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喧嚣与霓虹被抛在身后。沁月带着主唱大人,踏上了开往扬州的列车。没有随行人员,只有简单的背包和鸭舌帽,像两个逃课的学生。
高铁穿过积雨云,沁月在车窗呵气画五线谱。主唱大人耳机分她一半,播放的却是她金曲奖获奖曲《新月》demo。当扬泰平原的藕塘掠过窗框,他忽然在餐巾纸上速写:「菱叶是浮水音符」。沁月用琵琶指甲点着纸面笑问:“陈老师采风记谱?”他抽走纸巾夹进乐谱本:“怕忘了...你家乡的风的形状。”
扬州的老城区,时光似乎走得慢些。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是斑驳的白墙黛瓦,攀爬着凌霄花和常青藤。空气里混合着潮湿的青苔味、不知名花草的淡香,还有隐约飘来的食物香气。主唱大人走在沁月身侧,帽檐压得很低,眼睛却好奇地打量着这陌生的水乡巷弄,和他熟悉的台北街巷是截然不同的韵致。
“喏,就是前面那家,开了几十年的老店。”沁月指着巷口一间不起眼的小铺子,木招牌被油烟熏得发亮,店门口支着几张矮桌小凳,正是午后闲时,人不多。
他们挑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沁月熟稔地点了两碗藕粉圆子。不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晶莹剔透的甜品端了上来。淡藕荷色的汤里,沉浮着圆润饱满、半透明的圆子,撒着点点金黄的桂花。
“小心烫。”沁月轻声提醒,把勺子递给阿信,自己先舀起一个吹了吹。
阿信用勺子轻轻碰了碰圆子,Q弹软糯。他学着沁月的样子,小心地咬开一个小口,里面滚烫香甜的黑芝麻馅儿立刻流了出来,带着浓郁的坚果香气。他眼睛亮了一下,像个发现新玩具的孩子:“哇哦…这个…很特别!外面滑滑的,里面…好香!”他一边吸气一边含糊地说,赶紧又吹了几口。
看着他被烫到又舍不得放下的样子,沁月笑起来,眼角弯弯的:“慢点吃,心急吃不了热圆子。我们扬州的藕粉圆子,是用藕粉做的皮,馅儿一般是芝麻或者豆沙。这家做的最好,皮子够韧,馅儿够香。”她把自己碗里吹凉的一个舀起来,很自然地递到主唱大人碗边,“尝尝这个,这个凉点了。”
阿信顿了一下,黑框眼镜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暖意。他默默接过来,放入口中细细品尝,然后点点头:“嗯…甜度刚好,香而不腻。难怪你总念叨这个味道。”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仿佛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懂的密码。
吃完圆子,身上微微发汗,却有种熨帖的满足感。沁月带着主唱大人拐进更窄的小巷。“我以前就住这条巷子,”她的声音轻快了些,指着前方一扇褪了色的朱漆木门,“那扇红门后面,有个小院子,我小时候就在院子里练琵琶,邻居阿婆总嫌吵。”她笑起来,带着点怀念的狡黠。
阿信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想象着小小的她坐在石榴树下,抱着几乎和她一样高的琵琶,咿咿呀呀地拨弄着不成调的旋律。他侧过头,看着她沉浸在回忆里发光的侧脸,轻声问:“后来呢?有被阿婆骂哭吗?”
“才没哭!”沁月立刻反驳,随即又笑了,“不过后来弹得好点了,阿婆反而会搬个小板凳来听…说比巷口收废品的吆喝声好听。” 阿信也忍不住轻笑出声,低沉的笑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他抬手,极其自然地,用指节很轻地碰了一下她垂在身侧的手背,像是不经意的触碰,又像是一种无声的共鸣——为那些他未能参与的、却在此刻因她的讲述而鲜活的童年片段。
七拐八绕,他们来到一所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学校门前。放暑假,校园里空无一人,铁门紧闭,只有茂密的梧桐树探出墙头,投下浓密的绿荫,蝉鸣声震耳欲聋。
“看,我的‘音乐启蒙地’到了,”沁月指着门牌,“少年宫就在里面这栋楼,二楼最东边的教室。”她拉着主唱大人绕到学校侧面的围墙外,那里有几棵树长得离墙很近。“喏,以前我们几个皮孩子,就爱从这儿爬进去玩,特别是放假的时候。”
阿信仰头看着那不算太高的围墙,又看看身边眉眼带笑的女孩,很难想象这个如今台上沉稳的“金曲新人”,还有这么“野”的一面。他饶有兴致地问:“你爬得上去?”
“当然!我可是…咳咳,”沁月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当年身手矫健着呢!”话虽这么说,她今天穿着裙子,显然不便示范。
她只是指着围墙内一栋旧教学楼的窗户:“看到那扇蓝色的窗了吗?那就是我以前学琵琶的教室。每周六下午,雷打不动。”。
“我的琵琶老师姓张,特别严厉,但教得很好的。每次上课前都要检查指甲剪干净没…”
阿信顺着她的手指望去,想象着小小的沁月背着比她矮不了多少的琵琶包,独自或和一群孩子一起走进这里的情景。他仿佛能听到那些略显稚嫩却认真的练习声,从窗户里飘出来。
“能进去看看吗?” 阿信问,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好奇和尊重。
沁月摇摇头:“这会应该锁门呢。不过,站在这里就够了。”
她倚着斑驳的围墙,絮絮地说着。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身上跳跃。阿信安静地听着,身体微微向她倾斜,保持着一点克制的距离。他墨镜早已摘下,眼神专注地落在她开合的双唇和因回忆而闪烁的眼睛上,仿佛在透过她的描述,一点点拼凑出那个他不曾见过的、怀抱琵琶、努力练习的扬州小女孩的模样。他的神情很柔和,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温柔的探究。
一阵风吹过,树叶哗哗作响,盖过了蝉鸣。沁月的声音低了下去,似乎说累了,也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触动。她转头看向主唱大人,正对上他凝视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舞台上的璀璨光芒,只有一种沉静的、包裹着理解的暖意,像夏日傍晚运河上吹来的风,无声地将她环绕。
她心头一悸,飞快地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皮上一小块剥落的痕迹。好一会儿,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带着点羞涩和期待问:“是不是…有点无聊?带你来这些地方…”
主唱大人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这次没有触碰她,只是轻轻拂开落在她发梢的一片小小的梧桐叶。指尖掠过发丝的触感轻柔得像一个错觉。他看着那片叶子打着旋儿飘落,才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他特有的、慢悠悠的语调:
“不会啊。能看到你长大的地方…听到你小时候的故事…”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嘴角弯起一个温暖的弧度,“…比看任何风景都珍贵。”
他的话语很轻,落在沁月耳中,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素的珍视。她抬起头,阳光有些刺眼,让她微微眯起了眼,也掩去了眼底瞬间涌上的温热。她抿着嘴,也回了他一个浅浅的、心照不宣的笑容。
巷子深处传来几声模糊的自行车铃声和吴侬软语的交谈。两人默契地同时直起身。阿信重新戴上墨镜和帽子,沁月也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走吧,主唱大人””她说,“带你去东关街逛逛?那边有家老字号的牛皮糖也不错。”
“好啊。”阿信应道,自然地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后,身影重新融入扬州的烟火巷陌。走在回程的路上,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主唱大人忽然说:“下次…有机会的话,想听听你在这里学的第一首曲子。”
沁月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抬头看他,在他温和专注的目光里,看到了全然的认真和期待。她用力点点头,笑容在晨光里绽开,清澈又明亮:“嗯!一定。”
他们并肩走着,身影融入了扬州清晨的人流里。没有镁光灯,没有尖叫,只有老街的石板路,空气里残留的藕粉甜香,梧桐树的沙沙声,和一个关于琵琶曲的约定。这些简单、真实、只属于两个人的瞬间,构成了他们世界里,最珍贵的和弦。
那些被阳光晒暖的童年旧事、琵琶弦音、藕粉圆子的甜香,以及那句“比看任何风景都珍贵”的低语,都成了这个夏日午后,只属于他们两人心底,最真实而简单的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