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那一厢人进，那一厢人出。
水缸后，褚痴挤了挤身旁中年人的肩膀。
“前辈你出来吧。”
“本以为在劫难逃，多谢你与那小妮子的好心收留。”
马彼德感激涕零，逮住了男郎的手心，摸了又摸，像对待一尊活佛。
褚痴一激灵，回头骂道：“手脚给我放回去，你当这是宿娼之所？”
中年人连连垂手乞饶说：“嘎，哪敢有非分之想，礼仪不周、礼仪不周，郎君勿怪。”
褚痴把手泡入水盆，也不计较这一盆水是何人何时留下的洗脚水，唰唰的刷洗五指。
暗暗盯了男郎许久，心有感应，马彼德试探去问：“郎君您…您可是那位监军使……的徒弟……的后人？”
褚痴甩了甩手腕的水滴子，要杀人的目光瞥向了马彼德。
“多想了……话本说那人十岁未至劫过吐蕃人的法场，世称九岁爷。”
马彼德自嘲的坐在井边，翘起腿抚手。
那时顶满城通缉，九岁爷大隐凉州官府，一人一白马，行侠多载，可谓少年英雄。他的海捕画像，马彼德趁爹娘熟睡，夜深出门揭过，一度与玩伴穿街走巷的炫耀。
不过，五十年翻掌而过，小儿也衰朽，故人安能何在？
褚痴说：“前辈老大不小了，少看些无聊的话本。”
“郎君年纪轻轻，同是凉州人，竟不信这个？”
马彼德颇是遗憾，他老爹做过说书人，他活着时煞有介事的说过，话本记载的十分之一，都遥不可及九岁爷本人真正的广大神通，今人看到的话本，才是假的。
无论中年人好说坏说，褚痴自然是不信，他忽闻伙房有人磨刀霍霍，凑近一听，似有人与余泠泠攀谈，小姑娘正在磨刀霍霍，一板一眼答得头头有道。
“您说要绑起来杀？不好不好，我收拾不来。”
马彼德起身心惊，以为中了他们二人的连环奸计，突然拔剑低声道：“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褚痴默然，伸手敲晕了马彼德。
余泠泠又在伙房自言自语。
“人人都说我是强盗，哪天我真做了强盗，他们肯定又不乐意了，做人真难，做女人更难。”
男郎把马彼德捆住手脚，看了一眼他的佩刀，收到腰侧，后把人拖至到了水缸后。
接下来，等天亮再安排吧，他想着，回到厢房，刚沾到被褥，死猪般的睡到了天明，
自然不知后半夜时，民兵上门搜查过在一品楼伤人的歹徒。
披着衣衫掌着灯，霍如羿启门，与眼前五六位民兵面面相觑。
她阴阳怪气道：“几位大哥，大半夜的扰人清梦会折寿的。”
民兵作礼说：“不是傍晚一品楼发生了案子，谁也不想干折寿的事。”
霍如羿点头，例行公事的语气问：“什么案子？”
民兵摇头：“不大不小，先按下不表，请先令我们入户搜人可好？”
毕竟一晚上要搜几十户人家，工作量太大了。
霍如羿让道，看众人举着火把登堂入室。
人们在东边转了一圈，在西边又转了回来，为首的民兵道了声叨扰，引着众人立马识趣离开。秉着严谨，霍如羿又与劲夫往自家宅院绕了一圈。
的确毫无异样，许是她多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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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那一厢人进，那一厢人出。
余泠泠费劲的又把马彼德将墙头拉了下来。
马师傅见到泠泠，竹鼠见到沸水一样的尖叫。
“你不要杀我！”
“我杀你？马师傅，我不会杀你。”
要不是泠泠听见屋外动静，特意出来了一圈，不然马彼德指定要被民兵抓走。
说起来奇怪，马师傅为什么要把自己绑起来？
想到一些传闻，泠泠决定视而不见，她拿出炙肉分给了马师傅少许。
“马师傅，您吃点东西再上路吧。”
“上路……你果然要杀我！”
马彼德双眼通红。
泠泠按住他肩膀，以免挣扎中闹出噪音惊醒他人。
“杀人犯法，我不能学您，我又不是您。”
“我没杀任何人，出手教训一下罢了。”
“仅仅如此吗？”
“好，或者在他们脸上扎了几个无伤大雅的洞。”
泠泠干笑了几声。
何止呀，简直把人脸扎成了筛子。
“江湖是这样。”
吃了点食物，马师傅冷静多了，他不敢背对泠泠，生怕被她背刺。
“帮人出恶气，就要得罪人，除了名利无所欲求的世外高人，人人都无法独善其身。”
泠泠很是赞同。
马师傅出手收拾的两个民兵，一胖一瘦，乃是月亮镇素有残忍好色之名的胖无常，瘦无常，落他们手底的可怜人，下场都很凄惨。
“这是我救您避难的原因。”泠泠认真的说。
“再说看到坏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吃瘪，真有意思，我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马师傅纳闷道：“没看出来，你这小妮子挺阴险，怪我一时意气，闯了祸。”
泠泠说：“世间所有意气之举，皆是有备而来，您替我收拾了民兵，这是好事，是镇长开诚布公他们真身的机会。”
马师傅立刻问道：“你怀疑那群兵……是匪？”
泠泠点点头，“过不了多久，镇长会给出一个解释，世道乱谁日子都不好过，但这不是官匪相护的借口。”
马师傅松了口气说：“原来你们早就想好了，才用绳子把我缚住，反是我外来人稀里糊涂……小妮子把我送出去交差吧，我会把你的话，一字不漏的跟你说那什么镇长对峙，毕竟，侠，并非扬名立万才能够称为侠，适时的去牺牲，也是侠。”
“马师傅。”
“小妮子……女侠。”
“马师傅。”
“女侠。”
泠泠呵呵笑了几声，“您多虑了，您不值得为我牺牲。”
她只是疑心掳走江海凝的土匪，是镇长手下民兵假扮，闯闯老人家的口风。
偏偏在这般节骨眼上，镇子唯三的剑匠失踪了之一。
她余泠泠怎么安得下心，不准下一个失踪的会不会是自己？
乱世打铁锻剑的，相当在滑雪场旁开骨科诊所，挣得多忐忑得也多，哪知哪天哪位不情之请结下的仇家上门寻仇。
马师傅尴尬说：“小妮子，你解开绳子放我走吧，我传授给你一件我的拿手本领，好防身。”
泠泠打量了捆在中年人手脚的麻绳，不知是何人所系，俱是死结，她毫不犹豫得收回了手。
“不成，大半夜的，放您走不是对您好，是在害您，黑灯瞎火的，您在路上看不清路，绊一跤就摔惨了。”
马彼德说：“结缘亦是结仇，我马某人今日已结了一桩仇，若再结一桩仇，何以颜面立足江湖？”
没颜没面的人多了去，不照样活着。
泠泠又割了一些炙肉分给马彼德，她也嘴不停的吃肉，全然将明日迎春向镇民贩售假酒的事情，抛掷了脑后。
马彼德说要不是思乡情切，在凉州他此时理应起床备货了。
他自己在凉州开了一家清真牛肉面馆，清汤寡水，主打一个难以下咽，连至他本人都觉面很难吃，食客也说面很难吃，但这样的店，照样正常经营了一两年。
听完，泠泠说你特么果然是便衣吧，马彼德对便衣的概念不解，泠泠懒得解释。
马彼德又说：“你怕忌惮着我伤你，那我教你一招潜行术，包能做到杳无影踪，天下任行。”
“马师傅，你要是能做到天下任行，绳子早就自己解开了。”
“你怎知道我解不开？要不是那绳子是专克我的死结，我早走了。”
“那我倒看看，您教我怎样的潜行术。”
泠泠拿出手帕，擦了擦嘴和手，眨眼睛，坐在地上的马彼德消失了。
她怀疑是什么物理障眼法，回身一望，硬是在霍家找不到他了。
“马师傅？”
“小妮子，别怕。”
马彼德往前一伸手，又显露出了身影。
“马师傅，这是仙术吧……”余泠泠咽了口唾沫。
“你猜对了一半，但又有一半猜错了。要说起真仙术……听闻峨眉仙山，有一青衫白面仙人，能教脑后藏剑，白日刺人，人莫能见，那教习的才是仙术。”马彼德说着津津乐道的很。
说起仙人，马彼德掏出一封纸书。
下午，他在一家家常汤面馆，吃了碗葱香排骨面，配上两瓣白蒜，一碟花生米，半碗酒，滋味顶顶好。
忽然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尘土味扑面而来。
一位怪人在马彼德身旁坐下，穿着身宽大的春祭戏服，两只手藏在袖里，轻飘飘的，仿若没有骨头，他乌墨的头发弯曲百折，像巫峡水流一样。
怪人的面容年龄不详，像老头子，又像小伙子。
马彼德眼里他跟仙人别无二致，起初对此人颇为敬仰，很快他转变了态度。
因为接着怪人连双手都没使用，靠一张嘴吃完了面条，他似乎与店家相熟许久，面钱未付，打了声招呼走了。
遇到吃霸王餐，马彼德不会放过，他拦住了怪人，怪人一副悠然，毫无顾虑地打量着他，嘴里念念有声“缘分，相遇，可爱的凡人”。
我很可爱吗？
马彼德一头雾水，收下了怪人塞给他的东西。
怪人说：“你要成为正直可靠的侠客，与红颜知己天涯作伴，别再像逃兵般糊涂度日了。”
得到这样的话，马彼德隐隐对人生燃起了一股别样的热情。
“所以四方盟是什么？我打算明日就靠这封邀请函加入他们，我要重启人生。”
“不不不，跟四方盟牵扯上肯定没好事，马师傅您完全要遭人利用了，他们是传播封建迷信的邪教。”
“可邀请函上说，这两日内加入四方盟送红皮鸡蛋。”
“吼？”
泠泠拿过邀请函，数了数上面的圆圈。
“真送鸡蛋！送三十个！”
马彼德说：“莫怕，你想去便去，先探探这四方盟的虚实，若真是藏污纳垢的邪教，你往我住处寄信，定约端午，咱一老一小出手，大能端了四方盟。”
端了？
泠泠啧啧道：“前辈您是凉州来查四方盟的便衣。”
“年轻的脑子是好使。”
“那您为什么不亲自出手？”
马彼德咳了一咳，“实话说，四方盟我们官府查了两年之久，迟迟未能破案，原因有二，其一，他们的盟友四通八达，遍布全河西，牵一发而动全身。其二，术业有专攻，据我所知，月亮镇已安插了同僚在此调查，我实在不好越权。”
“前辈您接下来有甚么打算？”
“接下来要往西海赶路，顺便回趟家乡，看望妻儿。”
“马师傅，受小女子一拜，请教我潜行术，我行侠仗义有用。”
泠泠跪膝抱拳，看向了马彼德。
识时务者为俊杰，她也是俊杰。
接下来，马彼德教给了泠泠几句口诀，泠泠跟着学了几遍，并未觉得自己完全掌握。
一番尝试无果，她又觉得积食胃胀，练习效果一次不如一次。
泠泠去了趟茅房，洗完手回来时，马彼德已经躺在地上呼呼大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