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林汇在京城的医馆中醒来。
眼不花了,腿也不软了,那些邀她共舞的小人儿也消散无踪。
桌案上搁着只剩下一半的水囊。隔壁的床上,秦瑶光睡得昏天黑地,文裴和司命皆不见踪影,也不知去了哪里。
透过窗子望去,外头是个极宽敞的院落,满架满簸晾晒着各色药材,穿白色长衫的药童们穿梭其间,身影忙碌。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走到门口,恰听见窗外院里两个小药童压着嗓音说闲话。
矮个的那个似是刚来,一边系着白衫的衣带接过量器,一边不住朝里间张望:“里头那位还没醒呢?”
高个子的答道:“是呢,听说是昨夜中了毒,钱老开了药服用即可。但是送人来的公子不放心,非得让留宿一晚。”
“不用进去看看?”
“不用,门口挂了铜铃,醒了推门就能听到。”
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挪动笸箩的声响,晚来的小药童把声音压得更低,神神秘秘道:“听说昨夜送他们来的……是位天仙似的人物?”
答话的也跟着压低嗓音:“是啊,真真姐都见过多少达官贵人了,连宫里头都去了几遭,昨晚见着那天仙硬是愣了好半晌,还亲手医治这小小蘑菇毒,一直守到了早上,等到撑不住了才被钱小大夫劝回去休息。”
“而且啊,”那声音里透出掩不住的感叹,“那天仙不仅模样生得极好,手笔也阔绰得很,一出手便是一把金珠,说治好了另有重谢。”
那晚来的药童颇为懊恼:“怎么就没让我赶上!”
“让你赶上又如何?”高个儿地瞥她一眼,“谁让你晚班走得早了?”
两人又拌了几句嘴,这才各自忙开,不再言语。
林汇又蹑手蹑脚地退回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开什么玩笑,一把金珠换来的床,当然要多躺躺才能回本。
转而又后悔自己昨天怎么没有醒着,否则也可以亲眼见见神仙遁地升天的模样。
后来又觉得难过,想做的事情太多,却总是被绊住手脚,虽然她这一直都是如此,但看到别人都过得顺遂,到底意难平。
她翻了个身,气呼呼地想起昨日和文裴的一番对话,心里头很不是滋味。
命运无法改变吗?
她的前路,又是什么呢?
她明显感觉到,从今年开始,又或许是从大琼山那里才发现,往日那些不过绊倒擦伤的小灾小厄,如今已悄然升级至能夺她性命的地步了。
现在的她尚且能凭借经验躲过去,以后呢?
或许……得找个机会,骗司命掏出她的命格小本出来看看......
思绪渐沉,药劲上头,林汇的意识渐渐有些昏,朦胧间听见长街外隐约传来小贩悠长的吆喝。
“你会死。”
一道声音凭空出现。
一股寒意掠过肩头,不仅是因为那番话。林汇一个激灵从被子中探出半个脑袋,四下环顾,秦瑶光依旧睡得很熟,门外的小药童不再闲谈,但能听到莎莎的捡药分药声。
除此之外,所在的这个房间,再也找不出半个人来了。
她强自定神,扶着额头起身,自言自语道:“看来我的毒......还是没清干净。”
“蠢货!”那声音再度响起,这次还带了点气急败坏,“你就快要死了!”
原来真的有人在说话?林汇惊疑不定,那声源离得不远,倒像悬在头顶上似的。
不是人,是一簇小火苗,在脑海中倏然亮起,驱散了弥漫的灰色雾气,但也只是一小块而已。雾霭之外,是更深更沉的黑暗。像极了她短暂的人生,不知道被困在哪里,想挣脱,又找不到方向。
林汇使劲眨了两下眼,眼前的一切仍然未变,屋子还是那个屋子,秦瑶光翻了身,明显对这道声音浑然未觉。
那簇火苗好像仅存在她的脑海中,和那团灰色雾气一样。
“这里是你的灵台。”
小火苗吐出话虽然不好听,但只听声音还是很好听。
这便是仙家常言道“灵台清明”的灵台?
可惜林汇只觉得脑袋发空。
“你是谁?”她问。
“我是来拯救你的。”火苗道,“否则你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怎么可能呢?我又不是笨蛋!”林汇反驳。
“笨蛋才会相信从天而降的男人。”
林汇喉间一哽,想辩解几句,但又说不出来什么。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个事情,文裴是高高在上位列仙班的神仙,何至于跟在她的后面任她磋磨?但她的内心还抱有一点点希望,或许,在砸破屋顶的那一刻,他也有一点点愧疚的吧?
“你还骗人家杀猪。”
现在那一点点希望也没有了。
林汇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小声嘟囔道:“你是来嘲弄我的吗?”
“不,我确实是来救你的。”说着不是嘲弄,语气确是极具讽刺。
这个小东西,是怎么把“我是来救你”这一句话说出“我是来害你的”感觉的?
“好,那你说说看。”林汇直直坐起盘腿,与那看不见摸不着的火苗较劲:“我会因谁而死?”
“当然是掉落下来的那位。”
“文裴?”林汇艰难地出声,“我......会因他而死?”
“没错。”
“不然他何至于这般‘好心’?偏偏要跟着你?”
“为什么?”
“因为这是他欠你的。”那道声音阴恻恻地说道,“上一世他夺你神力,眼看这一世你即将成人,他便又来了。而你——。”林汇感觉自己被轻飘飘地瞥了一眼,那声音极其败坏地训斥道:“永远不长记性!生生世世永远反复!”
生生世世永远反复。
林汇打了冷颤,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句话,就好像一个诅咒,而她......曾经亲身经历其中滋味。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林汇皱眉道。
“没关系。”火苗很是豁达,“我可以等到你的下一世,下下一世,总会有一个你相信我的。”
只是无论是下一世,还是下下一世,都不会是现在的林汇了。
“你为何帮我?”
那声音倏然笑了,林汇突然觉得,如果他有面容的话,此时应当是如沐春风的笑容。
“因为......”那声音充满了悲伤,“我才是你唯一的同伴啊。”
“我可以给你看一眼,那就是你曾经死去的地方。”
眼前突然燃起一场大火,林汇再次回神,发现自己站在一处悬崖上,下面的火焰如同流动的金光,眼前的地面全是战争残骸,倒下的旗子,遍地的尸体,还有在悬崖上无数攀爬向上爬的血人,他们凄厉地嚎叫着,拼命地往她所在之处爬去。
她有种清晰的直觉,她自己,是在场是所有人的目标。
林汇神魂仿佛在瞬间被抽空,她全身猛地一颤,耳畔仿佛听到了一声又一声的嘶吼在逐渐接近,几乎连呼吸都忘了。
“害怕吗?”
怎么会不害怕。
这就是万火焚身吗?
她的声音颤抖,“这是哪儿?”
“这是你上一世殒命的景象。”
火苗晃动了一下,好奇怪,刚才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在身旁。林汇擦了擦额间的汗,感觉自己刚刚真的从火里走了一遭,那里的天空是血色的,可怖的血色,她甚至在咆哮声里头隐隐约约听见了“红莲业火”几个字,满是恨意的尖叫。
不能回想,越想越头疼。
她揉了揉额角突突跳起的青筋,好不容易才将那幅画面从脑海里赶走,“红莲业火?你是叫这个名字吗?”
火苗骤然一暗。
“我不记得了。”他说。
空气中流淌着悲伤,过了一会儿,林汇整理好心情,继续问道,“那我......要怎么躲开被这该死的命数呢?”
“你无须躲开。”业火道,“你需要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
“神仙的神力是可以继承的。”业火的声音很低,带着说不出来的蛊惑气息,“你只需要占有他,替代他,把他的神力全数夺回来。”
“我......凭什么相信你。”林汇的声音更轻,“就凭你几句话?”
“你没发现你的厄运已经升级了吗?”
“不是因为你的岁数到了。而是因为他下凡,你们相遇了。”业火幽幽说道,“你这一世的轮回,就要开始了。”
只是在家里好好地睡着,就倒霉到被下凡的文裴砸到,到头来,开启却是她的死亡倒数时。
“这一点也不公平。”林汇喃喃道。
“是啊,这世上本就无公平,不过是越缠越紧的孽缘。”业火叹息道,“你知道这扇门的后头有个铜铃吗?”
方才的药童说,如果她醒来推门的话,铜铃会响的。
“如果我说,等一下你就会死呢?”
“算一算时间,文裴就快来了。”
“他一来必然会开门,那么门口的铜铃会响起。这个门闩有点小问题,怕是谁也不会预料到,它会瞬间关上。从窗户爬出去?你现在就可以去试试能不能拉开窗户。”业火冷酷地说:“我还可以告诉你,在你的外头,正煮着乌头,此时风向正好,正是将有毒的蒸汽全数送进这个房间的时候,而你——”
他话音一转:“你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这个房间里孤独地死去。”
“哦,我忘了,这里还有个凡人。”业火轻笑道,“那就是死一对儿了。”
林汇感到一阵眩晕,她扑到窗边,用力推拉。正如业火所说的,窗户纹丝不动。
那门呢?
“如果你开了门,那么那门闩落空,带起的震动便会砸向药碾。”业火的声音如影随形,“你说说,这药碾怎么就这么巧,正好砸了下来,直直砸中刚走在门前的文裴呢?”
正好,正好。
林汇最痛恨这两个字。
无数个正好砸下来,最终击中的都是她。
“怎么这石头就正好掉下来砸了她呢?”
“怎么就偏偏她遭殃了呢?”
“怎么就正好她倒霉呢?”
......
“现在,选择吧!”业火大发慈悲道,“我已将所有状况告知于你。”
她盯着那扇门,仿佛看到了曾经的她,在生死边缘仓皇奔逃的自己。
主动出击吗?
成为神仙吗?
趁现在,杀了他,就可以继承他的神力,位列仙班了吗?
“开门吧,拿下他,天界第一神仙就是你,权是你的,人也是你的。”如果红莲业火拥有人的双眼,那现在必然闪烁着兴奋的光。
林汇在门前站了很久,久到她的目光火热,瞳孔深处燃起一团火焰。
她的手缓缓放下,在接触到把手的时候,小拇指痉挛般地一颤。
那门把仿佛千斤重,坠得她的手腕有些无力。
叮铃铃——
铃铛响了,她已经隐约听到了外间小药童谄媚地问好。
手腕猛地下压——
门开的瞬间,窗外的火焰倏旺,沸腾的乌头水顿时氤腾起一大片热气,烫得煎药人失声惊呼,她的余光看见白袍身影身后,一件黑沉沉的重物由远至近,正在疾坠而下!
就在这时,有只手揽住了她的腰,林汇猝不及防地,整个人咚的一下栽进了一个沁着清冷气息的怀抱。耳边有急速的风声,药童匆忙的脚步声,以及近在咫尺的,沉稳的心跳。
林汇倏然抬头,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这双眼睛前一刻还在皱眉看着突然出现的危机,察觉她的视线后,却微微俯身侧耳,以为她有话要说。
咚、咚!
咚、咚、咚!
分不清是药童追着药碾跑,还是胸口的心脏在狂跳。
该死的!
意识涣散前,她分明听见了脑海中那簇火焰,发出可惜的“啧”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