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片人点了点头,又觉得不对,仔细一想,段寻根本什么也没有回答啊。
他狠狠地锤了一把段寻的肩膀。
结果发现这混球看着斯斯文文,不声不响的,身上好像全是锻炼出来的匀称的肌肉,锤得他手疼。
制片人四五十岁了,也不容易,手还疼着呢。跟在段寻后面嘟嘟囔囔,抱怨他这个不愿意说老实话的冷淡型搭档:“真是的,都这么多年的老友了,这都信不过我吗?”
段寻微微笑着不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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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墅地下室的酒窖。
段寻从橱柜里拿了一对格兰凯恩杯,开了一瓶新的麦卡伦威士忌,给自己倒了一杯纯威士忌,又帮制片人准备酒,礼貌地问,“要不要加冰块儿?”
制片人笑着说:“得了吧,我要是加冰块儿你又要说我糟蹋你的酒了。”
段寻不赞成地看着制片人,“怎么会。我一向很尊重其他人的喜好。”
段寻拿了一个新的高球杯,往制片人的杯子里投入冰块儿,倒入威士忌,再注入苏打水,轻轻搅拌一下,递给制片人。
段寻调酒的手法行云流水又赏心悦目,制片人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段寻的服务,闭眼,享受了一大口威士忌。
气泡感十足,酒体隐藏的各层次香气在口腔里挥发。
真是好酒。
制片摇头晃脑地说,“别以为用一杯酒就把我打发了。我可记着你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说说呗,为什么是她?总要有一个理由吧。”
段寻淡淡地喝着纯威士忌,“理由。直觉算么?”
制片愣了片刻,“你别糊弄我。”
“不是糊弄。”段寻放下玻璃杯,身体坐直了一点儿,灰蓝色的目光似乎在思索,“就是直觉。”
“没有缘由。没有标准答案。这种存在大脑和心脏的‘直觉’一直引导我做很多事,拍戏,工作,投资,采访,谈话,甚至是生活……。”
段寻望向制片:“你能理解那种感受么?那一瞬间,有个钩子,指引着你,去往某个路口。”
“那此时此刻…现在那个路口站着的…?”
段寻:“我可以很清晰地看到,在路口处,是庄以绵的背影。只有她能完整我的表达和叙事。”
“只有她。”段寻认真地这样坚定地强调。
制片心想难道这就是天才吗。
这种坚定直觉其实是一种高智的表现,直觉这种东西,存在于每个人的心里。
可是只有像段寻这样的人,才能清晰地抓住它,信任它,带领着直觉往前走,一直无往不利,成为横扫影坛的传奇人物。
制片人也不知道说点儿什么好,半天,叹了一口气:“算了,我知道你,对于工作,你一向是意志坚定的,谁都管不了你这个控制狂。”
“这样也好,看起来你对她就纯粹的工作关系,甚至把她当成一个工具,用她完成你自己的表达。那就她吧。反正你是金主爸爸,你说了算。”
段寻似乎没有反驳“工具论”,只是微微笑着,举起威士忌:“谢了。要是没有其他问题,那我叫法务出合同了。”
“喂,”制片人又想起来,“如果刚刚你跟我打赌,你只投中了一个瓶子,或者干脆两个都没投中,你打算怎么办?真让庄以绵出局啊。”
段寻又微微笑了起来,托着下巴,低头欣赏威士忌甜美的酒酿液体,回答的语气就显得有些轻描淡写,“没有如果。我知道我能投中。直觉。”
制片:“……”
制片人又喝了一大口威士忌,“那就出合同吧。她是新人,进组前准备的时间肯定要漫长一些,你好好带,顺便观察一下,我还是那句话,如果要换角也无所谓,制片方会全力配合你。反正你的选择她的理由,也只是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感觉’。”
感觉,轻易又虚无缥缈。
甚至算不上一个可量化的“标准”。
因此,这种“感觉”也可以随时抛弃掉,清醒过来。
反正是“工具”。
不趁手,立刻就可以换。
段寻没有拒绝制片人的意思,慵懒地坐在沙发上,修长分明的指节握着酒杯,面色淡淡地一口一口喝着威士忌,片刻后,淡淡地“嗯”了一声。
-
接到剧组电话的时候,庄以绵正背着大提琴从一个高端日料店出来。
刚上班拉了三个多小时的琴,肩膀和胸口都痛着,接电话的时候有气无力地,“喂,您好。”
“是以绵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温和。
“我是。您是?”庄以绵拖着步子走去电梯间。
这栋华丽的建筑,电梯是全景玻璃设计,像一个巨大的水晶棺,悬在大楼外侧,将城市的璀璨与冰冷一并封装。
电话那头似乎笑了笑,“不记得我啦,我是Annie,前几天你来试镜的时候,见过我的。”
以绵正在等电梯,看着LED显示屏的数字一点一点地往上跳升。
下班之后,庄以绵累得心情波澜无漪,讲话时慢吞吞地又带着一点儿鼻音,“我记得的呀,Annie您好,怎么了呀?”
Annie:“你明天上午有空吗?前几天的试镜你通过了,什么时候方便来跟剧组签合同呢?地址还是紫铜湾1号哦。”
“?”
“。”
“!!!”
Annie:“hello?以绵?还在吗?”
“在,在的。”庄以绵捂着电话,声音都在发抖,“我,我吗?”
她感觉脚下的地板都在旋转,整个世界在放着烟花,试镜,通过了——
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是在做梦吗。
恍恍惚惚。
Annie正在给小姑娘时间消化,声音又轻又柔:“是的。恭喜你,以绵。”
平复几秒——漫长而仓促。
庄以绵死死地掐着掌心,强行镇静住呼吸,眼圈有眼泪在打转,又懵懂又惶恐,还有点儿小心翼翼地说:“谢谢Annie,谢谢您,这真是…,太突然了,谢谢。”
Annie声音带着安抚和轻快,“不用谢谢我,你应该谢谢的是…”
“叮咚”一声,眼前的电梯开了。
以绵抬起眼。
电梯轿厢里的灯光炽热而雪亮,落在男人那张利落而温柔淡漠的侧脸上。
在那一瞬间,好像这个城市封闭的玻璃瞬间都融化掉。
半空中呼啸而过的风裹着强烈的情感朝着以绵的脸上扑过来。
心跳声震耳欲聋。
电梯里,男人穿着丝绒质感的西装,金属丝线和珠扣设计交织于天鹅绒面,勾勒着宽肩窄腰的身材,让一向淡漠优雅的段寻显得有几分玩世不恭的老钱贵公子气息。
充满诱惑的上位者。
“…段寻。”
Annie在电话那头轻轻接上。
电梯里,段寻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这么巧,能在这儿碰见以绵,“hey.”
他随意又温和地朝着庄以绵打了个招呼。
在段寻的身边还有另外一位女伴,一条缎面红色礼服裙,头发温柔地垂下来,用一只钻石发卡别在耳边,唇色潋滟,手里拿着一只优雅的手包。
漂亮又温文的大小姐,站在段寻身边,距离不远不近。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以绵的脸上。
庄以绵被这么好看又优雅的女士打量着,脸有点热,心里不知怎的,有些沉甸甸的酸涩感。
段寻姿态慵懒带着游刃有余,先开口,声线温和低醇,“你已经接到Annie的电话了对吗。”
庄以绵说:“是的,我正在跟Annie打电话。两分钟前知道的消息。”
段寻笑了笑,点头,“那你继续跟她讲电话吧。”
段寻说完,跟女伴从电梯里走出来,以绵匀了匀背上的大提琴,往后退了几步,让他们出电梯。
电梯轿厢空了,以绵低着头,背着大提琴,正准备进去。
在跟段寻和他的女伴擦身而过的瞬间,段寻忽然开口,叫住了以绵,“对了——”
庄以绵一瞬间抬起眼。
电梯里面的镜面雪白又冰冷,倒映着光怪陆离的整个世界。
段寻和女伴衣着光鲜,高贵而充满上位者的松弛气息。
错身的瞬间,以绵的鼻尖闻到一阵轻轻浅浅的,冷淡而温沉的木质香气息。
而背着沉重的大提琴的女生,扎着丸子头,穿着日料店工作的小西装制服,外面套了一件洗旧的长袖,待会儿回去地铁肯定没有位置坐,以绵要一直站着,所以穿了一双运动鞋。
背上的琴包压在以绵的肩背,让她看起来像一只有点儿可笑的小蜗牛。
庄以绵默然地把目光垂了下去。眉心蹙起,轻声问段寻,“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