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二人走得急,先是拐进了油纸铺子问了价格。掌柜的说有两种规格按薄厚分贵贱。
姜悦盈想这是要铺在菜苗外面保温,必须得结实宽大,便让掌柜包起五张大油纸,给了一贯钱。
又进瓦肆内,要了一车最廉价的红石砖,杂七杂八买了些菜种,店小二很是热情硬塞给她们一包红薯种,说此种红薯最为甘甜。
回来便望见一个熟悉的背影正翘首以待,姜悦盈很是惊讶,还有食客特意来等她,又多了几分干劲儿。她让紫萄把东西拎进去,自己则把推车放在门口,进去迎了上来。
是那日来吃酒的女道士,今日她一袭白衣,本就清朗,颇有一副飘飘欲仙的境界,手持长扇说道:“今日天凉,身子骨发寒,急需一些食物暖和暖和。”
姜悦盈想了一下,用手指着挂在门口的彩旗:“那我给你推荐小店特色的火锅可好。”
代安华点点头,束冠的发带随着外面的风乱晃,两臂缩在一起,姜悦盈把铺外的卷帘拉下,瞬间暖和许多。
她取出草纸制的菜单,一个个念着锅内可加什么食材,见代安华眼神轻晃,有些不知所措。她又出声说了句:“选不出,索性给你来份单人餐。”
“嗯,好。”代安华嘴边扯起一抹笑,看着甚是满意。
姜悦盈把小火炉搬到桌台上点燃木炭,加清水。
香满居实则有三种火锅套餐组合,双人、三人和五人餐。独身一人来吃火锅的食客的确很少,不过代安华这人本就清高爽朗,身为女道士一人吃酒吃饭也已习以为常,身上有股不被世俗凡尘席卷的高洁之感。
姜悦盈自作主张拨了一份单人食材,荠菜、豆腐、羊肉、汤饼、木耳一份:“来喽。”
代安华看着倒十分稀奇,听她讲解:“水烧开后,放想吃的食材下锅,到再次沸腾即可捞出享用。”
姜悦盈指着她右手边的小碗:“这是我特调的麻酱蘸料,蘸着羊肉可美了。”边说边忍不住抿了抿嘴唇。
她立马动筷尝了口这醇香的麻酱,咸得她扔下筷子皱眉苦笑:“这么咸!”
“哎哟,我的娘子呀,这是蘸酱吃的,你就这么直接进嘴了。”姜悦盈憋着笑,进厨堂给他端来杯红豆奶茶。
“喏,这是今日新煮的甜羹,快尝尝吧,你可是第一个客人哦。”
打量着这琥珀色的液体,奶白中吐着淡淡的茶色,上面飘着一大把红豆。用小勺轻轻盛起一勺放入嘴里,先是扑鼻而来的茶香,后是牛乳醇厚的味道,入口很是丝滑,感觉还不够冲淡刚才的咸味,她又着急的喝掉半碗。
食肆就她一个客人姜悦盈倒也闲得无事,和她有一搭没搭聊了起来:“今日不吃酒了。”
代安华夹起一大片荠菜,泡在麻酱汤汁内,裹上一大片豆腐,鲜嫩多汁,麻酱给清淡的食材增添了丰富的口感,吞下好几口:“只是今日不喝,我可是酒痴,最近身子骨不爽利大夫不让我吃了。”说罢,她苦笑一下。
姜悦盈用扫帚扫着门口的积水:“大夫说的有理,实在馋酒就来我这儿喝红豆奶茶吧。”
“哈哈哈,给你添点人气!”
她又去后院看了看挖的土坑,两人正在墙根下垒砖块,从柴房挑些粗壮的枝杆插在边上,把洞口踩实,将油纸撑在木架上。
见砖砌的差不多了,她把拾来的麦杆铺在地上,撒上鸡粪便,让土壤多产些肥。
姜悦盈把从柳姨家借来的云梯搁在地上,段昭临爬上去把树干交错排列码上,铺了些草席,最后又将油纸加固两层,他使劲抖动,觉得差不多了,狂风恶劣天气再加固便成。
今日刚下过雨土壤潮湿,播种易坏根,几人觉着得再等等。今日这主仆真是出了大力,须得好好犒劳才行,她把红豆奶茶递给两人。
云石答了句:“谢谢姜娘子。”一饮而下,被紫萄拉着去做晚膳。
“你就知道使唤我。”
紫萄翻了个白眼:“现在就你最闲好吗?少废话。”
云石突然松开云梯的两个木架,晃感十足,段昭临有些慌:“来帮我扶下梯子。”
“哦!来了。”姜悦盈这才察觉到还有个人没下来,把奶茶搁在地上,跑了过去。
只是过于着急,手刚碰在梯上,段昭临重心不稳,摇摇晃晃坠在地上,一声不吭,把她吓得一哆嗦。
蹲在地上问他:“段郎君,你还好吗?”
段昭临两眼紧闭,过了半晌才缓缓揭开眼帘,手扶着头:“头疼。”
莫不是刚才摔坏了脑子?姜悦盈有些后怕,又问了句:“你认得我不?”
段昭临镜睁大了眼睛细细打量好几下,把她看得发麻,两手在他眼前比划了好几下:“你可知我是谁?”
“你莫不是我的新婚娘子?”
这下彻底把她搞晕,谁和他成亲了?
姜悦盈只当他和她嬉闹,佯装生气站起来跺了跺脚:“你既说我是你的新婚妻子,可知我叫什么?”
段昭临摇摇头,揉着脑门上的红包,委屈巴巴说道:“娘子不扶我回房休息吗?”
她忍无可忍,大喊一声:“云石,快来照顾你家主子。”
三人就这么围着坐在地上的段昭临,讨论着他是否是真失忆。
紫萄咬着手指:“觉着不像,但似乎眼神确实比以前清澈了许多。”
姜悦盈冷笑一声,“明明是变蠢了。”
云石要扶他起来,他偏不,手指着姜悦盈的方向:“我要我家娘子来。”
她倒吸一口冷气,一把揪回房内,甩到床榻:“你在这乖乖呆着,我去看食肆。”段昭临点点头,乖巧的很。
香满居食肆内,又来了一位食客——晏志。
自那日在姜家后,连着几日没见他,本想着用自己凄惨的家世来劝退晏志,这人竟不死心。
她强挤出一抹笑,“这不是晏小郎君?”
晏志听到她的声音,咳嗽两声,转过头向她献上一封信函:“晏某诚心求娶,望你看过此信答复我。”
还没等他回应,晏志就红着脸匆匆走了,留下一脸蒙圈的姜悦盈。
月老今日真是眷顾,一连为她发了两门亲事,她两眼向上翻了翻,顺手把信塞进前堂柜匣内,与铜钱放在一块。
代安华一脸坏笑看着她:“呦呦呦,我们姜掌柜艳福不浅。”姜悦盈无奈摊手,冲她吐了吐舌头:“你可别打趣我了。”
家中四人加上段昭林主仆二人吃了紫陶做的馎饦,瞧见姜母房前有好几袋行囊,姜悦盈不解的问道:“娘你们这是要出门?”
姜母皱着脸:“家中河运出了事,商船都被督水监扣押。”
“那是犯了什么事?”
“官衙也不会平白克扣商船吧。”
钱父摇头:“现下局势不明,按理说平常监水监也会每月督查。但这批商船竟然被扣了半个月。我家大郎觉得蹊跷给我递了信。我和你娘也觉得这里有不对的地方。想着尽快回去瞧瞧看能不能打点些关系。”
紫陶一下站起来:“那我和老爷夫人一同回去吧。”
姜母沉思了一阵:“现下悦盈的食肆才刚开业不久,用人之际,你索性留在此处帮她吧。”
紫萄看看姜悦盈,又看看姜母无奈的点头应下:“夫人路上可要照顾好自己,晚上莫喝凉茶。老爷夜里睡眠不好,切记背上荞麦枕。”
没想到和母亲团聚才几日又要分开,姜悦盈心中也藏着依恋和不舍。
趁着有空,她在厨房又做了好些吃食,洛京南下走河道也需十几日,两人上了岁数路上怕是容易吃坏腹泻,给二人备好足足的干粮。
姜悦盈想先做些充饥的饽饽,他从米袋里掏出一把小米,把上面的污渍黑点淘洗干净。
点火下锅,把小米炒熟,不断的用铲子扒拉着锅底,直到微微发烫,倒入瓷碗泡进热水内。
按照相同的法子把白面炒熟,少量多次倒入黄米,慢慢揉捏,捏出大饼的形状。
放进盖着湿布的竹篮,又合上盖子放在通风处,风干一夜。
接着她把咕咕这几日下的几个鸡蛋仔细清洗干净,鸡屎甚的都擦干。
放入陶斧内煮一炷香时间,水开后灭火焖一小会儿,进冷水静置片刻。
准备一小把最廉价的红茶和八角香料,盐、糖兑水成料汁,倒进陶斧。
刚煮好的鸡蛋用勺子轻轻敲碎,放入汤汁内满满熬炖半个时辰,后继续浸泡一晚,才可将鸡蛋完全入味。
姜悦盈收拾好这一切准备回屋歇着,却见屋内点着灯,姜母在她的榻上坐着等她。
“娘,这么晚还不休息?”
姜母一脸平静,浅笑了两下:“想和你叙叙旧。”
“好呀。”她把扯下外面罩着的旧衣衫,挨着坐下。
“你不是我的盈儿。”姜母锐利的目光转向她,似乎想从这张熟悉的脸上看出些破绽。
姜母早早与原主分开,她本想着应不无大碍,强撑着说道:“我是姜悦盈。”
姜母站起身,背对着她,看向外面的黑夜:“我虽早早与她分开,老太太的性子却最清楚不过了,她最重礼仪孝道,怎会养出一个逃婚跑路的孩子呢?”
“你不喜欢我这样吗?”姜悦盈自知姜府发生之事紫萄定早早告诉于她。
姜母转过来:“不,我很欣赏你。女子生存不易,斩断错误的姻缘勇气可嘉。但我明白我的女儿不会如你这般。”
“那你打算如何,要拆穿我吗?”姜悦盈微张嘴唇,紧张得看着她。
“我什么也不会做,这是你我间的秘密。”姜母摇摇头,轻轻抱了下她,“你知我的女儿去哪了吗?”
姜悦盈讲了她借尸还魂的怪事。
姜母红肿了眼,还是她来晚了。不管这副躯壳下的人是谁,她都已然认了,起码还能见到她长大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