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末璃醒来时,整个人已经被关在充满青铜铃的九重塔中。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身体的伤口虽长好了,但十分疲惫,且全身无力。显然,她身体里阎王的力量完全被青铜铃克制住了,导致她的体质一炮回到解放前。
她按住伤口的部位,仿佛还觉得那处隐隐作痛。因为她刚出生不久便被张家人带回,离开了故土,导致她的体质极差。
阿螭的恶魂朝她道:“这就是你相信别人的下场。见张墨潋的第一眼,既知道他是今见的孩子,就该杀掉他。”
“你的意思是,做像今见和张昙湮一样的贱人吗?
恶魂冷哼一声,“如今好了,阎王的力量完全被克制了,你还有什么胜算。只能眼睁睁看着张墨白娶别人。”
“什么意思?”
“你昏睡了整整十日,今日正好是张墨白与阿念大婚。”
“看来与情节无关的剧情我都会自动跳过。”
阿螭的恶魂朝她翻了个白眼。
“你就不恨吗?”
张末璃也朝她翻了个白眼,“胜败乃兵家常事,怎么你想见我因恨与悔,自刎九重塔吗。”
恶魂有点语塞,道:“今见知道你与张墨白暗通款曲,特意将婚礼设在了九重塔前祭天的神台上,让你二人皆可看到对方。”
“是你和张墨白,不关我事。”她不明白恶魂为什么用暗通曲款这种贬义词形容自己。
就是恶起来连自己都骂是吧。
她无语道:“今见不去当个编剧可惜了。”
“马上亥时了。”
“谁家好人亥时拜天地。”她环视着这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房间。
这是九重塔的第九层,她初见张遥时呆过的屋子。如今想想,他身为族长怎么会住到这里。
房间的布置没变,和当年张坤为她养魂时相差不大。
她随手拿了个贡果,躺在榻上准备补觉,恶魂道:“你不去看看?”
“比起看看,我更想吃席。”
恶魂不敢置信道:“你怎么比我还无情无义?”
“我和张墨白说过很多遍了,我虽是善魂,但历经风雨,已经够恶了。”她拿着贡果,边啃边道,“这个剧情改不了,我被锁在塔里,能怎么办?”
说到这,她还真的灵机一动。
“一拜天地——”随着司仪一声高喊,外面传来张墨白的声音。
是一种崩溃至极的叫喊。
她跑到塔的栏杆处,刚好看到远处神台的情景。只见分别有两个死士押着一身喜服的张墨白与阿念,按着他们的头,在强迫他们跪拜天地。
如今力量被克制,她只能借力打力了。
恶魂只见张末璃摆出一副心痛欲绝的表情,开始疯狂飙眼泪,她的双腕带着厚重的青铜锁链,特意把手抬上围栏,让人看见那锁链,朝张墨白的方向,痛彻心扉地大哭。
张墨白转身的瞬间,正好看到一身大红藏服的阿螭,她的双手被沉重的锁链束缚着,孤零零地站在九重塔的最高层上,哭着看自己成婚。
他只觉百蚁噬心,但药物却令他全身无力,无法反抗。
“二拜父母。”
张墨白无父无母,因此与他唯一又血缘关系的舅舅与今见坐在父母的位置,享受二人的跪拜之礼。
“夫妻对拜。”张墨白被身后的死士按住,像个傀儡般,墨眸中所有痛苦,最终化作一片死寂。
“送入洞房——”随着司仪高喊一声,二位新人消失在视野之中。
她假装哭昏过去,提前退场。
恶魂挑眉问:“你这是做什么?”
“既然我反抗改变不了,那我就顺着剧情演,借力打力。”阿璃可是绿茶。
过了一会儿,有侍女将喜宴的餐食送了上来,朝她道:“今见夫人说,这是张墨白少爷与阿念的喜宴,愿阿螭小姐同喜。”
显然,今见想要折磨她,在她的小心脏上再划一刀,婚礼不够,还要把喜宴送给阿螭,但她万万没想到张末璃非常喜欢吃席。
求之不得啊。
但是不能表现出来。
于是她一副气若游丝,面如死灰的样子,捂住心脏不停流泪,口中喃喃:“他明明和我约定好的,要娶我为妻……如今我失去了力量,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她的忧郁程度恐怕在林黛玉之上。
侍女的神情有一瞬的得意,很快就离开了。
待侍女完全离开,她一骨碌从地上爬起,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这些美味。
这菜色足足十八道,有冷盘、热菜、汤主食、还有甜品。
冷菜开胃,分别是酱牛肉,海蜇黄瓜,白切鸡拼酱鸭,凉拌木耳腐竹。
热菜是,清蒸鲈鱼,年年有余,红烧全鸡,大吉大利,东坡肘子,富足圆满,松鼠鳜鱼,喜庆讨喜……
见张末璃在这报菜名,恶魂不禁道:“我怎么觉得你已经馋到比我还贪婪?你到底是难受还是不难受?”
她夹了一口东坡肘子道:“吃饱了再难受吧,别急。”
恶魂:不er,你有病?
“你怎么学会了我的口头禅。”她又加了一口清蒸鲈鱼,道:“这鲈鱼真嫩!等我出去,想天天吃这喜宴。”
恶魂:不er?
“今见那大聪明以为,我背负痴念就一定痴心绝对,所以才用这招来刺激我。但事实上,我与她们二人并不同。首先你是恶魂,惨无人道,其次我是善魂,历经磨炼,我们俩根本就不受痴念影响。她们二人反而分别受贪念与嗔念的影响很大。”
恶魂少见地同意她的说法。
“这酱鸭做的是金陵口味的,微甜。”她又夹了几筷子海蜇黄瓜,安慰恶魂道,“除了生死无大事,对于已注定的事,只能敬畏因果了。”
张家的记载里,阿念就是张墨白的正妻。
“要怪你就怪后来的张墨白说话太慢,没能快速把故事说完。”想到这,她灵机一动,问恶魂,“你说我能不能找到天石,回到从青铜门出来的时候,重新攻略一遍?”
“那你要撞大运了。”恶魂道,“鬼知道那石头会把你送到哪里,万一不再是这个世间,你就死了。”
……
吃饱喝足,她往这古香古色的软塌上一躺,除了冷一点,这和五星级宾馆有什么区别。
“张墨白还是太年轻了。”其实他假意顺从,再伺机而动就好了。
不过她也没资格指教别人,当年她在长沙城,倔得像头牛,明知道明月心身份有疑点,张坤可能是逢场作戏,她还是自讨苦吃,痛苦了许久,至今都记挂在心上。
“这么一说,张墨白的转世倒是学会做戏了,反而我更喜欢现在的他。”她喃喃,原来这是张墨白的少年心气。
她爱极了他的少年心气。
“你怎么不把这锁链弄断?”恶魂指着困住她手脚上沉重的青铜锁链。
说起这锁链,她就觉得张墨潋的大聪明应该是遗传了这夫妻俩。如今这阎王在她的体内,是阎王受困于青铜,又不是她。
她是个人,根本不怕青铜器,完全可以把这东西弄断。
青铜这玩意,主要是由铜锡铅构成的。低温之下容易发生脆性断裂,古代工匠甚至用大铁剪直接夹断节点处,或是凿断。
如果加上化学腐蚀,不过几天,轻轻一扭就断裂了。
也就是说这青铜锁链除了碍事,几乎有没有作用。
但是他们俩以为困住她的是青铜,有没有可能大家都怕这个青铜铃呢。
应该是青铜铃这个声波对人体有影响,而且就算捂住耳朵,声波也会穿透致幻。
“弄断了等这两公婆拿陨铁链来锁你?”张末璃翻了个白眼。
恶魂顿时闭嘴了。
“适当时候示弱,没有亏吃。”绿茶阿璃发言道。
“那你就不想逃出去?”恶魂问。
“我们的目的是什么?”
“搬倒两公婆。”恶魂答。
张末璃摇头道:“我们的目的是,不让今见再用贪念蛊惑族长,乃至族人,继续制造无妄之灾。”
“这和出不出去没关系。就算出去,你也无人可用。如今只要我的智慧加上你的武力,游戏才刚刚开始。不要认为锁于塔中,便是弱势。初到张家我们就已经强攻,靠你的蛮力,如何呢。如今也算是给你上一课,让你知道,没有智慧的力量,不值一提,也是给我自己敲响的警钟。所以,你一定要学会卧薪尝胆与忍耐,收敛你的急躁与狂暴。只在河中抛出石头,静待因果的涟漪泛起之时。这便是——用世间的眼睛去看,而不是以男女俗眼,拘泥于爱恨之中。”她在心中与恶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