满兴致询问道:
“我说宣老弟,这湖里可以钓鱼吗?”
另一个男人笑着摆了摆手:
“早就不行啦,这都野生鱼,没多少了……”
两个男人在一旁谈笑,宋南星望着身侧沉默的少年,好奇他当年究竟是为什么会被抓起来呢?
湖面烟波浩渺,辰渔似看见水底深处东躲西藏的白色游鱼,那些不过是灵识未开的普通白鱼,而妖族一脉的气息在这片曾经的家园附近已找不到一丝踪迹。
天色逐渐变亮,白日浓云,果然今日并不是一个观赏日出的好时机,湖边风声猎猎,宋南星见少年脖颈仍暴露在寒风里,下意识开口:
“我觉得你这样会着凉诶。”
辰渔回过眼,视线里是少女微怔的柔润杏眸,毛茸茸的围巾将她的神色衬托得尤为柔软。
他故作平静地笑了,方才袭来的孤寂感愈加难控,少年压抑着声线反问:
“为何总是关心我,嗯?”
他旁若无人般向宋南星逼近几步,两人的气息瞬间交织:
“是因为他么?因为他,你才会跟我说话,才会担心我冷不冷……否则,我就是等你再久,”
少年突然停顿下来,像是字字句句消耗他太多氧气,辰渔胸口起伏,目光一错不错盯住面前的少女。
几秒钟时间变得极为漫长,渐散的晨雾里,宋南星早已心神震动,却还要分出精力去注意不远处的那两个男人,只听少年的语气终于平静下来:
“就是等你再久,你也不会回来……”
脑海中“啪”的一声,仿佛有什么屏障整个碎掉,宋南星第一次在心底自问,她对这个人的所有情绪,难道都只是源于自己那幼时玩伴?她下意识的关切,本能的信赖,真的没有一点儿跟当年被困的可怜银鲤,那个带她回家妖异少年相关么?
“我……”
宋南星思绪万千,不知如何回答,此时一道男人的声音打破她混乱的心绪:
“阿星小渝!快来看,这边有好几条鱼。”
雾气散去,水面上零星出现阵阵涟漪,想来是游鱼的踪迹,少女将视线从对面那双幽暗的眸子上艰难移开,率先朝说话的男人走去。
“好看吧,这可是山村的保护神,见者好运。”表叔伸手指了指湖面,目光满是虔诚。
水中白鱼身体修长,鳞片银光在碧蓝的水波间时隐时现,男人接着介绍:
“不少人因为这种珍稀的生物远道而来,轻易还见不到,今天运气真的挺好呢。”
“这样啊,那我可要多看几眼了啰。”
宋父凑近岸边,同样被湖里银鱼的神秘灵动所吸引,宋南星也抬眼去瞧,只一下便认出远处的鱼影与当年她放生的那条极为相似。
这时辰渔已紧跟着她站定,少女略过不久前二人的对峙,就事论事道:
“你们长得还真像。”
“可惜我的族类,好像一个都不剩了。”辰渔站在冷峻湖边,突然感到一种被人类世界与妖族同时隔绝的孤独。
看着少年垂下的眸光,宋南星心头微涩,暗道自己一定要送佛送到西,努力帮他恢复原身,回到本来的世界中去,哪怕孤单伶仃,也好过永远禁锢在别人的躯体里,扮演另一个人的影子。
想到这儿,少女深吸几口气,缓缓开口:
“辰渔,我知道你是你,放心,我能分清。”
少年瞳孔微微收缩,他的脊背轻颤,却不敢偏过头去看身侧那人的表情,只将方才的话语在脑海中翻来覆去地回味,宋南星的声线逐渐变轻:
“所以,我会和你一起,找到带你回家的方法,好么……”
她莫名将找回失踪发小一事按下,虽然这对她来说最为重要,但此刻,宋南星潜意识并不觉得少年听了这事心情会变好。
回家?辰渔心间不断盘旋少女提及的这两字,家的样子在想象中变得模糊,自己唯一确信的是那地方必须有一个人的存在:
那个曾被他封存到记忆深处试图遗忘的人,那个如今日夜相见,令他心海濒临决堤的人类少女。
“我们去湖那边走走吧!”站在好几步之遥外的男人高声提议。
辰渔回头去看,这一眼视线仍不自觉落在了少女认真的面庞上,他终于慢慢眨了眨眼,微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在表叔自告奋勇的带领下,众人沿着湖边栈道向山坡走去,转眼便到正午,矮个男人看了看天色,开始殷切劝说:
“宋哥,好不容易来一趟,你们多待几天再回去呗。”
另一个男人显然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刚好最近工作不忙,请几天假也并不困难,于是他以眼神询问众人中的那个少女。
一想到还要在这里多睡几晚,宋南星立即浑身打了个冷战,她故作为难道:
“下周补习班老师组织了模拟测试,感觉很重要呢。”
“小渝呢?”宋父知道借住家中的少年并未参加补习班,便也不忘征求他的意见。
“我也还有挺多作业的,这次没带上。”辰渔一脸诚挚,俨然认真学习的好学生模样。
他不动声色瞧了一眼面露赞同的少女,将重音刻意放在句尾:
“所以我们还是,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