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篾

    李为哪知道刘茵的想法,他不过是白天睡多了,晚上便躺在榻上望着天花板。

    放空心思,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谁能想到,正梦得气劲,便被刘茵的到来给惊扰。

    听到熟悉的声音,少年收起脸眸上的怠惰,用他那略微低沉的声音先一步回道:

    “稍等。”

    借着昏暗的灯光,李为在床底找出了布鞋,没有铜镜,便只能粗浅用五指梳理披散长发。

    待到衣襟整理完,粗略扫了一眼,松了口气,随即从屋内打开了门。

    门外之人一身干活的粗麻,尚未换上更为柔软的长衫,一整个急躁的性子。

    一开门,刘茵手里的竹子从暗地钻了进来,当着李为的面,将手上拿着的东西小心翼翼送进屋里。

    少年见着刘茵这番动作,手掌一顿,悬在半空,注意力都集中在这根竹子上。

    他的卧房并不大,待到竹子末端显现,刘茵尝试将竹子立起来,最顶端便接近房梁的位置。

    李为往上盯着发呆,没明白,娘子这是想做甚。

    直到刘茵五指并拢,轻敲他的肩膀,将他从沉思中拍醒。

    “你在想什么呢?”刘茵道。

    少年脸颊微红,缩回脑袋,收起脸上瞪大的瞳孔,“没……没什么……”

    只是这屋里点着灯,不似黑灯瞎火的样子,他这般小动作更是无处遁形。

    这幅模样,哪是没有事的样子呢?

    不过对于李为这幅模样,刘茵也意识到,应是自己这事有些无厘头,惹了他的好奇心。

    但她在天黑前也只能根据自己的测算结果估个大概的长度,不能太长,也不能太短。

    没有精准的测量仪器,刘茵只能通过脚步粗略丈量长度。

    按她以往的记忆,房梁高度约莫三米,便以两步为准,这走下来的距离,作为一根长竹的高度。

    也不知是她低估了原主身高,亦或是高估了老宅的大门。

    总之,将竹子打横后再拖过来,这屋里的剩余高度便有些捉襟见肘。

    好在,还可以选一个刻度再劈一刀,直到做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刘茵便借着点燃的灯火,拿着刚干完活后被洗净的锄头,以此为刃,横在竹筒上方。

    按自己记忆的总结,将人给拉了过来,给李为介绍竹篾。

    虽说这事老家会做上一些,但不多,刘茵也没有多么精巧的理论,只能当着他的面,演示从劈竹开始的每一步。

    李为明白了刘茵的意图,并未表达不悦,先将凳子留给刘茵,自己则坐在床上,缩在被子里,盯着少女的动作,看得仔细。

    刘茵手里的长竹在四五天前便放院子里晒干的那批,虽然近期都是阴天,好在气候相对干燥,这些竹子便早已脱去了水份。

    按照刘茵的记忆,在制作竹制品前,用专门的劈竹架将竹子劈碎成条状,才能进行其他操作。

    但目前没有这个条件,劈刀便只能退而求其次,使用同为铁器的锄头替代。

    至于用来处理食物的青铜刀,这种刀硬度不够,刘茵不怎么用得习惯。

    在做好这些下位替代的准备后,刘茵拿着锄头,本以为能做个好示范,却不想,等到竹条劈开后。

    也不知是哪里的操作问题,只听见“啪”的一声,再投眼望去,方才切下的竹条从底部应声断裂。

    刘茵有些猝不及防,先将锄头放在一边,俯身拾起方才断裂的竹条,放在手心掂量着其质感,重量。

    再将其翻折,使竹条略微扭曲。

    随着她的动作,竹条的扭动幅度加大后,原本还直着的纤维并未出现拉伸样,反而又砰地一声,以直连着的方式直接从中断开。

    这纤维的韧性,比她预想中要低上不少。

    刘茵:……

    什么情况?

    难道是哪里出现了问题吗?

    刘茵不信邪,又重新切了一根。

    通过扭曲,这新切下来的竹条依然无可避免地出现了崩解。

    这样脆弱的结构并不能作为工艺的原料。

    再试了几次,随着竹条的断裂,刘茵的心也碎了一地。

    余光瞥见李为的目光,一汪深邃的眸色,让人看不清楚他的真实想法。

    少年盘膝坐着,手里揣着被子,似在思考。

    见刘茵这明显有些苦恼的模样,开口道:

    “镇上有世家便是经营着这竹篾生意,曾有人试图复刻,当时晒干后,便也是这个效果。”

    李为此话本想是先安慰刘茵,毕竟这镇上有家庭靠着这门生意过活。

    若是这秘方传得天下人皆知,这竹篾生意,便也不会为世家垄断。

    刘茵倒不是因为此事而苦恼,但从李为的话中倒是听出了些许信息。

    如今的赵国,有竹篾工艺,但并非后世那般普及,至少,在处理竹子的细节上,还算是有着门阀的隔阂。

    而事实也如她所猜测的那般,竹篾在赵国很是流行,每到夏日,编织的竹席便格外好卖。

    除此以外,还有竹篮、竹扇等,其造型精美,但多为富裕人家使用。

    普通家里,便相对随便不少。

    李家家境不错,是以,作为先前的继承者,李为也见识了不少精美的竹制品。

    但这些都是买来的,李家祖上为猎户,并没有竹篾工艺传承,现在他去干这事,便有些讶然了。

    不过经此,李为也恍然,娘子所言,不像是跟他开玩笑。

    竹篾的技法也好、医术的传承也罢,这两样东西,对他而言,几乎算得上是两门完全不会接触到的新鲜知识。

    而娘子对他,竟然毫无保留吗?

    李为心中很乱,等到刘茵的声音传来时,游乱的思绪纷杂,再望向少女的方向。

    只看到一枚摊开的掌心,以及不怎么得体的站姿。

    “你先等等,我再想想……”

    刘茵有些懊恼,一时间想不起来更多的细节,这东西,说到底不是她的主业,接触不多。

    这年头,兽医穿越了都得当全才。

    好在,她真接触过,有些印象在,真不至于从零开始摸索。

    而寻找细节的最优方式,便是观察东西的状态。

    随即便拿起尚未劈完的部分,放在灯火下,再仔细观察,这晒干的长竹表皮粗糙,竹身有略微收缩,属于典型的脱水状态。

    只是这一查下来,她发现,从外表上看,这根青竹与她记忆里被晒干后依旧保持鲜亮的模样大相径庭。

    再仔细回忆着,自己的处理方式,这才意识到,自己前几日一直忙着挖地,竟然忘了最重要的事。

    劈竹前需要先用草木灰处理竹子,使其纤维维持韧性。

    自己直接放在太阳底下暴晒,粗暴地晒干水份,最后的成品竹质地脆,韧性不够,便容易折断。

    而草木灰这种东西,作为烧火后的附属品,她是最不缺的。

    这东西属于生活中极易获取的碱,她的找个容器将这东西给收集起来。

    “我想起来了……”

    刘茵从沉思中醒来,将相关细则告诉李为,没有藏私的打算。

    毕竟她的时间不够,两人合作干活也更快一些。

    现在她还得靠大狸打猎养家里的三张嘴,想想就觉得羞耻。

    只不过,现在也是没有办法,只能先委屈大狸辛苦大狸了。

    只是在前处理时,具体需要泡多长,她有些犹豫。

    刘茵记得,自家以往是泡上两个小时便取出,再换用淘米水浸泡,美名其曰留翠。

    但此项工作繁琐,所需时间刻度精准,她只需要做一些常用的家具器物,用不着如此繁杂的工艺。

    她只知道,这东西泡上一到两天后再去晒干,做出来的东西会更耐用。

    而交给李为的处理方法,因为写不了符合时代的字体,便只能改用口述。

    李为一直是一个很好的听众,也在努力记着刘茵交给他的技艺。

    他并未意识到,自己也乐意接受这种看似神奇的新事物,哪怕只是个在读书人看来不过是一些下九流,上不了什么台面的东西。

    声音落下,事情已经交代完,刘茵也放下心来,琢磨着将自己带来的这些烂摊子给收回去。

    这些长竹在砍伐后需及时处理,毕竟是植物,在砍伐后会出现不可逆的枯萎。

    处理不及时,便只能当柴烧。

    现在看来,先前也是她没有及时处理好,以至于前几日的那些,最终也没有什么好的用途。

    便只能等它完全枯萎后给家里添些柴。

    不过再一想,老宅本就处在竹林之中,最不缺的便是竹。

    除了青竹外,这成片的林地着实算得上是一份宝藏。

    李为见刘茵离开,便打算陪她一起将东西放回,在关门前,刘茵想起来自己还有事没做。

    便抬眸叫住了少年,“你先等等。”

    少年偏过头,望向刘茵,眸中带着些疑惑,随着刘茵的步伐,望向了他床铺的位置。

    满是不解。

    少女的身影钻进了他的帘缦,借着煤油灯火,掀开了缩在一起的被褥。

    触感满是轻软的棉絮,比她手上那床要轻柔许多,触上去也更为舒适。

    只是这种新棉,实际盖上来要比那些盖上许久的旧棉要热很多。

    而在她的体感上,随着时间的流逝,最近的温度有所回升,倒也用不着如此厚实的被子。

    更何况,几次见面以来,李为的睡觉姿势可谓是非常不老实。

    说来也有她自身的原因,不能接受与陌生人睡在一起,李为平日里都一个人待在自己的小屋子。

    说着为他看病,实则在晚上偶尔偷瞄一眼,只能看到些漆黑的画面。

    很显然,这人还是那一幅死倔的样子,将脑袋埋进被窝里怎么睡都不踏实。

    自己的被子有经过特殊处理,在脑袋位置剪裁有一个凹陷,再缝合了一个花边,便形成了刚好能露出头的被子,再看看这个。

    咦,这是哪门子的古代,竟然是这样子的被子??

    刘茵这才意识到,这好像跟她记忆里的东西不一样。

    难道是架空朝代的原因?

    总之这样的被子确实很适合一个人睡,也适合李为这种喜欢睡觉时抱手缩进去的人。

    但现在真动手将被子缝起来,做一些修剪,有些冒昧。

    便只能试着采用最温和的方式,先行改变他的睡觉习惯。

    首当其冲便是将被子理顺,将人给好好教训一顿。

    待到李为身着他那身素白色的襕衫,领口处还缠着不怎么规整的丝绦后一步踏进屋。

    目光所及之处便是刘茵叉着手,指着他的床铺。

    “你看看你这怎么睡的。”

    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刘茵索性也不装了。

    学着自己老妈以前骂她的方式,眼眸满是责怪之意。

    这样的性子着实把李为给吓了一跳,本能地想要解释,又突然意识到,娘子这是不是疯了。

    但他又说不出口,以往在李家之时便不会被人理解,这种解释没有什么意义。

    还不如先发制人,占据高位。

    但很明显,现在娘子这阵仗,才是最有理的那个。

    他不过在房间睡上一觉,便好像成了某种十恶不赦似的。

    少年薄唇开合,终是将自己的解释吞进肚子里,咽了回去。

    而刘茵本想着趁此机会先将人好好训一顿,耳畔来了一只熟悉的喵喵声。

    再低头,大狸不知什么时候来了,还盘着尾巴,在漆黑的兽瞳微微反光,满是好奇地张望。

    见刘茵看向自己,猫咪伸爪打了个哈欠,走着笔直的猫步跳上台子。

    耳朵抖了抖,冲着刘茵的位置:喵~

    〔这么晚不睡觉,吵到本喵了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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