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钰挂断电话,手机屏幕缓缓暗下。
医院明亮的大厅人来人往,充满了嘈杂,与楼上住院部那个死气沉沉的病房,仿佛是两个世界。
刘钰没有走向医院大门,而是沿着走廊,一步步走向最深、最僻静的角落——那里连接着通往天台的安全电梯。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医院的天台之上,一扇厚重的防火门隔绝了内外的所有声响。
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
也就在这一刻,刘钰所有紧绷的神经轰然垮塌。
风带着冬日的凉意,毫无阻碍地吹过空旷的水泥平台,远处的摩天大楼在寒风中勾勒出冰冷的剪影。
这里的空气稀薄而冰冷,足以让所有思绪都渐渐沉淀。
刘钰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
他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试图将那即将冲破喉咙的呜咽压回去。
失去强撑的冷静后,痛苦瞬间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蜷缩起来,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压抑了太久的呜咽声终于从指缝间撕裂而出。
他依然恨着母亲刘立玫,恨她直到生命尽头,才肯给予自己这份迟来的托付。
可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在听到那句“妈妈对不起你”的时候,心竟然会那么痛。
她是他人生痛苦的根源。他应该憎恶她,应该冷眼看着她走向终点,然后毫不留情地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就当刘钰沉浸在无边无际的憎恨与悲伤中时,眼前的光线似乎被什么东西遮挡了。
一双白色的球鞋停在他的面前。
紧接着,一张干净的纸巾,被一只柔软纤细的手,安静地递了过来。
刘钰僵硬地抬起头。
泪眼模糊中,他看到了江雪迟的脸。
她微微弯着腰,朝自己递着纸巾,眼神里只有满满的担忧。
她怎么会在这里?
“我在网上看到了立美集团董事长病危的新闻,我……我很担心你……”
江雪迟像是能读懂刘钰的想法一样,她的话,恰好回应了他心中的疑问。
她是在剧组收工后刷到这条推送的。当看到这个新闻时,脑海深处对刘钰的担忧,无时无刻不在缠绕着她,越收越紧。
于是,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里滋生。她想去医院看看他。
尽管她不知道刘立玫住在哪一间病房,更不敢去前台询问。
刚到医院时,她就像一个无头苍蝇,在迷宫般的走廊里乱转,心里越来越慌。
正当她准备放弃时,却在医院的大厅,在人来人往间,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
她跟着他,来到了医院的天台。
直到看到他蜷缩在这里,像个被世界遗弃的孩子。
那一瞬间,江雪迟所有的犹豫和胆怯都消失了。
她只知道,他现在需要安慰。
四目相对的瞬间,刘钰彻底愣住了。
他所有的伪装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尽数土崩瓦解。
下一秒,他站起了身。
江雪迟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可刘钰的动作比她更快。
他一把将她扯进怀里,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死死抱住。
“唔……”江雪迟闷哼一声,脸颊被他用力地按在他的肩膀上,鼻尖瞬间被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填满。
这个拥抱太紧了,勒得她骨头生疼。
紧到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可她依然任由他抱着。
她缓缓抬起双手,也抱紧了他宽阔而紧绷的背。
她什么也没说。
有时候,安静的陪伴,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对不起,小雪……我以前做的那些事……我真的很抱歉。”
终于,刘钰用嘶哑的声音,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江雪迟只是用环住他身体的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背。
“我知道。这段时间里,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因为你,就是那样子的你。”她的语气平静而坚定,“就像我,也有我的缺点一样。”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别人都说我太敏感,想得太多。有时候,我也会觉得自己很软弱,不够坚强。”
“但我后来想,正是因为有过这些年的人生经历,我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那就是我。”她的手依旧在他的背上轻抚着,带着一种安定的节奏,“你也是。”
“我们每个人,都是被自己的过往塑造出来的。你的冷漠,你的防备,你对世界的敌意……我知道,那些都是你保护自己的方式。”
刘钰的呼吸滞了一下。
“可是……”江雪迟话锋一转,“无论你是否温柔,我发现我自己还是喜欢你,还是想了解真正的你。”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她的话像一把温柔的钥匙,轻轻撬开了刘钰心中最坚硬、最黑暗的那个角落。
他的眼眶瞬间又红了。
他手上的动作没再那么用力,却更加小心翼翼,仿佛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对不起。”他的声音闷在她的头发里,带着浓重的鼻音,“以后都不会让你伤心了。”
刘钰继续说道:“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跟你坦诚。”
“我不会再隐瞒你。”他松开江雪迟,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因为我也喜欢你,非常喜欢你。”
江雪迟的眼眶终于也微微泛红,她吸了吸鼻子,才让眼泪不至于落下来。
“给我一个机会。”刘钰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痕,“让我们重新开始。”
江雪迟咬着嘴唇,看着眼前的刘钰。
此刻的他也神情脆弱,像个在暴雨里迷路的孩子。
她点了点头。
刘钰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笑了。
仿佛那是他第一次,露出心里真正的笑容。
他再次将江雪迟抱进怀里,她也再次环住了他的腰。
两个人就这么在天台上相拥着,沉默良久。
任由风呼啸而过,吹散了云层,与怀中温软的身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此刻,在这世间小小的角落里,他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
可是,这幻梦般的一刻太过短暂。
刘钰兜里的手机铃声响起。
“刘……刘先生!”
话筒里传来一个护士急促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刻的安宁。
刘钰的身体瞬间僵硬。江雪迟能感觉到,他刚刚放松下来的肌肉,又一次绷紧。
“刘立玫女士她……她心跳刚刚停止了,医生正在抢救,但情况很不乐观!”
他没有说话,只是迈开长腿,立即朝着楼梯口跑去。
江雪迟的心猛地一揪,也立刻跟了上去。
刘钰就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一动不动。江雪迟走到他身边,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只能伸出手,紧紧握住他冰冷的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度日如年。
不久后,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余杰和余镜宇都匆匆赶了过来。
余镜宇看了江雪迟一眼,似是很惊讶她的在场。
刘钰没有看他们,目光依旧死死钉在手术室的那扇门上。
终于,门开了。
医生疲惫地摘下口罩,摇了摇头。“抱歉,我们尽力了。”
刘钰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那里面最后一丝残存的温度也消失了。
那扇被他盯了半天的门终于打开,病床上刘立玫冰冷的身躯上,盖着一层白布。
刘钰一步一步走过去,站定在床边。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有些木然,连身旁余杰那表演痕迹很重的恸哭,仿佛都没有听见。
*
刘立玫的丧礼办得低调而肃穆。
来吊唁的人不多,大多是刘立玫生前的商业伙伴和一些远房亲戚。每个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挂着悲戚。
刘钰作为长子,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西装,站在那里,沉默地接受着每一个人的慰问。
他的表情很淡,礼貌周全,却又带着一种疏离的冷漠。
江雪迟始终陪在他身边。她没有说话,只是在他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杯水,或者轻轻拍拍他的手臂。
余杰则继续扮演着他悲痛欲绝的痴情丈夫角色。他的眼睛红肿,逢人便声泪俱下地诉说自己对亡妻的思念,引来不少同情的目光。
余镜宇则像个游魂,脸色苍白地站在角落,眼神空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江雪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终于明白,刘钰那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尖刺,究竟是在怎样的环境里生长出来的。
一场虚伪的葬礼结束,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刘立玫的律师约了他们在一家私人会所的包间里见面,宣读遗嘱。
包间里气氛压抑。
余杰坐在主位上,虽然还强作悲伤,但眼神里已经透出几分掩不住的急切和贪婪。
律师清了清嗓子,打开保险柜,取出文件袋,用一种毫无波澜的语调开始宣读。
遗嘱的内容很长,前面都是一些不动产、珠宝、艺术品的分配,余杰和余镜宇都分到了一些,虽然不算少,但显然满足不了余杰的胃口。
终于,律师念到了最核心的部分。
“……关于立美家电集团的股份,本人名下所持有的百分之八十,将全部由我的儿子刘钰继承。”
余杰的脸,则在短短几分钟内,由红转青,难以置信地看着刘钰。
“不可能!”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律师的鼻子怒吼,“这绝对不可能!这份遗嘱是假的!是伪造的!”
律师推了推眼镜,面不改色。
“余先生,这份遗嘱经过了严格的公证,具有完全的法律效力。”
“放屁!”余杰气得口不择言,“我才是她丈夫!我陪了她这么多年!她怎么可能把公司全都留给这个……这个领养来的野种!”
“爸!”余镜宇又惊又怒地喊了一声,试图阻止他。
“你闭嘴!”余杰狠狠瞪了儿子一眼,然后转向刘钰,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扭曲,“刘钰,你敢说这里面没有你搞的鬼?”
而刘钰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漆黑的眸子看向余杰,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讥诮。
“说完了吗?”他问。
余杰被他那冰冷的眼神一噎。
“以前你们住的那栋别墅,还有母亲名下所有的艺术品收藏,都可以划到你名下。我想,这些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体面生活了。”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一种施舍,让余杰的脸色更加难看。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要的是公司的股份!立美也有我的一份心血!”余杰咆哮道。
“你的心血?”刘钰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轻蔑,“你的心血是指每个月从公司账上拿走大笔的钱去买那些不值钱的石头,还是指打着她的旗号到处招摇撞骗?”
“你……”余杰被戳到了痛处,气得浑身发抖。
“公司股份,你一分都别想。”刘钰的语气坚定,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余杰,“这是她的决定,而我只负责执行。”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了一旁脸色煞白的余镜宇。
“还有,”他的声音更冷了,“别再想着利用镜宇来跟我争什么。他不是你的工具。”
余杰的表情僵住了。
刘钰却没有看他,只是盯着余镜宇,一字一句地说:“你也一样。以后,就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吧。”
说完,他不再看他们一眼。
他牵起江雪迟的手,转身就走。
“刘钰!你给我站住!”余杰在身后气急败坏地大吼。
刘钰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走出包间,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江雪迟看着身旁男人的侧脸。
这刚才那个封闭压抑的环境,曾经那个在天台上对她展露脆弱的男孩仿佛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浑身是刺的刘钰。
只是现在,她再看他这身尖刺,却只觉得心疼。
刘钰转头看她,眼神里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点。
“吓到你了?”
江雪迟摇了摇头。
“没有。”她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刚才的那从未在我面前展露过的一面……也是真实的你。”
她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又温暖,像冬日里的暖阳。
刘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着江雪迟清澈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了恐惧和评判,只有全然的理解和接纳。
他忽然觉得,刚刚在包间里积攒的一腔戾气,就这么被她一个笑容轻易化解了。
原来,被人毫无保留地信任和爱着,是这种感觉。
他反手握紧了她的手,十指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