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缘

    仪王想起自己曾经叫人特地在各个书斋蹲守过的那些字画还有书籍。

    他想起从前许多次他与友人们一起聊起京中那神秘的居士。

    “必定是哪家公子的手笔,只是怕人说不务正业,才给自己起了个这么旖旎的字号。”他曾经笃定这么认为,“否则以他这样画作,老早就出名了。”

    “也许是前人之作呢?”那时候他的友人们如此反驳过,“说不定是家里小孩儿把大人的画作偷偷拿出来卖了,大人的画作原本是不打算公之于众的。”

    “你们猜来猜去也没用,这迟雪居士已经许久没有新作了,我猜啊,大约是缺钱,才画了这么几笔。”他的另一位友人如此说道,“等他再缺钱的时候,你们就能从书斋里面收到更多东西。”

    “要你这么说,岂不是败家子?”他十分为这位迟雪居士不平,“我觉得这一定是视金钱如粪土的高尚之人。”

    “高尚之人也要吃饭穿衣,殿下您是天之骄子吃穿不愁,不懂我们这些要为吃穿发愁的普通人啊。”他的友人摇头晃脑说道,“这并非败家子,我看啊,这居士的日子过得不好是真的。但凡有出路,这居士都不会把字画拿出来典卖。”

    后来仪王果然也没有再在书斋里面见过那位迟雪居士的画作。

    他心想大约友人说的也对,这位居士应是日子难过了,才想着典卖画作赚钱。

    他惜才,便叫人去书斋盯着,若那位居士再遣人典卖字画,便叫那下人回去带话,他若有困难便叫人来王府,他虽然没那么多钱,但资助一个百姓还是可以的。

    但一年两年过去,那居士不再出现——直到去岁,他从书斋收到了不少有这位迟雪居士钤印的古籍。

    那位居士换了做派,她并非寄卖,而是直接卖给了书斋的老板,等他把书都收到,再去找人,连影子都抓不到。

    不过他看那钤印还是新的,心中思忖这居士大概还是家道中落,应当还有再见之时。

    他从来也没想过再见之时竟是现在,竟是今日。

    竟是沈霜晚。

    有些事情忽然变得合理起来。

    想起永平侯府种种行为,再想一想薛家为人,还有沈家……沈霜晚是那位迟雪居士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

    她当年必定是被苛待过的,才不得不寄卖自己的字画,那些银钱为她解了些许燃眉之急又或者是被薛望发现,她便只能收手。

    而去岁情形就再明显不过,她已经发现了薛望和袁嘉儿之间的事情,她那时候已经在给自己准备退路,所以她甚至不再寄卖,而是直接把那些书籍卖给了书斋的老板,她无法等待,她需要立刻拿到手中的银钱。

    .

    他抬眼去看沈霜晚,她也正看着他,并面露疑惑。

    她问:“殿下不喜欢吗?”

    他有些难说清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了,他想了想,道:“我很喜欢。”顿了顿,他指了指画作上的落款钤印,试探着问,“迟雪居士,是你的号?”

    沈霜晚笑了起来,道:“是,我自己起的,让殿下见笑了。”

    他不由得声音放柔了许多,道:“和你的名字很相配。”

    沈霜晚道:“我娘与我说,我爹当年给我起名字时候,在晚和迟之间斟酌许久,最后定了晚字。我初学书画时候给自己起号,便想起这事情来,用了迟雪二字。”

    仪王低头再去看那钤印,他忽地有些犹豫要不要说他当初收藏过她字画的事情了。

    典卖字画与书籍对她来说……是否意味着狼狈?是否意味着不想叫人知晓?

    她似乎是没有觉察到他此时此刻的纠结,她从那箱子里面翻找出了一套大大小小的印章,她向他笑道:“说起来我刻章也不错,殿下看看有没有喜欢的?若有喜欢的,我送殿下一枚。”

    他便放下了手中的画作去看那些印章,鸡血寿山田黄等等应有尽有,还有一些直接用的蓝田玉,翻过来看上头刻字,有迟雪居士,闲云良友,野鹤仙人等等字号,一看便都是她从前闲暇时候的刻作,多半不是在薛家时候做的。

    翻看那蓝田玉的印章看一眼,上面竟是刻了只圆圆的羊,他好奇看向了沈霜晚,问道:“这羊为何那么圆胖?”

    沈霜晚笑得眉眼弯弯,她道:“绵羊身上的毛蓬松起来就是这样圆圆胖胖的,殿下是不是只见过山羊呀?”

    仪王想了想,诚实地点了头:“我没见过你说的绵羊。”

    “肯定吃过。”沈霜晚一边笑,一边拿了印泥出来,从他手里拿过了那蓝田玉的绵羊印章盖过去,然后抽了张纸盖上,一只略有些粗糙的胖胖的羊出现在了纸上,“这个是我十二岁的时候自己雕刻的,其实没怎么刻好,但我一直很喜欢。”

    仪王看着她道:“那我就要这个了。”

    沈霜晚倒是很大方,她笑道:“殿下不嫌弃粗糙,我便送给殿下。”

    仪王道:“我自然是不嫌弃的。”顿了顿,他又看了沈霜晚一眼,露出几分欲言又止来。

    这回沈霜晚注意到了他的神色,她笑道:“殿下还有什么话想说?便是说我的印章刻得太丑,我也不会和殿下计较的。”

    他想了又想,最后还是开了口,道:“你前几年是不是卖过字画?”

    沈霜晚动作顿了顿,她有些意外看向了他:“殿下买过我的仕女图?”

    他看着她的神色,很是小心地点了头:“我还叫人去寻你,但是没能找到。”

    沈霜晚缓慢眨了下眼睛,最后笑了起来:“那自然是找不到的,我是叫丫鬟去寄卖,中间还找了人转手呢,殿下是找不到我的。”

    “那时候……”听着沈霜晚语气是轻快的,但仪王忍不住更小心了一些,“后来去年我还买到你典卖的一些书……”

    “那就是殿下与我有缘在前。”沈霜晚笑着说。

    “薛家对你不好。”他还是没忍住开口提起了永平侯府,“否则为何你会寄卖字画后来又典卖了书册?”

    沈霜晚看着仪王,她忽然觉察到了仪王的小心翼翼。

    她便笑了笑,道:“殿下,那是过去的事情了。我现在在殿下您的府上,今后应当是不会再让我典卖字画了吧?”

    仪王忙道:“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过去么……其实没什么好说。”她想了想,还是笑着摇了摇头,“薛望……他的母亲并不喜欢我,所以她那时候会试图用银钱来拿捏我。我并不太想对她低头,便叫人把我的字画拿出去寄卖。”顿了顿,她笑着看向了仪王,“还好有殿下买了,所以我就有钱,不必对着她低三下四。我那时候就应当感谢殿下——这说起来,殿下其实不止帮过我一次了。”

    听着这话,仪王神色都忍不住柔和起来,他道:“正如你所说,这是我们之间缘分。”

    .

    沈霜晚笑着又从那卷画纸中找出了两张仕女图来,递给了他:“再送殿下两幅,殿下不嫌弃就收下吧!”

    仪王接过那两幅画细细看过,一幅是穿着石榴裙的女子花园中荡秋千,另一幅则是穿着骑装的女子骑马射箭,应都是她游戏之作,落款处盖了一串钤印,从迟雪居士那串字号到羊猫牛鸟的图章应有尽有。

    “怎么盖了那么多?”仪王好奇问。

    沈霜晚一本正经道:“因为那天侍女正好把我所有印章都找了出来,我便挨个试了试。这是独一无二的了,这世上再没有第三幅这么齐全印章的画作,殿下可要收好了。”

    仪王笑了起来,道:“我必定会好好收起来,将来可当传世之作。”

    “传世大约是不可能了,这世上比我画得好的大有人在,他们名气也比我大,传世大约是轮不到我。”沈霜晚笑着说道,“能得殿下喜欢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仪王道:“那可未必,当初喜欢你画作的人不在少数,还有人想要仿你画作,只是他们学不会你画中这份气质,怎么学也学不像。”顿了顿,他还想说什么,忽然不经意往外瞥了一眼,那大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渐渐变小,天色变亮,应当是要放晴了。

    沈霜晚也看向了外面,她有些意外山中的天气会变得这么快。

    “出去走走。”仪王站起身来,他向她伸出手,“说好了要一起出去的。”

    沈霜晚便握住了他的手一起站起来。

    .

    北岭雨后天晴时候,京中却迎来了一场大雨。

    薛望看着一屋子的聘礼,眉头紧锁。

    明日纳征,却突然下了这么大的雨,是否是老天的暗示,他与成安郡主之间的这场婚事不应成?

    朱氏扶着丫鬟从外面进来。

    “明日跟着你去长公主府的几位姨母已经到了,明日你好好去长公主府上,不要摆出这幅样子。”朱氏看着他说道,“事到如今了,你别想那么多事情。纳征请期,下月郡主就要与你成亲,难道你还想着沈氏和那孩子?那孩子如今也不是你的,还想什么?”

    薛望静默了片刻,最后只沉沉叹了口气,道:“我知道的。”

    这话说出口,薛望却忽地觉得有些迷茫,他知道什么呢?

    他只知道自己的发妻跟了别人,连儿子也改了他人姓氏,他恨不能回到一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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