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火把的光影在树林间晃动。
罗莎站在原地,一步未动。
王耀祖带着五六个壮汉冲到她的面前,满脸横肉在火光下显得尤为扭曲:“臭娘们!还敢跑是吧!”
罗莎抬起头,非但没躲,反而向前逼近一步。
“谁说我要跑了?”她声音平静得可怕,嘴角还挂着那抹未散的笑意,更像是一种挑衅,“是囡囡不懂事,非拉着我出来,吉时耽误了,我也着急。”
王耀祖猛地一怔:“囡囡……?”
他眉头紧锁,脸上掠过一丝一样,却又在瞬间恢复如常。
罗莎将王耀祖的变化尽收眼底,唇边的笑意更甚。
果然如此。
这群人,不过是被困在了两年前的欢喜村,不断循环。
而“囡囡”本身,就是这个循环诅咒的一个锚点。
只要提及她的名字,他们会本能地感到不安,却又很快被无形的力量抹去记忆。
“不是要成亲吗?”罗莎主动开口,语气甚至带着点嘲弄,“再磨蹭,‘欢喜神’怪罪下来,生不出儿子,可别怪我。”
王耀祖眯起眼睛,怀疑地打量着罗莎。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凑过来:“耀祖哥,这娘们是不是被吓傻了?”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跟着起哄。
“绑了这么多女人,没见过还上赶着的。”
“嘿嘿嘿,我看这女的本身也不是啥好货色,估计就是个不检点的破鞋!”
“不对啊,王耀祖,你刚刚可是说了要让兄弟们都享享福的,现在不会要变卦去成亲吧?”
壮汉们露出贪婪的嘴脸,一个个虎视眈眈,黏腻的目光令人作呕。
“行了,你们闹什么闹!”王耀祖厉声呵道,“你们老刘家前两年拐隔壁村那个女娃,我没出力?还是你周武娶老婆的时候,我王家没帮忙?”
他扯出一个冰冷的笑:“你们耀祖哥到现在还没个男娃,做兄弟的,总不会眼睁睁看着我王家断后吧?”
王耀祖一番话令其他几个男人面面相觑。
“耀祖哥这话说的,我们几个哪是这个意思……”
“就是,一个女人而已,当然是兄弟情分更重要。”
王耀祖冷哼一声:“既然是场误会,那还不快点把你们‘嫂子’迎回去成亲!”
看着眼前这场闹剧停歇,罗莎主动戴上红盖头,没做任何抵抗,异常顺从地走回去。
她大脑飞速运转,将所有线索重新梳理。
“红嫁衣”的起源必然与这场冥婚般的仪式息息相关。
而作为锚点的“囡囡”,就是这一章节的破局关键。
囡囡到底想要做什么?
回想她一次次突兀地出现又消失,罗莎几乎可以肯定——囡囡无法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人前。
而每一次她的出现,似乎都在引导罗莎揭开这个村子最肮脏的疮疤。
如果她是囡囡,会喜欢这一切吗?
绝不会。
这些披着“习俗”外衣的暴行,连她这个外来者都感到愤怒与窒息,更何况是自幼生长在这里的囡囡?
她生在这个村子,养在这个村子,耳濡目染着父亲对母亲不屑一顾的暴力,日复一日地看着村民强取豪夺的无赖,耳中充斥着无数女人的哀嚎与惨叫——
她该有多么恨这些男人!
罗莎瞳孔骤缩,恍然大悟。
囡囡绝不可能让这场婚礼顺利进行。
她,一定会做些什么。
那么,罗莎现在要做的,就是将婚礼的仪式进行下去,以及……
等待囡囡的主动现身。
*
队伍回到了祠堂门口。
比起之前的冷清,此刻祠堂内外挂满了刺眼的红布,正中间摆着两把空荡荡的太师椅。
供桌上,香烛燃烧,散发出浓郁的香火味,以及那挥散不去的、好似发霉的气息。
更多的村民围在四周,有男有女,眼神麻木,像一群被抽走灵魂的提线木偶。
“吉时已到,拜堂!”一道尖利的嗓音划破了祠堂的寂静。
没有高堂,没有父母。
仪式对着祠堂正中央那尊模糊不清的“欢喜神”神像进行。
“一拜天地——”
罗莎配合地弯腰。
低头的一瞬间,她忽然瞥见供桌下,有一双带着怨毒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
是囡囡。
罗莎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二拜高堂——”
对着空椅子鞠躬时,罗莎感觉到背后的目光更加灼人。
“夫妻对拜——”
就在罗莎准备弯下腰的最后一刻,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对着面前的王耀祖清晰地说:“这么喜欢逼别人穿红嫁衣,有没有想过——”
“让你自己,也穿一次“红”?”
话音未落,罗莎一把掀开红盖头,拿起腰间的小刀,猛地往王耀祖的要害之处刺去。
那锈迹斑斑的小刀,连刀刃都钝了,却在这个时候,比世间任何利器都更为致命。
它刺穿的不只是王耀祖的身体,更是欢喜村这荒谬至极的吃人规矩!
“去你大爷的传宗接代!那么想生儿子,你自己去生啊!”
罗莎恶狠狠地连刺好几刀,鲜血溅在红嫁衣上,染出浓墨重彩的几笔,显得越发艳丽。
王耀祖的哀嚎如雷鸣般刺耳,响彻祠堂。
周围的人群开始骚动。
男人们从震惊中回过神,露出愤怒而狰狞的表情,一步步逼近。
而原本麻木的女人们,眼中突然有了光。
她们死死盯着这一幕,仿佛看见了希望的曙光。
地上的王耀祖逐渐失去生息,罗莎拔出小刀,回眸望向那群向自己靠拢的恶心男人,眼神中没有任何惧色。
她举起那把沾血的小刀,高高地挥,挡在身前。
一个弱女子,一把生锈的小刀,对抗着数名彪形大汉。
男人的脸上露出了讥讽的嘲笑。
“不自量力!”
他们肆无忌惮地朝罗莎逼近。
倏地,狂风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祠堂内的红布被撕裂,烛火剧烈摇晃,光线忽明忽暗。
罗莎唇角勾起一抹笑。
她看见了——在男人们身后,出现了无数女人的身影。
她们中间,有的已经人到中年,有的步履蹒跚,有的满身伤痕,甚至有的只是稚嫩的女孩。
但她们的脸上,无一例外地写着恨意。
桌子、烛台、板凳……
她们抓起手边一切能用的东西,用尽全身力气,向这群男人发起了反击!
一时间,痛呼声、咒骂声不绝于耳。
“疯了吗?!臭婆娘居然敢打我!”
“老子是你爹!你个不孝女!”
“妈,你做什么?!信不信我让爹收拾你!”
然而长期遭受压迫的女人们,在力量上终究抵不过这些男人。
局势开始逆转。
男人们夺过了女人手里简陋的“武器”,面露凶色,准备反扑。
就在这个时候,罗莎在混乱的人群当中,看见了那个悄然融入的身影——
是囡囡。
她双眸犹如被仇恨淬了毒,漆黑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