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江挽月仍然和朝歌坐在湖边。
伊甸园中,晚风格外温柔……温柔到江挽月想反驳。
但是朝歌的手轻轻按在她肩膀的瞬间,她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想要她。
想要,更亲近她。
如果再靠近一些,那触感,会更加温柔吗。
但是朝歌的手松开了。
江挽月心中感情瞬间消散,还有点小小失落,她小声道:“你不能这么说我的家人。”
满腔的愤怒,伴随着朝歌温柔的触碰,却变成小小的辩解。
“他们没有你说的那么势利,我弟弟很可爱……小时候他总冲我笑。他就是吃的多些,北国冬天很漫长,食物总是不够,是我要给弟弟吃的,他在长身体,以后要扛大梁的。”
“至于我,我本来就吃的不多……”
“弟弟开心了,我当然也开心,这样爸妈也会开心,”江挽月理直气壮,“我们一家人都很开心,还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事情吗?”
朝歌突然打断道,“要听听我的故事吗。”
-
而这边的季鸣,刚从医务室走出来。
现在是宵禁时间,湖边像是坐着两个人,他没兴趣多看,反正利维坦老师会巡查……
正这么想,柔和的晚风却突然变得剧烈,空气被撕扯,旁边树冠像是被巨手反复掌掴。
身后像是有双不耐的手,正推着他走。
季鸣:“……”
据他所知,伊甸园里只有一个人,拥有操控风的能力。
季鸣不动了,在震颤的风声中,他向湖边看去。
那个叫朝歌的女孩,正在温柔的说着什么……风在她那边变得轻柔。
她纯黑色的发丝如同夜雾,随风微微翘起,像是被风亲吻着。
周围所有,似乎都沦为了陪衬。
对今天之前的季鸣来说,朝歌跟别的女孩子没有区别。
但有一点让他很在意。
他上午的能力有瞬间失控,以前从没发生过这种情况。
硬要形容,就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走远……而他充满愤怒、疯狂,满心想法都是“把那东西留下”。
不择手段、不顾一切。
疯狂丧失理智到,一点都不像他。
季鸣迄今为止操控的能力,就像是阴冷海面下的庞然大物。
一直没有失控,是因为有暖洋洋的海水,萦绕在他周围。
虽然距离忽远忽近,但水从未消失。
但在今天下午的那个时间点,海水却像要被抽干了,深藏在海底最深处的庞然大物,睁开了血腥的瞳孔。
一切就此失控。
而季鸣,丧失了那段时间的全部记忆。
只是感觉,没过多久,周围那暖洋洋的海水,又回来了。
像是被暖绒的海洋包裹着,让他忍不住吞掉所有的海水,却填不满干涸的喉咙。
他下意识拼命把手臂往前伸,用力抱紧那个触感,紧到融为一体。
或者,更剧烈、猛烈的,刺入进去。
刺入那团柔软,流动的水流。
而现在,季鸣似乎又感受到,那股暖洋洋的感觉。
来自于那个叫朝歌的女孩……他失去记忆前,似乎也看见了她的脸。
季鸣敏锐的察觉周围的风蓦地停下,死寂中,有脚步声朝这边紧逼。
一个脚步声杂乱,像被拖拉拽过来。
另一个脚步声,则沉稳,而有力。
却是满脸怒意的裴知意,“你在这里干什么!”
夜晚,裴知意勾着背脊手揣兜,绿眸森冷一片,一眨不眨的盯着季鸣。
他像是捕猎的野兽,风臣服于他的意志,匍匐在他脚下。
只是,季鸣蓦地抬头向湖边看了一眼。
他依然能看见朝歌的发丝被翩然吹起,而旁边那位女孩的头发则一动不动。
怎么说,这风都吹得有点刻意了……
莫名有些不爽。季鸣想,是因为被挑衅的原因么。
季鸣回看他,淡淡道:“我刚从医务室出来,跟利维坦老师打过招呼才走的。”
他问:“……你呢,宵禁时间,你又在这里干什么。”
居然搬出利维坦老师来吓唬人!
裴知意快气炸了。
就是这种气定神闲的样子,最可恶了。
他手上拽着的吴今已经快哭了,见到季鸣更是如见亲人,“就是说啊,季鸣你是被老师允许了,但这个时间点我们出来,完全是违反校规了。”
裴知意眉头皱的死紧,“你傻啊,把我们底细全透露了!”
吴今则不管不顾,“我不管,我要回寝室,我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刚才跟你说了我又感受到那股力量!我错了,我不该提的……你自己在这待着,先让我回去吧。”
“笨啊,不是说了,这种事情不能往外说的!”
裴知意一下有点慌了,他舌尖抵着腮帮,感受到有点血味。
他可记得,这事关于朝歌,要保密来着。
慢悠悠看向季鸣,裴知意又挑眉,“看什么看,打架啊?”
“真闹到利维坦老师那,他可不一定偏袒你。”
裴知意有些得意,“老师也是很照顾我的。”
吴今却来了精神,他知道怎么迅速回寝了,“果然是这样,我就说老师格外偏爱你们几个,所以,先让我回去吧……好冷,我要回去睡觉啊。”
“腿长在你身上,你问他做什么。”面前季鸣冷声道。
吴今突然一愣,对啊,他完全可以自己走回去啊。
“那啥,裴同学,这里离寝室太远啦,多少用风送我一程……”话还没说完,一股飓风已经把他卷起了几米远,咻的一声,从两人眼前消失了。
裴知意早看见了那边的朝歌。
他心想,好歹吴今没有完全说出来。
却不想,已经被季鸣抓住刚才话柄。
“感受到什么力量?”季鸣眸色微凝,“是不是像海水一样。”
“像个毛的海水啊。”裴知意嗤之以鼻,暗中却舒了口气。
很明显,这说的跟吴今感受到的不是同一种。
也说明,跟朝歌无关。
裴知意眼珠转了转,心生一计,咳嗽一下,“打个比方,加入季鸣你的能力像是烂菜叶子,闻起来像陈酿了三天的呕吐物,那我的能力像火焰,霸道灼热,烧掉一点呕吐物更是不在话下……”
“那吴今感受到的力量,就是干净纯粹,皎洁美丽的,月光。”
裴知意耸耸肩,言简意赅,“完全对不上吧。”
看来,季鸣应该不是为了朝歌同学而来……
却看见季鸣唇角微抿,若有所思的样子,“差不多。”
裴知意差点吐血:“……差很多好吧!”
裴知意问:“所以你现在要干什么?”
“我喜欢朝歌同学的事情,整个伊甸园都知道,你不会不知道吧。”
“先来后到,凡事都有顺序,大家在这生活,都要遵守秩序,你又不是不知道,”裴知意耸耸肩,故作大方道,“你要有想法,至少等她明确拒绝我。”
以朝歌同学的性格,绝不会明确拒绝他的。
这小子,就永远的等下去吧,哈哈!
季鸣不为所动:“我只想去找她了解清楚。”
两人对上视线,彼此都不相让。
裴知意深了眼眸,突然有种微妙的危机感。
季鸣这家伙,一向无欲无求,独来独往……这样争取一件事,还是第一次。
“再见。”说完,季鸣竟像是要直接绕过他。
“不行不行,我不许你去打扰她。”裴知意当即张开手,挡在对方面前,“今天下午你耍诈偷袭,你不会真以为我比你弱吧?”
风吹过,有些寒意。
似乎惊扰了湖边的两人,其中的朝歌整理着头发。
吹拂的轻风似乎让她有点冷,她无声的瑟缩了一下。
她梳理着头发,湖岸的风便连同她纤细而漂亮的手指一同亲吻着。
她侧过头,似乎已经注意到两个男生吵闹的方向。
裴知意满脸崩溃:“我还没来得及听朝歌同学的故事啊啊啊!”
而季鸣则不动声色。
他知道,裴知意操纵的风,让对方能听见、感受到风中的一切事物。
所以,也包括……女孩纤细干净的手指,和嘴唇吐露的话语么?他这么想着。
季鸣抬眸,眼眸暗沉,却透着股无声的戾气,“你很烦,裴知意。”
但裴知意却丝毫不畏惧,把手指暗的咔咔作响,“是什么给了你在我面前大放厥词的勇气?”
下一秒,差点打起来的两个人,却同时停了动作。
他们突然在岸边,听到了隐约的啜泣声。
-
朝歌说完了自己的故事。
很短,十几分钟就讲完了。她也早就看见了远处的两人。
但黑暗中,却看不清面容。
再转过头来,江挽月却已经泪流满面。
“这些,是真的吗?”对方似乎受到极大触动,“那,那你太惨了吧……”
“怎么会这样呢……”
朝歌只是讲了她前世生命中影响她最大的几个人。
是他们造就了现在的她。
曾经她也像江挽月一样天真,但面对命运接连的重拳,她明白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
那是半点不由人的感觉。
被强迫,被洗脑,甚至被威胁……还要被逼迫笑着说喜欢。
“都过去了。”
朝歌轻声说:“我不会再让那些事情重蹈覆辙。”
“我们有着相似的经历,所以我劝你,在关于弟弟的事情上,不要多管闲事,”朝歌又看向江挽月,她替女孩擦掉眼角泪水,“有的弟弟是人,有的弟弟……是养不熟的狼,你喂他再多,他饿急了,都会从你身上撕块肉。”
“没有力量的人,在那些野兽眼里就是一块鲜血淋漓的肉。他们总会有袭击你的那一天。”
“你要么冲上去与他们搏斗,要不就,离远点。”
能救一个是一个,朝歌想。
前世最先吃她肉的是她弟弟,在她逃离老板后,又亲手把她卖给了老板……数着大把支票,听着她被教训时凄惨的哭泣,她弟弟又哼着歌对老板挑眉,“我姐从小就是我们村出了名的美人,可以卖高价的,看在您老主顾的份上,便宜卖啦!”
后来,朝歌把弟弟打断了手脚——就像后来老板对她做的那样,扔到了两个大人面前。
两个老人终于不再装聋作哑。
之前分明对她的哭泣一无所察、对弟弟的打骂视而不见。却在老板要把她带走时,第一次端来了热牛奶,那是朝歌从未喝过的营养品……里面却下了迷药。
骗她毫无防备的喝下。
……还有另外两个人,装出伪善假面,实则把她葬送深渊。
幸好穿来之前,她该报的仇,都报完了。
但伊甸园里的季鸣,却又让她想起,跟老板生活在一起时,如噩梦般的点滴。
而裴知意,那种胡搅蛮缠的态度,也让她回忆起弟弟。
这俩人只要出现,就常会搅动她的心绪。
朝歌选择眼不见为净。
最好有一天她能和江挽月一起离开,去牢笼般的伊甸园之外。
只要不被那些疯子君主发现,朝歌觉得自己也能过得很好。
但朝歌却不知道。
只是出于笼络人心为目的……她为江挽月擦掉的泪水。
在别人眼里,却变了味道。
男生那边,两人看到这一幕,却都沉默下来。
季鸣眸色沉着,自始至终,表情都没发生分毫改变。
而裴知意,身侧的手却无声攥起。
尤其,在听见季鸣的话之后。
季鸣声音毫无波澜:“她很明显不喜欢你,面对那个才来一天的转学生,她都表现的耐心的多。男生和女生都是一样的,她完全可以和转学生在一起,你看起来没有胜算……”
尖利的风犹如鬼泣。
裴知意手指扭曲,空气被极具压缩的风刃朝季鸣面门袭去……
眼见季鸣堪堪避开,裴知意却哼笑一声,叉着腰,居然得意的样子,“笨蛋,谁告诉你男生和女生一样了,如果不是我认真观察过朝歌同学……我也差点信了教科书。”
“朝歌她们跟我们,完全不一样!”
季鸣冷声问,“怎么不一样?”
“她的腿又软又柔韧,而我们男生的腿又硬又直,她的膝盖更小巧,更红,皮肤也更白,跟我们完全不一样!其他地方还有……手,比我们的都要小吧!”
“你握过?”
裴知意眼睛乱瞟,“我,我目测过。”
季鸣:“哦,你目测过。”
半晌,裴知意又憋出一句,“我告诉你,给我个机会,如果让我看的更多,我就能说出更多!”
“是吗,那你加油。”
似乎,这并不是季鸣想要的回答。但却缓解了紧绷的氛围。
无声间,季鸣收紧的手才微微放松,最终若无其事的揣进兜里。
裴知意才发现周围不知何时已经被细密的冰粒包围,那些冰粒如同尖刺……直指向他,随时能把他扎成刺猬。
季鸣的控冰能力,似乎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境地!
“我靠季鸣,你也太歹毒了!”
裴知意咬着牙,莫名一股无名火,他似乎已经落下对方太多。
他怎能服气。
伊甸园总是平和、纯净的,裴知意心中却总烧着股无名阴火,平白无故想破坏点什么。
他的心脏像是无休止跳动的熔炉,要把世界都吞噬,燃烧殆尽。
只有看见朝歌,才会微微好转。
看见季鸣,他却有种奇怪的感觉。
是不是,这家伙,也是这么想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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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啊啊啊啊!”
上空却突然传来声音。
不知何时,两个女孩身前已经落下一个庞硕的身影,凄厉的叫声划破寂静夜空,“你要找谁啊?我姐身边的?哦哦哦,找到了!”
断了的指头还在冒血,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除了今早的一次,这是伊甸园第二次见血。
没人注意到,远处两个少年,眼眸同时一窒。
落地的江宝环视一圈,看见朝歌眼睛却一亮。
他甚至一把推开扑过来的江挽月,肥厚的手抓着朝歌就要走,“我找,找到……”
话还没说完,江宝整个人就被结结实实的冻住。
同时,凌厉风刃毫不留情划过他上臂,他疼得嗷嗷直叫,手却攥的越发紧了,“君,君主,救我啊……”
“放开她。”季鸣低声道。
“……放开她!”后来的裴知意,先剜了眼面若冰霜的季鸣,又转过头阴森道,“不然,你和你口中的什么狗屁君主,都会后悔出生在这个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