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代末,北方,大雪纷飞。
不到十四岁的谢晴正在土灶前生火,准备做饭。
她心中担忧出门在外的父亲,也不知下了这么大的雪,他还能不能按时回家。
她扎着两条麻花辫,哪怕脸颊上冻得通红,也能看出来是个美人坯子。
谢晴披着亡母遗留的破旧棉衣,里面的棉絮子都已经团成了团,尽管身前的柴火噼啪作响,她也不觉得温暖。
听见敲门声,她顶着大雪跑去开院子门。
眼前的陌生女人高高瘦瘦,长相略有些特殊,颧骨高高的。
谢晴猜到了,这就是父亲跟她说过的,她未来的继母。
“是赵姨么?”
谢晴礼貌的问。
女人好像有些胆小,微微点了点头。
谢晴连忙请人进屋。
赵姨很安静,安静的帮她干活。
谢晴发现她走路的姿势与常人不同,据说是天生如此。
不过谢晴并没有任何嫌弃的样子,她母亲三年前去世了,如今有个人作伴也好。
母亲临终前跟她讲过,这年头人都不好活,得大家一起齐心协力才好生活。
他爸一个人,家里没有其他男丁,分的地太少,是很难养活她的。
母亲劝她,如果她爸再娶,她要尽量跟人好好相处,只有多生几个男孩子,家里的粮食才能多起来。
这一晚上,父亲终究是被大雪耽误了,没来得及回家。
她跟赵姨各自入睡。
她原本对这个继母没有好感,也不嫌弃,大家一起搭伙过日子而已,她爸需要个媳妇。
可相处久了,她发现,赵姨是个非常好,非常好的人。
赵姨会在雨天给她送蓑衣,在雪天给她考地瓜,家里大半的活都不让她干。
赵姨总是说她年纪还小,不能碰冷水干重活,万一受了寒,以后嫁人是要遭罪的。
谢晴觉得,她的妈妈好像回来了,以另一种方式,回来照顾她,疼爱她。
可是父亲对赵姨却没有对妈妈那样好,不怎么跟她说话,也不喜欢她。
她经常对父亲说赵姨有多好云云,可父亲非但不爱听,偶尔还会发脾气骂她忘了自己的亲娘,对不起自己的妈。
直到她十六岁那年,她爸说带她去市里一趟办事,从此,她再也没回过那个家。
等她弄清楚父亲要带她离开家,前往陌生的国度,抛弃赵姨的时候,她哭着喊着不愿意,想回家。
可她还是被父亲扛在肩膀上,上了船,无论她如何挣扎也没有用,只能眼睁睁看着越来越远的故乡。
到了陌生的国家,身边都是肤色不同的人,让她觉得很新奇。
这种新鲜感代替了乡愁。
父亲安排了学校,她开始学习语言,逐渐融入了当地的生活。
不出两年,父亲赚了很多钱,很多很多的钱,父亲给了她第一桶金,让她自己创业去。
谢晴开始了边学习边做生意,她的第一批客户,就是她的同学们。
漂亮衣服,大房子,有汽车开,有朋友,让她淡忘了当初那段艰难的日子。
她偶尔会想起赵姨,问过父亲,他说他有按时往家里寄钱,她也就放下了心。
父亲赚了这么多钱,想必也不会苛待了家里。
父亲刚开始在外找女人她是不知道的,直到有一次被她撞破他跟一个红头发的女人在客厅里做着难以启齿的事。
他们结束了,父亲才发现,回到家一直站在门口的她。
父亲当时看着她,没有任何羞愧的意思,淡然的系上衣服扣子。
那个女人整理好自己,临出门的时候还送给谢晴一个飞吻。
“晴晴,回来了就上楼休息。”
说完,父亲转身进了一楼卧室。
她这时才意识到,她的父亲变了,他骨子里不再是那个朴实的农民,而是一个商人,钱色名利都有的商人。
第二天,不知父亲怎么想的,带她去了福利院,那里有很多孩子,来自不同国家的孩子。
他说,想为家里添个男丁。
谢晴那时候还不知道,她有一个亲生弟弟,正在国内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她看着父亲从包里拿出的资料,原来父亲早有打算,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哪怕她反对,家里也会多出个人。
孩子们像货物一样站成一排,他们脸上挂着讨好的笑,企图被眼前这个资本家收养,去过好日子。
只有一个男孩,他已经十二岁了,是这里最大的孩子。
那男孩是东方面孔,长相憨厚,可那眼神,却仿若狼崽子一样的凶狠,这双眼睛吸引了她。
“爸,我觉得这个不错。”
“年龄太大了,不合适。”
“爸,大点也不错,学习也快,干活也快,生活上也不需要多照顾,大点才省事儿。”
父亲把资料随手扔给她,思索了几分钟,“行,就他了。”
谢晴接过资料,才知道,这孩子的中文名字叫程燃。
他眼中的确像是燃烧着火焰,这名字很适合他。
谢晴渐渐跟程燃熟悉起来,他跟她说了他在福利院的事情,他亲生父母死在一起冲突中,还有许多其他的事。
谢晴很疼爱程燃,不说当成了亲弟弟,却也对他宠爱有加。
直到程燃适应了家里的生活,他很少待在学校,大部分的时候,都是跟在父亲身边。
她的大学生活很忙碌,事业也在起步阶段,两人都忙,这才疏远了些。
直到有一天,她回到家,发现程燃中了枪。
十几岁的男孩已经逐渐长开,他比之前高了很多,也壮了不少。
当他带着一身伤,可怜巴巴叫着晴晴姐的时候,谢晴的眼泪终是忍不住了。
她抱着程燃嚎啕大哭。
“晴晴姐,别哭,我没事,叔叔也没事。”
“他让你做什么了?”
谢晴泪眼朦胧的问。
“我替叔叔挡了一枪,只伤了肩膀,没事的,过几天就好了。如果,如果那一枪打在叔叔身上,后果不堪设想。”
程燃拍着谢晴的背。
“你们去做什么了,为什么有人要杀他?”
程燃一言不发,那是他不能说的。
从那以后,谢晴除了学业和创业,又进入了父亲的公司,从基层做起。
她做得很好,得到了父亲的重视和奖励。
就在她大学毕业的那一年,她又见到了赵姨。
眼前的景象让她不敢置信。
父亲不是往家里寄钱了么,为什么,为什么赵姨会病成这个样子,为什么,她都不知道她还有一个弟弟。
谢晴看着瘦骨嶙峋的弟弟和赵姨,心中犹如刀割般的疼。
父亲冷淡的不想她跟赵姨母子多接触,晚上,她才摸进赵姨的房间。
“赵姨。”
谢晴扑进她的怀里,两人抱头痛哭。
从赵姨哪里得知他们这些年的情况,谢晴对爷爷奶奶,对叔伯们,升起了一丝恨意。
后来,父亲的事业越做越大,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程燃她也见不到。
她也在集团混的风生水起。
直到她发现父亲竟然有让程燃接班的意思。
接班?不过是个幌子,只不过是想有人在明处给他顶着抢罢了。
她劝过程燃,可那孩子眼中的野心勃勃,让她的心凉了。
深夜,赵姨的房间里,谢洵伺候着母亲。
谢晴每天都会来探望他们母子。
“赵姨,谢洵。”
“姐,你来了。”
小小的谢洵,已经褪去了刚来时的怯懦。
“小弟乖,你先回屋,我跟赵姨说两句。”
谢晴摸了摸他的头,谢洵乖巧的回了房间。
“赵姨,你别哭,对身体不好。”
谢晴擦干赵姨脸上的泪水。
“晴晴,我怕是坚持不了几年了,你爸没拿我们母子当人看,赵姨只求你看在我照顾你两年的份儿上,给谢洵一条活路。”
“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他。”
“晴晴,我不求别的,只求他能正常的生活,自由的生活。”
“我知道。”
半个小时后,她离开了。
谢晴想不通,赵姨这一生这么的苦,到底有什么意义。
只因为她生来与别人不同,就注定了这一生的悲剧么?
一次偶然的机会,父亲跟程燃闹了矛盾,谢晴安慰着父亲,“爸,你也不能把程燃看的太重。”
这时,谢晴在集团已经站稳了脚跟,程燃已经变成了父亲手中的一把刀。
“怎么说?”
“程燃毕竟跟咱们不是一家人,我觉得,只有像我跟您,我们这种血缘亲情才是永远割舍不掉的。”
“爸,我只有一个弟弟。”
话不用说的太直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好用就行,谢晴只承认谢洵这一个弟弟。
“谢洵在学校成绩优异,放学早早回家照顾赵姨,那孩子,是个重情义的。”
“反之,程燃天天打拳,跟一帮混子在一起,恐怕未来难堪大任,这把刀是好用,可是,一旦刀锋转向,对准的就是我们父女。”
既然父亲不想把财产分给谢洵,她就替谢洵去争取,去要。
哪怕对手是野心勃勃的程燃,她也毫不手软。
她只会有一个弟弟,至于程燃,已经成了一把刀,那就别掺和家里的事。
父亲陈默许久,叹息一声,“知道了。”
一周后,谢洵换了更好的学校,得到了更多的零花钱,就连家里看不上他们母子的管家,都开始和颜悦色,有求必应。
后来,谢洵母亲去世,谢晴工作之余无微不至的照顾着弟弟。
程燃心里很不是滋味,谢晴跟他,终究是走远了。
说实话,他有段时间特别想干掉谢洵,可他永远记得,谢晴在一堆孩子中,选了自己那一幕,他永远不会伤害她。
好在,谢洵也是个不争气的,跟他比起来根本没有竞争力,十几岁就疯玩乱搞,能是个什么好东西?
可程燃没想到,纵使谢洵身上没有一点优点,还是得到了老爷子的重视。
也不知老爷子是真心还是假意试探,跟谢洵表明让他继承家业。
谢洵那小子可真傻,那么多钱他都不要,他竟然拒绝了!
后来,经过谢晴提点程燃才知道,老爷子身体好,从没想过放权,说是让他跟谢洵竞争,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遇到危险,顶包的不是他就是谢洵。
既然谢洵不要,他也不要。
最终,老爷子亲自当了这个靶子,结果就是,他们回国了。
程燃知道,他之前站队老爷子,又野心勃勃想控制集团,最重要的,是他曾经,对谢洵有过一丝杀意,彻底寒了谢晴的心。
回国后,无论他如何挽回,谢晴依然讨厌他,更不可能信任他。
程燃可以忍受谢晴的风流花心,逢场作戏,却无法忍受谢晴讨厌他。
他对谢晴,早就产生了不一样的感情。
她漂亮迷人,果断聪明,无时无刻不在吸引着他。
可他终究伤害了她。
他开始尝试着跟谢洵相处,以家仆的身份自居,彻底绝了自己的念想,谢晴想要的,他就帮她。
程燃不傻,从始至终都知道她要的是什么。
可他却装傻,只有装傻,偶尔见面的时候,谢晴才不会太过排斥他。
谢晴只承认自己有一个弟弟,就是谢洵。
她给过程燃机会,可他没站在她们姐弟这边,所以,她彻底放弃了程燃。
自从赵姨去世,父亲不再限制她跟谢洵交流。
她亲自为谢洵挑选学校,亲自买车送他,给他介绍自己的朋友。
她也会亲自去酒吧里,找到被少男少女们簇拥在中间的,喝多了的谢洵。
长姐如母,谢晴为了弟弟是操碎了心。
除了弟弟,她再也没有多少亲情的羁绊。
至于父亲么,或许,在他眼中,压根儿就没有亲情这东西。
父亲对她的好,她知道,可这份亲情早就变了味道。
程燃是他身边的一把刀,她谢晴何尝不是他锋利的剑呢?
她从不认为谢洵不好,哪怕他醉酒打架,哪怕她开车撞塌了别人家的仓库,她都没说过一句重话。
那是她的弟弟,她宠着惯着,也培养着。
她一只脚已经深入泥潭,何必也把弟弟也拉下水,有她在,谢洵可以永远按照自己的想法来生活。
可是,回国后,父亲竟然盯上了谢洵。
父亲风光了二十多年,一旦闲下来,可不就只能盯着儿女们,想让他们都能听话。
虽然程燃偶尔也会在中间和稀泥给谢洵打掩护,可谢晴再也不愿意相信他。
谢晴这么精明的人怎么可能看不出程燃喜欢她。
她早就看出程燃没了野心,也知道程燃会听她的话,只要她肯说,他一定会做到。
只是,她生他的气,无法原谅他对谢洵曾经起过杀心。
留着程燃这把刀,或许某一天会握在她手上,而刀尖正对着的,是她的父亲。
她对程燃,没有那种感情,或者说,随着年纪增长,她那方面有些冷淡,对男人都提不起什么兴趣。
这么一拖,就是好多年过去。
他未娶,她未嫁。
多年后。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谢晴的脸上。
她被晃的悠悠转醒。
转过头看着身旁猪一样熟睡的程燃,她伸腿踢了他一脚。
“咋了?”
程燃一个机灵坐起来,还有点懵。
“拉窗帘去,我还要睡。”
“好嘞。”
程燃光个腚,一点也不害羞,起来拉好窗帘,又钻进被窝,“晴晴,玩一会儿呗。”
“玩个屁,滚一边儿去。”
“玩屁也行。”
程燃开始不老实。
谢晴一个巴掌招呼过去,他才一脸的委屈,躺下,搂着谢晴,继续睡去。
谢晴是真的累,程燃都快四十了,还像个小伙子似的折腾她,简直让她大跌眼镜。
要不是她最近心情不好,哪能让这傻小子趁虚而入。
谢洵已经成了家,她很满意姜黛这么个可人的姑娘陪在他身边。
可是,最近她就像个神经病,总是幻想着姜黛会弄死谢洵。
无论是真是假,她的宝贝弟弟都不能有任何的闪失。
所以她把谢洵喊回家了。
趁着他回首都的这段时间,赶紧把公司搬迁的事落实了,才好跟谢洵开口。
把事情办好的同时,她也想让谢洵跟姜黛分开一段时间。
她也该去看看心理医生,不然以后她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姜黛了。
“晴晴,晴晴姐,别走神儿啊。”
程燃五大三粗的身影挡住了她眼前的阳光。
“有屁快放。”
“你咋这么厉害呢?给你,你能考虑考虑我不?”
程燃递过来一个文件袋。
谢晴打开扫了一眼,是程燃持有的百分之一的股份。
“我收下了。”
把文件袋扔在一边,谢晴继续忙碌。
“谢晴,成不成,你倒是给我个话,东西你倒是收下的痛快。”
“先这样吧,以后再说。”
“不行,你今天必须给我个准信儿,睡了我就不认账,把你给能的。”
谢晴头疼得很,这彪呼呼的憨货,她怎么就栽了呢?
“等我从国外回来再说。”
“啥?又要出国?”
“嗯。”
……
算了,气了他这么多年,也该放下了。
谢晴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他。
“谢洵那祖宗能行么?要不还是我跟你去吧。”
“我信不过你。”
程燃心里那叫一个苦,他以前年轻气盛,野心勃勃,是他的不对,可谢晴这仇一记就是十几年,无论他如何示好,还是得不到她的原谅。
这娘们儿可真不好惹。
他都人老珠黄了还没得到个结果。
不过,谢晴收下了他的股份,那就意味着,和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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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外,某高级酒店里。
谢洵坐在窗前俯瞰路上蚂蚁似的行人,这就是姜黛说的,住十九楼的感觉。
谢晴看着他背后渗出血的纱布,眼泪不听使唤的落下。
她走过去挨着谢洵坐下,递给他一杯水,跟他一起欣赏这繁华的大都市。
“老弟,你还恨我么?”
“这话怎么说?”
谢洵看着泪眼婆娑的姐姐,她很少会哭。
谢晴像他小时候那样,摸了摸他的头。
弟弟已经长高了,比她还高了许多,哪怕是坐着,她也得抬起胳膊才能够到。
“老弟,姐这辈子错了一次,就错了那么一次。”
谢晴轻抚着谢洵的眉眼,有点赵姨的影子。
谢洵瞳孔缩了一下,他有点不确定,“姐,你都知道?”
“当然,你是我亲手教出来的。”
“老弟,我不想解释什么,也不需要你原谅我,八年的时间,我被这大都市的繁华迷了眼,这里这么新鲜热闹,让人应接不暇,我该适应新的生活,而不是缅怀过去。”
“我时常催眠自己,爸赚了那么多钱,赵姨也会好的。”
“那时的我已经不想回去了。”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么?”
“是恨,我恨自己,为什么这么多年都忙忙碌碌的,为什么不回去看看?”
“我一直在逃避,逃避那些艰难的日子,更不愿意面对抛弃赵姨的事实。”
“别说你恨我,我也恨自己,如果我当时再坚强点,肯回去看看,或许赵姨就不会死。”
谢洵擦着姐姐的眼泪,他的眼眶泛红,眼里带着湿气,“姐,我不恨了。”
“你半辈子都搭在我身上,我还有什么可恨的,我放下了。”
“是姜黛?”
谢晴握着他的手。
谢洵看向窗外,眼中带着些许的思念,“好像有了她以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你们以后好好过,能看着你们结婚生子,我也算是没辜负赵姨的嘱咐。”
“姐,对不起。”
“是姐对不起你。”
“姐,你该为自己打算了。”
“我有你呢,还有姜黛,以后还会有侄子侄女儿,没什么可担心的。”
“你半辈子都搭在我身上,值得么?”
“只要你好好活着,就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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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程燃回到家里,陪老爷子过年。
姜黛这个弟妹把家里弄的妥妥贴贴的,老爷子还挺高兴。
谢洵这混蛋真特么走了狗屎运,娶了个这么好的媳妇。
直到谢晴电话里答应了老爷子,嫁给他。
程燃激动的够呛,当场就叫了声爸。
等了这么多年,他的心上人终于肯回头看他一眼,这一刻,他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