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兰?”晋平公主撑着榻沿踉跄爬起,声音抖得不成调,满是不敢置信的惶然。
阿兰闻声,赤红的竖瞳骤然一缩,扑向黎茉的动作硬生生顿在半空。
她缓缓转过头,视线落在床榻上面色惨白、浑身筛糠似的晋平公主身上。
“晋……平……”破碎的音节从阿兰喉咙里挤出来,本就狰狞的面容拧得更厉害。
数条步足剧烈颤抖,她抱着头发出痛苦的嘶吼,眼底那点微弱的清明,时而挣扎着漫开,时而又被翻涌的血红彻底吞没。
“丹……给我妖丹……”她哑着嗓子反复念叨,目光再次黏在黎茉身上,声音里掺着细碎的呜咽,“疼……好疼……晋平……我的晋平……”
嘶吼声里,她竟缓缓朝着黎茉的方向挪了一步,步足深深扎进青砖地面,裂出几道细缝。
黎茉手脚冰凉。
她一步步往后退,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宫墙,退无可退。
谢垣还单膝跪在几步开外的地上,头垂着,肩背微微起伏,不知是伤得太重,还是在冷眼旁观着什么。他指尖的血一滴滴砸在地上,在满室狼藉里晕开一小片暗赤色。
阿兰的理智显然已到了崩溃边缘,那点因晋平而起的挣扎越来越弱,赤红重新漫过整个瞳仁。
她发出一声全然失了人性的尖啸,数条步足猛地蹬地,再次朝着黎茉扑来。
“灵血为引,心念作缚。”
谢垣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指尖沾染的鲜血并未滴落,反而诡异地悬浮起来,丝丝缕缕。
黎茉只觉得耳后那枚小巧的金铃无声震颤。
“红线千匝,听我驱策。”
少年吐出这一句,右手五指向内一收。
黎茉耳后骤然爆开一团温热的金光,在她身前尺余处凝成一层薄薄的光幕,逼得阿兰倒退了一小步。
她接连两次扑空,赤红的复眼死死锁定了坏它好事的谢垣。
“阿兰!晋平还在看着!她身子弱,受不得这种血腥惊吓!你要让她看着你杀人吗?”
阿兰整个狰狞的躯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那赤红的复眼艰难地转动,先是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谢垣,又转向哭成泪人的晋平公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哭,又像是绝望的嘶吼。
她扭转身躯,手足并用,慌乱地撞开另一侧的窗户,窸窸窣窣地消失在夜色里。
几乎在同一瞬间,谢垣从袖中翻出一张黑色纸片,指尖一弹,纸片如影随形般追出窗外,不见了踪影。
丽妃跌坐在地,望着破窗的方向,随即挣扎着爬起,将失魂落魄的晋平紧紧搂进怀里,声音破碎:“晋平别怕……母亲在,母亲在这儿……没事了,没事了……”
少女瘫软在她怀中,脸色灰败得像张纸,眼神空洞,只有眼泪无声地流。
黎茉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悸,快步走到谢垣身边。
他仍半跪在地上,背对着她,肩背微微起伏,喘息声比刚才更重了些。
“谢垣?”她伸手,轻轻搭在他未受伤的右肩上,触手一片冰凉汗湿。“能起来吗?”
少年撑着地面,自己缓缓站了起来,没回头看她,只低声道:“……多事。”
殿外忽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明亮的宫灯瞬间将昏暗的寝殿照得无所遁形。皇帝一身明黄常服,立在门口,面色沉肃,身后是持刀而立的侍卫,以及神色各异的林莺与几位官员。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满室狼藉、血迹斑斑的现场。
皇帝的目光先扫过被丽妃紧紧护着、仍在发抖的晋平公主,掠过瘫坐在地、鬓发散乱却依旧维持着搂抱姿态的丽妃,最后定格在并肩而立、满身狼狈血迹的谢垣与黎茉身上。
“朕好好的清梧苑,朕女儿的寝殿,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
殿内一片死寂。
丽妃跪伏在地,肩膀剧烈颤抖,却咬紧牙关,一个字也不肯说。
晋平公主只是流泪,眼神空洞地望着破窗的方向。
谢垣松开黎茉的手,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回陛下,臣与嫂嫂今夜听闻清梧苑有异响,恐对公主不利,故前来查看。不料遭遇一不明妖物袭击,那妖物凶悍异常,臣等力战不敌,让其逃脱。惊扰圣驾,是臣之过。”
皇帝盯着他看了片刻,又将目光转向黎茉:“黎氏,你说。”
黎茉低下头:“回陛下,民女与二公子赶来时,那妖物已在此处,面目狰狞,十分可怖。它……它似乎想攻击公主,丽妃娘娘拼命阻拦,二公子为护我与公主,也被那妖物所伤。”
皇帝的目光在丽妃、晋平、谢垣和黎茉之间逡巡,半晌,才淡淡道:“妖物袭宫,非同小可。丽妃,你曾是捉妖师,对此有何解释?”
丽妃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冷冷开口道:“臣妾无能,未能护住公主,惊扰陛下,罪该万死。那妖物……臣妾也不知其来历,许是宫中阴气聚集,引来邪祟。请陛下责罚。”
她将所有事情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皇帝沉默地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许久,才缓缓道:“今夜之事,到此为止。丽妃受惊,晋平需静养,清梧苑即日起加派守卫,严加巡查。谢垣,黎氏,你们也受了惊吓,先下去吧。其余人等,不得妄议,违者重处。”
禁军开始清理现场,太医被传唤进来,为晋平公主诊脉。
谢垣转身便走,步伐极快,仿佛一刻也不愿在此多留。
黎茉连忙跟上。
走出清梧苑,深夜的冷风一吹,她才觉出后背的衣衫冰凉地贴在皮肤上,黏腻得难受。
借着廊下昏暗的宫灯光晕,她看到地上每隔几步,就有几点新鲜滴落的血迹,颜色暗红,正顺着谢垣离开的方向蜿蜒。
是他的手臂在流血。
黎茉抿了抿唇,快步跟上去。血迹断断续续,引着她穿过一条僻静的宫道,来到一处假山环绕的偏僻角落。
谢垣停了下来,背对着她,靠在冰冷的假山石上。
黎茉走近,才看清他的状况。
他左臂的衣袖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从肘部直裂到手腕上方,皮肉翻卷,鲜血正汩汩往外冒,顺着手臂往下淌,从指尖一滴一滴砸在地上。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显然是那蛛妖的步足上带着毒。
“你的手……”黎茉忍不住开口。
谢垣缓缓转过头。
假山的阴影浓重,只有远处宫灯的一点模糊光晕漏进来,堪堪照亮他半边脸庞。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没有一丝痛楚。那双桃花眼在暗处亮得瘆人,直勾勾地盯着她。
“嫂嫂。”他开口,声音比夜风还要凉,“现在没有别人了。”
“那只蛛妖,为什么偏偏盯上你?”谢垣慢慢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指尖还沾着一点他自己臂上的血,他就那么垂眸看着那点血迹,语气平淡,“丽妃说,要你的妖丹。她怎么知道,你有妖丹?”
“谢二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强迫自己扬起脸,露出几分疑惑,又带着点委屈的神情,“那妖物分明是发了疯,见人就攻击,丽妃娘娘情急之下胡言乱语,怎能当真?我若有妖丹,我若是妖,二公子你会察觉不到吗?谢家世代编纂《庆安妖典》,你更是其中翘楚,我若真是妖,恐怕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吧?”
谢垣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没有半点温度。
“救你?”他重复了一遍,“或许我只是不想让你死得那么轻易。或许,留着你还有用。谢家容不下包庇妖族的人,除了我那个对谁都心软的兄长。可他不在了。”
“现在,只有我能决定你的死活。”
少年忽然抬手,冰凉的手指捏住了黎茉的下巴,迫使她仰头看着自己。
“我在想……若我现在剖开你的胸腔,那颗怦怦跳着的东西,会是温热的、鲜红的人心,还是一颗妖丹?”
“嫂嫂,你猜猜看,是前者,还是后者?”
他是真的在怀疑,还是在享受这种逼迫她现形的过程?亦或是两者都有。
黎茉在心底飞快地盘算。示弱?刚才已经试过了,没用。少年手里捏着丽妃的指控,而且……即便有系统奖励的“隐藏”,在他面前似乎也不全然保险。
承认?那更是死路一条。谢家容得下“无害”的妖族记载在册,却绝容不下一个“潜伏”在嫡子身边、新婚夜丈夫就失踪的“妖妻”。
她抬起手,没有去掰他的手指,反而轻轻覆在了他捏着自己下巴的手背上。
她的手温热柔软,与他冰冷染血的手形成鲜明的对比。
“谢垣,你心里清楚得很,不是吗?”她学着他的语气,尾音微微上扬,“我不是妖。至少,不是你眼中那种该被立刻诛杀、剖丹剜心的‘祸害’。我若真是,你兄长那般人物,会毫无所觉,还将我带回谢家,予我名分?”
她顿了顿,又道:“刚才在陛下面前,你何必替我遮掩,把那只疯蛛妖的目标,硬生生说成是‘攻击公主’?你大可以指认我,看着我被打入天牢,严刑拷问,岂不是更能满足你的‘好奇’,验证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她在赌。赌他对兄长谢乘舟那复杂难言的感情里,至少存着一分信任。
赌他就算怀疑她,也绝不会愿意在皇帝面前,将谢家卷入“嫡长子娶妖”这等荒诞丑闻。
更赌他那种掌控一切的性格,绝不会甘心让她“死得那么容易”,或者死在别人手里。
空气凝滞得仿佛要结冰。
然后,少年松开了手。
“谎话精。”他评价道,目光落在自己依旧流血不止的左臂上。
那伤口狰狞可怖,皮肉翻卷,边缘泛着青黑,暗红的血几乎浸透了他大半边衣袖,顺着手臂蜿蜒而下,从指尖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暗色。
他脸色白得吓人,唇色淡得几乎透明,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可站姿却依旧挺直,仿佛感觉不到痛楚。
黎茉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头那点因他方才逼迫而生的恼怒和警惕,莫名被另一种情绪搅散了些。
她想起临溪亭树下,谢乘舟笨拙伸出小指的模样,想起那句“必要时,帮他一二”。
她答应过的。
而且,抛开任务不谈,谢垣现在确实不能死在这里。
他是谢家仅剩的、明面上能主事的公子,他若出了事,谢家立刻就是一场地震。
“你的伤必须处理,再不止血,你这只手怕是要废了。”
谢垣抬眼看她:“嫂嫂还会疗伤?”
“不会。”黎茉答得干脆,“但我之前答应过乘舟,必要时候看顾你一二。谢二公子若是想明日因失血过多或毒发身亡,悄无声息地倒在这假山后面,成为谢家第二个‘失踪’的公子,让你兄长回来怪我失信于他,大可以继续在这里跟我耗着,试试看是你的嘴硬,还是你的血先流干。”
少年的脸色在听到“乘舟”二字时,骤然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