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年年在 老婆给了我一个大比兜
周六傍晚,电影院门口人头攒动,灯火通明。不远处,小巷入口的地上落着一个棕色小号保龄球名牌包,包口拉链敞开,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巷口昏黄的路灯忽明忽暗,微弱的光线费力地蔓延进逼仄幽深的小巷,将阴影拉得愈发狭长。
“你干嘛突然把我拽进来?!吓死我了!”孙琪口吻里充斥着不耐烦,眉头紧蹙,深吸了一口气,抚了抚胸口。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男人紧紧拽着孙琪的手,脖子上挂着粗重金链子,满眼委屈不解:“琪琪,你最近怎么都不理我了?消息不回,电话不接,我心都碎了。”
“所以你就一路跟踪我到这?”
孙琪不安小心地瞥了一眼巷口,压低着掺杂怒意的声音说:“被我同学撞见怎么办?我一开始就和你说过,我们不能被别人发现是前提!”
“怎么能是跟踪你呢?我只是想找你当面问清楚,你为什么……”
“我玩腻了。”孙琪冷冷打断,甩手想挣脱他的禁锢,“放开!”
男人眉头一皱,猛地把她压在墙上:“我不放!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什么是玩腻了?难道你喜欢上别人了?”
孙琪被冷不丁吓得一愣,倏尔嗤笑了一声,脸上浮起鄙薄之色,镇定自若地说:“是……又怎么了?旁边就是派出所,你敢动我一下,我立马喊救命。现在不喊是给你机会,别不识好歹。”
骤然之际,“啪”的一声脆响从巷口传来。
地上的包被踢了一脚。
他们循声齐齐望去——
沈今朝穿着拖鞋站在路灯下,手里拎着一个装了几桶泡面的塑料袋,对面前撞见的情形感到不可思议,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脸镇定看戏吃瓜的模样。
孙琪的心霍然沉到了谷底,顷刻眼睛一挤,嘴巴一撅,鼻子吸了吸,好像努力酝酿眼泪,声音娇弱颤抖地乞求:“今朝,救我。”
沈今朝站着不动,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仿佛早已一眼识破她拙劣的演技。
男人一脸懵逼,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在沈今朝和孙琪之间来回扫视了好几遍,爆了几句脏话:“所以你这么着急甩掉我,是因为看上他了?”
孙琪一直委屈巴巴地盯着沈今朝,没有回答男人的问题,似乎默认他们之间的猫腻。
男人登时气急攻心,猛地朝墙壁拍了一掌:“好啊!老子一个开台球厅在社会上混的人,居然被你们两个高中生耍得团团转?!”
话音未落,他朝沈今朝猛扑过去——
沈今朝侧身一闪,动作轻巧,躲得干净利落。
男人重心不稳,踉跄了几步,艰难稳住后,怒气冲天又要再次扑来。
“你们在干什么!立马蹲下!双手举起!”几位民警手握警棍,厉声喝止。
在他们身后,陈若楠冷静伫立,攥着两张电影票的手恍惚微微颤抖着。
中间隔着相互纠缠的男人和警察,陈若楠和沈今朝的目光遥遥相汇——
她神情波澜不惊,轻轻蹙起的眉头洋溢着浓浓的好奇和不解。
他眼眸一颤,摊开双手,耸了耸肩,好像是在表明自己和此事毫无关系。
巷口墙檐跳上一只黑毛流浪猫,迈着慵懒的步伐走向小巷尽头,路过半蹲在地小声啜泣的孙琪时喵叫了一声,眨眼之间在转角消失不见。
*
“警察同志,我冤枉呐!我可什么都还没对她做啊!”男人激动地自我辩解,从椅子上一下子站起身,手直直指向对面坐着的孙琪,“是她绿了我!”
调解室里摆着一张宽大的深棕色长方形会议桌,坐在两人中间的是一位年纪稍长、体态圆福的男警。
他向男人挥了挥手:“坐下坐下!这里是调解室,有什么话坐下来好好说。”
他瞅了一眼旁边泪眼朦胧的孙琪,脸上浮起几分无奈:“同学,要不还是把你家长叫来,陪你一起处理这事吧。”
孙琪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果断拒绝:“不要!我已经成年了……我只是一个学生,是他一直莫名其妙缠着我!”
调解室的门紧紧关闭,争吵声、哭泣声断断续续地飘到外面肃静的大厅。
陈若楠和沈今朝并排坐在靠墙的一排冰冷梆硬的银灰色不锈钢座椅。
沈今朝懒散地往后倚靠,侧眼悄悄瞄了陈若楠一眼,她面色如常地刷着手机。
他清了清嗓子,看似漫不经心地随口澄清:“这事儿和我可没关系,你不要误会了。”
“沈今朝同学,你觉得我能误会什么?”陈若楠淡然回应,指尖轻轻滑动屏幕。
“就我和她没什么……”沈今朝噎了一瞬。
陈若楠随机刷到一个“正宫当街暴打小三”的贴子,心不在焉地扫了一眼内容,随即往上划走,心如止水地补充:“其实你不用和我解释。有没有,都和我没关系。”
沈今朝挑了挑左眉,不再吱声,随手玩起手边塑料袋里的泡面盒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大厅安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陈若楠本来和孙琪约好去看期待已久的喜剧片,没想到突然发生这档子事,因而有些心浮气躁,当下听着这恼人的噪音,眉头逐渐蹙成了“川”字。
过了一会儿,她深吸了一口气,抬眸觑了他一眼。
沈今朝立刻领会,动作一顿,把塑料袋挪到一边,不再动弹。
“哎!这不是沈今朝嘛?”
一位年轻高挑的男警提着两袋打包好的拉面从派出所正门走进来,他先把东西放在工位,随后朝沈今朝走来,步伐稳重自然。
沈今朝顿时坐直身体,语气尊重且铿锵有力地说:“赵警官好!”
陈若楠也跟着礼貌打招呼:“赵警官好。”
赵警官闻声才瞧见她,笑着说道:“哎!若楠你也在啊?刚才进门时匆匆瞥了一眼,你正好被沈今朝挡着,我才没瞧见你。你们大晚上怎么都在这啊?”
“我们陪同学来的,在这等她。”
说罢,陈若楠眼神示意了一下调解室的方位。
赵警官顺着她的视线瞟了一眼调解室,听见里面传出来的争执声,心领神会地“哦”了一声,不再追问。
他上下仔细端详了一番沈今朝,拍了拍他的肩膀,轻轻捏了捏,笑颜和蔼可亲,喜悦地夸赞:“几个月不见,人都长高长壮了不少啊!”
沈今朝笑了笑,笑意中带着平时孩子在长辈面前般的腼腆。
赵警官倏然眼珠一转,像想起了什么,眉毛上扬,眼睛睁大,惊讶道:“哎!你们俩怎么认识的?!”
说完,他拍了自己一脑门,恍然大悟道:“哦对了,因为上回老街那事吧?”
“我刚转学到一中,和她是前后桌。”沈今朝解释。
“哦,原来如此。挺好的,你们俩孩子还真有缘分呐。”赵警官点点头,眼神关切地继续问道,“听你妈妈说你不愿意跟她走,坚持一个人住在原来的家里,生活费这些她都有给你转吧?学习生活一切都好吗?”
沈今朝顿了顿,目光细微地暗沉了些,平静回答:“都好。”
“那就好!我一直跟进着你的事情,现在总算放心了。”
赵警官清了清嗓子,慈祥耐心地劝慰:“最近啊一些风言风语传出来,你不用理会。聪明人都清楚如果有人真的犯罪,肯定早被抓起来了。只有那些没脑子的才会人云亦云,以讹传讹,到处瞎说。”
他又认真叮嘱了一句:“你父亲的去世只是意外,和你没关系,你不用有心理负担,知道了吗?”
沈今朝眼眸闪过一丝波光:“我知道了,谢谢你赵警官。”
“不客气,应该的。那我先去忙了。”赵警官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在嘴边轻轻摆了摆,暗示吸溜面条的意思,朝俩孩子憨憨地笑了笑,转身离开。
大厅明亮的灯光倾洒在他的背影上,眨眼之间,仿佛一道金色光圈从他身上扩散开来,驱散雾霭,净化浊气,光辉直趋黑夜之云端。
调解室的门被猛地砸开,“嘭”的一声撞在门沿上。
那个戴金链子的男人率先冲出来,脚步生硬沉重,像是踩着怒火。他朝派出所正门大步走去,路过沈今朝时,狠狠剜了他一眼。
沈今朝无语地哂笑了声。
随后孙琪徐徐走出来,步履轻晃,嘴唇发白,满脸泪痕。
陈若楠立马迎了上去,扶着她坐到不锈钢座椅上,轻声安抚:“没事了没事了。”
一位默默关注她们的年轻女警从工位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接了一杯暖呼呼的热水。她径直走向孙琪,缓缓递给她这杯热水,又从兜里掏出一包苏打饼干塞给她,轻轻拍了拍她肩膀,眼神里满是同情和怜惜。
那位负责调解的男警慢悠悠地坐回带转轮的工位椅子,放松地倚着靠背,脚在地上轻轻一蹬,椅子转到正对她们的方向。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告诫:“这片老城区啊,就是小混混多了些。你们女孩子家家的,深更半夜自己在街上晃悠太危险了啦。你们应该……”
陈若楠心里的白眼几乎能滚成大雪球。
她直截了当地打断:“警察大哥,‘深更半夜’这词用的夸张了吧?我们只是刚吃完晚饭的时间出来。”
“而且不是我们走在路上危险,而是那些四处招摇、惹是生非的男人危险吧!如果他们安分守己早点回家,女人小孩走夜路都会很安全。”
男警哽住,原本从容泰然的表情凝固在脸上,肖似一幅崎岖滑稽的小丑画。
*
从派出所办完所有手续出来时,路上已然夜深人静,偶有几辆小轿车飞驰驶过,尾灯在黑暗中拉出一道道红色光轨。
陈若楠想先陪着一脸心有余悸的孙琪回家,她在软件上叫了辆出租车,顺口客气地问了问沈今朝:“要顺路送你回去吗?”
沈今朝抬手指了指一个方向:“不用,我住旁边。”
孙琪抬起头,满眼崇拜地注视沈今朝,语气真诚酥糯地说:“今朝,谢谢你救了我。”
沈今朝眼睛微微眯起,仿佛在质疑她的演技:“我可啥都没做啊,你该谢谢她吧。”
“……”孙琪眼神一颤,鼻子抽了抽。
沈今朝瞥了一眼在旁边淡定吃瓜、眸藏笑意的陈若楠,嘴角难以抑制地抽了抽。
他淡淡说了声“我走了”,转身信步离去。
出租车上,孙琪略掺鼻音地小声嘟囔:“若楠对不起,都是因为我,这部喜剧片才没看成,票钱都浪费了。”
她的表情和高浓度抹茶一样苦涩。
陈若楠温柔安慰:“这不能怪你,警察都说了是那个小混混纠缠你,你没事就好。今天这场电影错过了,以后看也来得及呀。”
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补充:“要不明天周日就去看?正好重映了一部国外经典恐怖片,连这部一起看,壮壮胆。”
孙琪被她陡然一句冷幽默逗笑:“哈哈哈哈哈哈……你别逗我了。”
嘟嘟脸的光头司机全程安静听着俩女孩对话,此时冷不丁冒出一句:“昨天我就硬拉着老婆去看了一部恐怖片。”
他提起兴致一顿说:“反而中途我看睡着了,老婆给了我一个大比兜,我一睁眼,大荧幕上就是超大一张血淋林的长发女鬼脸,把我吓得呀,心脏到现在都还突突跳。这部电影叫……叫啥来着……”
司机揣着北方口音,绘声绘色地叙述他的经历,陈若楠和孙琪都笑喷了。
冷清寂静的街道上,一辆满载欢声笑语的绿皮车在黑夜中穿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