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幽灵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思考,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曾经的我天真的以为只要顺利和狛治结婚就好了,后来我发现不是的,我们还是会遇到那个恶鬼,我还是会死在那天。
我又以为只要猗窝座不变成上弦三就好了,我能陪在他身边就足够了,可是我发现不是的,无惨不会饶过他,他还是会在阳光的照射下变成灰的。
明明是我拼命阻止发生的事情,可故事发展就像一条修正不了的轨道,明明我竭尽全力了,可它还是向着原有的方向狂奔而去。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让我来到这个世界呢?
为什么在恋雪小姐死后,我也没有回到现实世界,而是变成一个幽灵呢?
为什么要让我游荡在这世界,经历恋雪小姐的痛苦呢?
猗窝座靠在门板上,半边身躯已经完全消散,一直高傲的头颅第一次垂了下来,胸口处有什么东西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绚烂的光芒,我刚才竟然没有注意到他颈上有别的东西。
我拨开他的衣衫,那里挂着的是一颗打磨圆润的玻璃碎片。
我从镇上为他带回来的玻璃碎片。
我将碎片握在手中。
两只手交叠在一起,覆盖在他的胸膛上。
虽然身体在消逝,但那有力的心跳并没有停止,我明白了神明留我在这世界的意义。
一个幽灵能做什么?
我没有实体,感受不到疼痛,甚至体会不到时间流逝。
我没有血可流,没有□□可以抗争,这世间没人能听到我的声音。
我唯一能奉献的,只有我的灵魂。
他的胸口处爆发出像那块玻璃一样绚烂的光彩,心跳声如擂鼓,强烈的节奏像是在谱写一段美妙的音乐,我的心平静下来。
七彩的光芒将我笼罩,我脚下燃起火舌,眼前一片漆黑——
可这次我并不觉着痛。
我知道,我找到他了,我的狛治。
在那片完全漆黑的环境之中,蜷曲着一个小小的白衣少年。
他静静躺在地上,印象中漂亮的冰蓝色眼眸闭着,睡姿很安详。浓密的黑色头发乖顺的贴在脸边,只是眉心有一点蹙起,似乎是做噩梦了。
他还穿着素流道场那件洁白的道服,那是当年父亲专门为他做的,我有百年没有见到这件衣服了,但显然他在梦里也没忘记。
这次他的衣服是整洁干净的,一如他本人。
我就说嘛,他只是睡着了。
我悄悄走近,在他身边跪下,静静地看着他的睡颜。这里没有时间的流逝,我真想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只要一直能看着他就好。
狛治花了三年时间将我从死神手中夺回来,可我却花了快三百年。
我真笨。我不能再让狛治等下去了。
我轻轻用手触碰他的脸,用指腹沿着他的眉毛,眼睑,高挺而小巧的鼻梁描摹,最后停留在他唇边。
我知道这次他没有那会咬人的犬齿了。
“狛治,醒醒。”我轻声说。
他的眼睫抖动,好像在和什么东西抗争。
我握住他的手,温热的触感通过掌心传递到我这个没有实体的幽灵身上。
“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我来接你回家了。”我说。
他的眼珠在眼皮下转动,我看着他极其缓慢、极其缓慢地睁开了一道缝隙。
三百年不曾见过的那双冰蓝色眼眸再次出现在了我眼前,纯澈的像是一汪清水,里面清晰的倒映着我的面孔,镀着一圈白色的微光。
有些狼狈,我快速整理了一下衣襟,不知道三百年来我有没有什么变化?狛治他......他还认得出我吗?
他嘴唇翕动,我听到他清晰地说出了那两个字:“......小雪?”
“是我,是我。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我答应过他不要哭的,于是我努力微笑:“狛治,我来接你回家。”
黑色的世界边缘开始逐渐褪色变淡,这个囚禁狛治的牢笼在逐渐化为灰烬。
他坐起身看着我:“恋雪,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与他十指相扣,只说:“......我很想你。”
“我一直在想你。”
他的眼神黯淡下去:“我只记得我死了.....你和师父也......我什么都阻止不了,我一定做了很多错事,我身上一定有很多罪孽......”
“不,狛治,你是干净的。”我看着他,坚定地:“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你没有任何罪,你只是一个,让自己肩负了太多重担的普通人而已。”
眼前的景象在逐渐变得模糊扭曲,我知道这世界已经快要坍塌消逝,与之一同消逝的还有我。我努力睁着眼睛看着狛治,将他的每根发丝都刻进记忆里。
我拿出那枚玻璃碎片,放进狛治的掌心。
“回家吧,狛治。虽然那里变化很大,但是父亲的道场还在。”我微笑着和他道别,“我果然离开你不行的,道场我照看不好,房屋我也不会修缮,你回去看到了千万不要生气......”
“你要去哪里?小雪?”他有些惊慌地抱住我,“你在生我的气吗?你不和我回家吗?”
我也抱住他,人类的体温让我的心无比平静,我知道我成功了。
“外面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狛治是不会惧怕太阳的。”我说,“这是玻璃,你在阳光下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像烟花一样的颜色。”
他抱着我的双臂愈加用力:“小雪,你跟我一起回家好不好?你,你说过要和我一起看烟花的。”
我擦掉他脸上的眼泪,“对不起,这次我只希望狛治能好好的,一直好好的。”
明明说了不要哭的,明明早就知道了结局的。
狛治的模样与现实世界交替在我眼前闪现,我的大脑越来越昏沉,身体像是要被撕裂了一样。黑色世界几乎完全消散,只有狛治那双蓝色的眼睛还保留着颜色,其他事物在我眼中只剩灰白。
太阳似乎已经爬上了半空,从脚底燃起的火苗已经快要将我的灵魂完全吞噬,但我看到倚在破旧门板上的那个少年,他身上的藏青色刺青已经完全褪去,头发是浓墨一样的黑。阳光照耀下,他的眼睫湿润,嘴中还在低声喃喃着什么。
他要醒来了。
神明终究还是听到了我的祈祷。
这样很好。
我闭上眼睛。
这就是一个幽灵最后能做的事。
只是......
只是......
眼泪夺眶而出。
只是我还贪心。
我还想和狛治在一起,我还想和猗窝座在一起。
我想每天睁眼就能看到他在我身侧,我想和他一起做饭团,我想看他继承素流道场,成为父亲在天之灵也能四处吹嘘的最得意的弟子。
我爱他。
我向那个白色的身影远远伸出手,尽管我的双臂已经变成了粉末消散在空中,连眼睛也只剩下一个,但我还是想竭尽全力最后触碰他一下。
哪怕一下就好。
......
黑色的世界突然被撕开一道裂口,时间在这一刻完全静止——
我的双臂被人捞捞攥住!
他的力气是那么大,几乎要将我的骨血捏碎,我的双臂不知何时重新凝聚成了实体,我甚至感觉到了疼痛。
咦?
怎么会这样?
我的大脑像是被胶水黏住了,转动地艰难且缓慢。
明明灰烬还漂浮在我身边,明明狛治已经被我唤醒,这里该崩塌了,我该随着这里消失才对。
可我为什么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
所有声音都在瞬间离我远去,四周落针可闻。
我听到空中那蛊惑人心的,依旧带着少年感的嗓音在我耳边低声呢喃——
“抓到你了。”
我的手臂上,是他带着藏青色刺青的手指,这是灰白世界中唯一的色彩。我的心剧烈震颤起来。
下一秒,他的身影从黑暗中完全显现,金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发着幽幽的光,他浓艳的粉色睫毛因为兴奋而颤动,脸上的刺青带着难以形容的妖冶魅惑。
我看到他硬生生将这世界撕毁,然后在一片灰烬中精准无比地抓住我。
他又笑了,这次是得意的,两颗犬齿在我眼前晃动。
“抓到你了,恋雪。”
现实世界瞬间离我远去,他霸道地将我拽进他怀里,幽灵的血好像也沸腾起来,我紧紧抱住他。
“你逃不掉的。”他在我耳边低语,“因为你说了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