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之死,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下引爆了一颗惊雷。行辕内部的肃清悄无声息却又雷厉风行地进行着,两名有重大嫌疑的低级仆役在严刑拷问后“暴病而亡”,一名侍卫小队长被秘密处决。血腥味被小心翼翼地掩盖在朱墙之内,但那股肃杀之气,却无法阻挡地弥漫开来,连带着整个清河镇都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往日街市的喧闹都沉寂了几分。
萧煜坐镇书房,面色沉静如水,唯有眼底深处翻涌的墨色,泄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心绪。内鬼虽除,但线索已断,对手的狠辣与果决远超预期。这不再仅仅是贪腐,而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秦风快步走入,带来了一丝新的气息,却并非佳音。
“王爷,内务府那边传来密信。”秦风将一枚小小的蜡丸呈上。
萧煜捏碎蜡丸,取出里面卷着的薄绢,迅速浏览。信是他在京中的心腹所写,内容简短却惊心:韩相一党近日在朝中活动频繁,屡次以“江南漕运关乎京师命脉,不宜操之过急,当以稳定为上”为由,暗中施压,试图让皇帝下旨召他回京。更有御史上书,弹劾他“在江南兴大狱,惊扰地方,恐生民变”。
“呵。”萧煜冷笑一声,将绢信置于烛火之上,顷刻化为灰烬。“果然按捺不住了。”
京城的风已经吹到了江南,这说明他查的方向没错,已经触及到了某些人最根本的利益。韩相,当朝国丈,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与江南官场、漕帮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是朝野皆知的“秘密”。如今,这背后的庞然大物,终于开始显露它狰狞的一角。
“王爷,京城那边……”秦风面露忧色。若是圣旨真下,便是王爷,也不得不遵。
“无妨。”萧煜打断他,眼神锐利,“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在拿到确凿证据之前,本王不会离开江南。”他顿了顿,问道,“谢云深那边,有何动静?”
“谢云深自那日码头风波后,深居简出,其名下商号也异常安静,似乎在观望。我们的人监视永昌当铺,也未见他有任何接触。”
萧煜手指轻叩桌面。谢云深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在这场风暴中,他就像一个超然物外的看客,偶尔投下几颗石子,搅动一番波澜,然后便袖手旁观。他到底站在哪一边?或者,他哪一边都不站,只想坐收渔利?
“继续盯紧他,还有吴启明。”萧煜吩咐道,“另外,准备一下,本王要亲自去一趟江宁府。”
江宁府,江南的政治经济中心,也是那“永昌当铺”的所在地,更是韩相在江南势力的重要据点。他要亲自去会一会这潭深水。
“王爷,江宁府情况复杂,韩相势力根深蒂固,您亲自前往,恐有危险!”秦风急道。
“危险?”萧煜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江南舆图前,目光落在江宁府的位置上,语气带着一丝凛然的傲意,“本王便是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何惧危险?越是龙潭虎穴,越要亲自去闯一闯。只有把水搅得更浑,那些藏在淤泥底下的东西,才会自己浮上来。”
他转身,看向秦风,目光坚定:“行辕这边,由你坐镇。对外宣称本王感染风寒,需要静养,谢绝一切访客。看好芸娘,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是!属下誓死守住行辕!”秦风单膝跪地,沉声应道。
部署已定,萧煜心中反而平静下来。他知道,第一幕的试探与铺垫已经结束,真正的较量,此刻才刚刚开始。江南的天空,乌云密布,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此刻,在镇口的茅棚里,陆清辞正将晒好的草药一一收拢。她敏锐地察觉到镇子上气氛的变化,行辕的戒备似乎更加森严,偶尔路过的官差脸上也带着不同以往的凝重。
她想起那夜河灯下他说的“海晏河清”,又想起近日隐约听闻的“行辕死人”、“王爷抱病”的流言,心中那股莫名的担忧再次浮现。她下意识地望向行辕的方向,却只看到高耸的围墙和森严的守卫。
风雨欲来,他……可还安好?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吃了一惊,随即用力摇了摇头,试图将那份不该有的牵挂甩出脑海。她与他,终究是殊途。
然而,命运的丝线早已缠绕,岂是轻易能够斩断?山雨既来,无人能够独善其身。这江南第一幕的暗局,已然成形,只待那惊雷炸响,暴雨倾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