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杋坐在岩石上,她的脚下是海水扑击,那双眼睛透过相机框,毫无顾忌地,定睛于想看的每一寸。
若非视线跟随,还真找不出虞鸣意这个人。浪里,小小一个。
白净的帆船在他身下,鸟翼般,以精准的微曲线分裂海水。长长的海沫尾随其身。
虞鸣意是拼图,她仍在拼凑。
风起了,从西北来,这是帆船手必会面临的局面,倒船。
林杋站了起来,虞鸣意没穿救生衣,而且,是在中海区。
相机因长时间未摄影而收缩镜头,她的睫毛擦过了前镜。收缩的瞳孔在镜头这一面。
风起了,扬了虞鸣意的发,他取下墨镜。海水在阳光下闪烁。
压舷。
快门声响。林杋的心脏仍在急速跳动。
她看着他换弦拉舵,背风招手…
良久,只冥冥一声。
“操……太帅了…”
日至傍晚,虞鸣意回来时,林杋正在抓拍海鸥披霞。
他取下半掌手套,带着一身海水味。
林杋放下相机,看着他俯身,将掌心摊开。
那是一块贝壳。青苹果色。釉样的壳,呈显着冰裂纹。
狐狸似的眼被林杋睁得圆圆的,而后又弯出弧度。她转过相机。面向虞鸣意。
正是他压舷擦海的瞬间。
两人相视一笑。
再回到首都竟已是一星期后。
大屏显现出continue…
林杋按了暂停。
:可算是把这关过了。
许:是啊,这关不是有追逐吗?
:被我碰到了,还拿了个隐藏成就…
许:【惊讶】是什么?
:跑得快
许: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我就先退了。要去接陈可。
许:好,再聊。
林杋从充电台拿走手机,下了楼。
虞鸣意并不在家。
她出了门。按照定位走去中央广场。
“小杋。”熟悉的声音。但其实已许久未见了。
“陈铭哥。”林杋招了招手。走过红绿灯。
面前人的潮流程度和周子京仍有得一拼,不过是另一种风格,cleanfit.
低饱,温和,带有日系的慵懒青春感,年轻个几岁。
“长高了。”陈铭伸手薅了把林杋的头。
“洗手了吗?”林杋没能躲开。
陈铭假露难色,“………”
“……”林杋盯着人。
“洗了——”陈铭浅叹,给人打开车门。
他启动车。
“刚从意大利回来?”林杋问。
“上星期,回来吃太猛肠胃炎住院了。”陈铭面露苦涩。
林杋嘲笑。
“没良心的。”陈铭假斥了一声。“怎么从枫林路过来,那地方封锁了吧。私人的。”
好一个封闭路段啊,谁都知道那有人住。
“堵了,绕道的。”林杋撒谎不打草稿,毕竟事先设想过此类场景。
陈铭没多想。
首都国际机场。
陈可摆着复古小短裙,脖挂耳机,取下墨镜,朝两人挥手。
“好久不见~~”她跑来,略过陈铭一把抱住了林杋。
米金发顺道甩人一脸。
林杋皱脸,将头发从脸上撩走。“可算回来了?”
陈可把行李箱丢给陈铭,捞过林杋的胳膊,向机场外走。“别住酒店了,回我家。”
“…不好吧…”林杋飞速转着大脑。“你哥在家。”
后边的陈铭:?
“没事啊。来呗,给你俩做好吃的。”他单手抱着大包。几步跟上。
“…好。”林杋暗暗叹气。
—————————
:先生,到家了吗?
撤回。
:先生回去了吗?
撤回。
“…………”林杋靠着车窗,耳边是陈可絮絮叨叨的声音。
陈铭当着捧哏。声情并茂着各种语气词。
虞:怎么了?
林杋手中一颤,低头瞧去,屏息。
论撞个正着是何种感受。
她的指甲扣了扣手机壳。
她知道自己的不安来自何处。因为植物在石缝里生了根。
其中的土壤并不足以它生长。即便卯足了劲成功生存,也注定无法旺盛。
就像…
就像。
“可可。学院里有个会议,我得先回去。”林杋关掉手机。
“啊……。必须用你的电脑吗?”陈可嘟嘴。
林杋抿唇点头。
枫林路。
“走之前一定得来啊,本来还想一起…”陈可探出车窗,尚难罢休。
“知道啦。”林杋跟两人招了手,走进了城市公园小路。
风吹动了她的衣。
燥热的。
比索桑的风更令人清醒。
大门从来是敞开的,阳光肆无忌惮得充斥,它四面通透。
林杋换了鞋,却未想到虞鸣意也在。
“我回来了。”她笑。
“欢迎回来。”虞鸣意腿上架着电脑。他的目光从上移开,看着一人就只一人。
林杋垂眼,拖鞋的声音在地毯里掩埋,她上了楼梯。
又再次走下。
她撩起发,走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甜品摆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林杋插起一块抹茶生巧。细腻的甜味在口中蔓延。
她的手指旋转着马克杯,无意识得咬着嘴皮。
“先生在忙?”她转身靠着高台,手里握着杯子。
“找电影。”虞鸣意歪头。“有什么推荐吗?”
“我看的都是动漫电影。”林杋讪笑。却走了过去。
明净的玻璃外,是浩大的温室花园。仙人柱林立,更后则是热带雨林。以及,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所有花种。
林杋收回眼,她在这里会感到不适,虞鸣意不会,因为早已习惯。
“晚上的派对还愿意去吗?”虞鸣意传上林杋指向的电影。
宫老爷子较为小众的一部。
“当然。”林杋笑。
耳边是电影片头声。蓝底龙猫出现在视野里。
林杋靠向沙发。
傍晚,19:32
林杋踢着海水,看海边刚刚落日。
此时晚霞焦染地平线。
“杋杋。”后方泳池上,傅闵拄着玻璃边,撑着脸。
林杋抬头,夕阳照映在傅闵的脸上,泛红的波浪长发肆意张扬。
“…傅姐姐。”林杋上了楼。
她走在泳池边缘,人群正在中央欢呼。迸溅水花。目光不经遮挡的得移来。
“许久不见~”傅闵身上有不一样的香味,淡淡的。“白家那孩子没找你?”
林杋笑。“没有。”
傅闵弯眼看来,压低声音。“那虞先生呢。”
“……”海水卷动了林杋的心。浅浅的,带动一层绵沙。
“我们都期待着他的出现。所以。”傅闵递来酒。“我得把你留住了。”她狭长的眼总含醉人的颜色。声音朦朦胧胧。
林杋笑,只笑,接过鸡尾酒却没喝。
她看着海滩,音乐节如火亦如荼,这里没有赌局,没有糜乱,但她看着海,却如何都无法将之与塔斯马尼亚重叠。
她许是在那次飞往首都的飞机里,就踏入了梦境,一个至诚至幻至美的梦。终于,一道极不起眼,极平凡的时间段,她醒了。
然而梦里她走过太多路了,再回看时,竟已隔沟壑。
林杋身临于此,她的身边是最盛大的阶级,她的胸腹前是泛凉的玻璃,但她却始终抽离着,时而俯瞰,时而仰望,但始终,不曾浸入。
他们等到了虞鸣意,林杋完成了使命。
她怀揣着浮动,混沌的心脏,走下了楼梯。
“虞先生,我想。”她抬手,眨着那双映照海水的眼,笑。“自己走走。”
“好。”
虞鸣意永远会这样说。
就是因为永远。才令林杋难以…放下或轻或重的砝码。
她沿着海岸线走着,脚下是贝壳,漂亮的霞光是她身上薄薄的外衣,林杋知道也不知道,她是景致。
直到最后一丝光被海洋吞没。
林杋距离派对已经很远了。
她望着海,极远极远得望,不曾起雾的海中石,是否有鲛人吟鸣。
林杋并不是个迎难而上的人,在人际,情感中不是。她是锋利的含羞草,触碰只会使她紧闭叶面,割伤前人。她是柔软的含羞草,或许足够强硬,强硬到摧毁她的叶片时,会发现她原来柔软。
她总是聪明的,总是莫测的,复杂的,却又如此拙笨的,迟钝,至诚的。
林杋走进了海水,任它掩过脚踝,小腿,浸湿衣面。
那样虚无的海面与天际,令她着迷又隐隐害怕。
可她仍站在了海水里,身体,替她做出答案。
哗啦——
林杋从水中跑出,湿濡的脚底裹了沙粒。
“呼………哈……………”临近海景房时,她转为走路,但仍然会气短。远处的灯光朦胧迷人眼,她一步步走去,却又停住了。
因为虞鸣意,就在眼前。
又,跟踪她。
“先生,你看起来有空。”
“很有。”
两人再度走回远方时,能看到林杋的脚印。
很长很长,有两道。一道去的比回的长。
“我很不适应。”林杋盯着脚尖。
虞鸣意是个很好的倾听者,所以她可以不需在意节奏。
“不是任何人的错。”“我本性如此,也不会轻易改变。”
“起初。”林杋吸了口气。又沉下。
“我不解,所以惶恐。而如今,仍不安。”
“我无法爱你。”她笑。“不是那种爱。”“没有你,我仍然可以过得很好。”
“…”“但我也无法怨你。因为你带给我了,我这辈子。”“或许根本无法触碰的景致。”
“一切或许被放置于道德标准之外。”“我不是个很道德的人,不会去随意度量这段关系的开始,或其他。”
“但是。”“我需要清晰。”“我需要明了。”
“我需要我站在的地方,是可以感触的地方。”“我需要它最终的走向,是我曾希冀的。”
“虞鸣意。”
林杋抬头,轻轻。她眼中是真的坚定。
“我知道你懂。”
虞鸣意承接着她的目光,不需要光。
他的声音如海风,温和又缱绻。“我是个商人。”
“用有的,交换你有的。”“达成交易。”
林杋盯着他。没有再躲。“我的什么。”
“你的共鸣。”
海水归潮有声。远方霓虹只闪烁在余光里。
林杋笑了,触及真心的笑。“只有这个?”她挑眉。
而虞鸣意眼中是未完的晦涩。
“或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