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照进便利店,沈璃往脸上盖了本书,瘫在椅子上昏昏欲睡。
风铃声又响起,接着一片杂沓又散漫的脚步声。
这几天中午,经常有一些男生光顾店里,暑假本来已经是淡季了,中午又是最热的时候,最近因为这些男生,白天也能有些进项。
不知道是不是本地人,总之沈璃一直用普通话对着他们。
几人在门外的冰柜里拿了些冰棍,又打开室内的冰柜挑选冰水,最后一股脑放到柜台上。
“美女,结账!”
这声音沈璃已经很熟悉了,是爱逗猫的那个男生,听他们管他叫“林向北”。
沈璃放下书,一件一件地算起账来。
林向北还是趴在柜台上逗弄小老虎,其他人熟练地抽出凳子坐下。
沈璃结完账拉下电扇的开关,这些人买完水都要在店里坐一阵。
她并不反感,通常店里都是静悄悄的,也只有中午这阵会喧闹些。
跟新阳中学的男生不同,这些男生都留着利落的短发,可能是方便打球,总之看着更清爽些。
“江屿川,你刚刚那个抢断太帅了……”
后面说什么沈璃听不懂,但这个名字……
沈璃抬头,说话的那人背对着她,正对着的是,第一天和林向北一起来的那个男生。
凳子对他们来说太矮了,江屿川身体微微前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手中捏着一瓶矿泉水,此时要拧不拧,正听对面的男生说话。
他的长相是很周正的帅,利落的寸头反而凸显了他清晰的眉骨,唇角轻微扬了扬,等对方话音落了,他才收回目光,垂眼去拧瓶口。
沈璃想起那群“H4”,暗暗摇头,绝对的颜值,不需要发型的修饰。
江屿川似乎察觉到了沈璃的视线,目光一转,眼角的笑意还没收。
四目相对,沈璃很快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捡起放在柜台上的书,仍旧盖到脸上。
这个名字不算常见,如果她没有记错,三中男生宿舍的床栏上就是这个名字。
男生们的说话声时高时低,有时突然会迸发出一阵哄笑,混合着室外的蝉鸣声,让沈璃像置身在学校的教室里,嘈杂、喧闹,很适合睡觉。
就在她半睡半醒时,有人敲了敲柜台。
沈璃扯下书,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睛,是他。
刚刚的那群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店里静悄悄的,只剩他一个人。
江屿川的手还放在柜台上,眼前的女生拉下书,睡眼惺忪地看着他,眉毛微微蹙起,像是在询问。
江屿川不吱声,等着沈璃问他。
“怎么了?”沈璃终于开口。
江屿川牵了牵嘴角,朝门口一指:“你的猫跑了。”
沈璃顺着他的手指看向门外,一群男生走在前头,林向北的后面跟着只肥猫。
小老虎平时不会跟生人走的,大概是最近跟林向北混熟了,已经不拿他当生人了。
沈璃想到那天林向北的话,咧嘴一笑:“那让它跟着你们去减肥吧。”
转头见江屿川正看着她,沈璃摆摆手跟他解释:“没事儿,乡下的猫到处跑,一会儿它就回来了。”
江屿川点点头,转身推门出去了。
……
沈璃晚上到家,就见门口的路上停了一排溜的车,有自行车、电瓶车,还有小轿车。
她莫名地有些心神不宁,进屋,只有沈楠在家。
她放下书包,“门口怎么这么多车?”
沈楠走过来,眼眶还红红的,“走吧,奶说让我等你回来一起去磕头。”
“磕头?给谁磕头?”沈璃心里一惊。
只能是谁家有白事了,小辈儿才要去磕头烧纸。
“方婶死了!”沈楠瘪着嘴,忍着哭。
沈璃脚下一软,险些没站住,她扶住椅背缓缓坐下,脑袋一片空白。
“方方姐要开学了,今早方婶骑着三轮车带她去集上买衣服,马路上不知道哪里跑来条狗,方婶为了躲它,车把一转就栽进河里了。”
方婶的电动三轮车是新买的,沈璃还见过,银白色的,簇新。
方方每回放假先要坐车到县里,再坐乡镇公交回家,可是乡镇公交特别难等,方婶就买了辆电动三轮,说是方便接送方方坐车。
方方,对了,“方方姐呢?”沈璃急切的问。
是她改变了方婶的命运,如果因此方方出事……
“两人都掉进河里,有人去救,方婶还一个劲儿地要人先去救方方姐,方方姐被救上来了,可是方婶……”沈楠说到这里,眼泪止不住地掉。
沈璃松了口气,全身却不住地发抖,明明已经改变了,怎么方婶还是死了?
两人拎着洪桂香买好的纸钱到方方家,方婶静静地躺在堂屋的地上,平时总半眯着的眼睛,此刻紧紧地阖上。
沈璃垂下眼,不敢再看。
屋子里坐了好多人,洪桂香也在其中,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说话。
“不如直接撞上去,一条狗死就死呗。”
“哎!谁能想得到那么多,早知道是这个结果,肯定就撞上去了。”
“……”
方方跪在堂前,一脸的麻木,见沈楠和沈璃来了,她点燃火盆里的纸钱,又往里扔了几张,沈楠和沈璃磕头,她就陪着磕。
磕完头,沈璃上前去拉她:“方方姐,现在没人来,你先歇会儿。”
沙发上的一群人也劝道:“是啊,方方,跪了一下午了,歇会儿吧。”
方方摇摇头,固执地跪着。
方叔也过来劝她:“饭做好了,你去吃点饭,今晚还要守呢,你妈要知道你不吃饭也该担心了。”
方方的表情终于松动,沈璃和沈楠赶紧去搀她,借着两人的劲,方方终于站起来,姐妹俩把她搀到厨房。
厨房有个小桌子,方叔已经把饭盛好了。
方方麻木地往嘴里塞着饭,两行眼泪就掉出来。
沈楠胳膊碰了下沈璃,沈璃轻轻摇头,示意沈楠别管。
她经历过,这种时候,什么都听不进去,旁人说的再多也只是苍白的、无力的话语,只能靠自己,靠时间。
第二天,沈璃饭都没吃,骑上车就往店里跑。
她不想听到隔壁传来的哭声、哀乐,会让她想起自己经历过的那段极度压抑的、晦暗的时光。
沈璃开了店门,小老虎跑出来冲她叫唤。
小老虎住在店里,平时沈璃会从家里带饭来给它吃,今早沈璃自己都没吃饭。
她打开抽屉,拿了几个硬币,又出门去了。
“老板,两个肉包子,一杯豆浆,打包。”
早餐店里没什么人,通常都是些上班的,路过买了包子就走,不会在店里久坐。
沈璃走进店里等餐,脑子里还控制不住地想着方婶的事儿。
方婶没有因火灾而死,却在几个月后落水身亡,死因虽不同,可终究难逃一死。
如果沈怀康也是这样怎么办?
老板放下包子和豆浆。
沈璃心绪不宁,不敢再往下细想,拎起东西就走,魂不守舍地出门,撞上了一个人。
沈璃没把他撞倒,自己反而被弹到地上,滚烫的豆浆浇在手臂上。
沈璃痛得叫出声,抽回手臂一看,已经是一片通红。
“快快快!后院有自来水,快去冲。”
老板娘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做餐饮的,被烫是家常便饭了。
头顶落下一只手,沈璃以为是老板娘,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那只手拉起来,往早餐店的后院走。
沈璃只看见他的背影,个子很高,穿着蓝色的短袖,头顶戴着只黑色的鸭舌帽。
男生走得急促,沈璃被拽得小跑起来,直到走到院子的水龙头前,男生拧开水龙头,扯住她的手臂往水龙头下放,沈璃才看清他的侧脸。
是江屿川。
沈璃惊讶地发现,他的前襟上也被泼了些豆浆。
“你没被烫到吧?”
沈璃用另一只手指了指他的衣服。
江屿川低下头,才瞥见衣服上的污渍。
“有衣服挡着,没事儿。”江屿川摇摇头。
沈璃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要不我赔你一件,或者我给你洗。”
只是不知道他的衣服贵不贵。
“不用了,不过你以后走路得注意点。”
江屿川很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沈璃脸瞬间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目光转向水龙头,声音细若蚊蝇:“真的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如果不是手臂还在水龙头下,沈璃恨不得向他鞠躬九十度,以表自己诚挚的歉意。
沈璃听见他似乎笑了一下,很小声,她没敢抬头确认,盯着水龙头目不转睛,
“你去忙吧,要用流动水冲十五分钟,这个我晓得。”
江屿川没再说什么,转身时,身后又传来一声低低的“对不起。”
这是第三次了。
沈璃冲完水,手臂只是轻微发红,沈璃走出后院,刚刚地上的两个包子已经被老板捡到桌子上了,还好,装在塑料袋里没脏。
“喏!”老板娘递过来一个袋子,是一杯新豆浆。
“不用了,刚刚是我的错……”
自己走路不留神,怎么还能让店家赔。
老板娘打断她的话:“是刚刚那个帅哥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