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市老城区有条步行街,街口有家开了二十多年的大头贴店。红色的招牌已经褪色,玻璃门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样品照片。
迟尽欢推开店门,风铃叮当作响。店里很小,只有两个拍照隔间,墙上挂满了各种道具:兔耳朵、猫胡子、夸张的眼镜、五彩的假发。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正坐在柜台后看电视剧,见有人进来,抬起头:“拍照?”
“嗯。”迟尽欢走到柜台前,“两个人,拍一组。”
“行,选背景吧。”老板娘递过来一本厚厚的册子。
迟尽欢接过册子,和林惊辞一起翻。背景图五花八门,有卡通图案,有风景照,还有非主流风格的火星文和杀马特造型。
“这个怎么样?”林惊辞指着一页,背景是星空,上面写着“友谊天长地久”。
“太土了。”迟尽欢往后翻,翻到一页纯色背景,简单的粉色和蓝色渐变,“这个吧,干净。”
“行。”林惊辞没意见。
付了钱,老板娘给他们开了二号隔间。隔间里更小,勉强能站两个人,前面是块屏幕,旁边挂着各种道具。
迟尽欢关上门,空间顿时变得更逼仄。她和林惊辞几乎肩贴着肩,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刚才打台球出的汗,变成一种独特的、属于他的气息。
“站好。”她指挥,自己先站到屏幕前。
林惊辞站到她旁边。屏幕里出现两个人的脸,迟尽欢这才发现他们的身高差——她头顶只到他肩膀,她要仰头才能看见屏幕里自己的全脸。
“你低一点。”她说。
林惊辞微微屈膝,把脸凑到她旁边。这个距离,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数清他下巴上冒出的、细小的胡茬。
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准备,”她盯着屏幕,手指放在拍摄按钮上,“三、二、一——”
“咔嚓。”
第一张,两人都规规矩矩地站着,对着镜头假笑。像两个被迫合影的陌生人。
迟尽欢看着照片,皱眉:“太僵了,重来。”
第二张,她做了个鬼脸,吐舌头。林惊辞还是那个假笑。
“你能不能有点创意?”她瞪他。
“你想要什么创意?”
“比如……”迟尽欢环顾四周,从墙上摘下一个猫耳朵发箍,戴在自己头上,又摘了个兔耳朵,踮脚想给林惊辞戴。
但他太高了,她够不着。
“低头。”她命令。
林惊辞配合地低头。迟尽欢把兔耳朵发箍戴在他头上,毛茸茸的白色耳朵竖在他黑发上,违和得有点可爱。
她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林惊辞问。
“没什么。”她站回他旁边,看着屏幕里顶着兔耳朵的他,笑得更厉害了,“准备好,三、二、一——”
“咔嚓。”
第三张,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顶着兔耳朵,表情无奈,但眼神是柔软的。
“这张好。”迟尽欢保存,然后开始想下一张拍什么。
她又在道具堆里翻,翻出两副夸张的墨镜,一人一副戴上。拍出来的效果像两个盲人。
又拍了几张搞怪的,一组八张大头贴,还剩最后一张。
迟尽欢盯着屏幕,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林惊辞,”她说,“最后一张,我们拍个不一样的。”
“怎么不一样?”
她没回答,而是走到他身后。隔间太小,她几乎贴着他的背,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透过薄薄的T恤传过来。
她从他背后伸出手,两只手绕过他的肩膀,停在他脸颊两侧。
“别动。”她说。
然后,她捏住了他的脸。
手指陷入他脸颊的皮肤,触感温热,有弹性的。林惊辞明显僵住了,屏幕里,他的眼睛微微睁大,像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迟尽欢从镜头里看着这一幕——她在他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眼睛笑得弯弯的。
她的手捏着他的脸颊,把他的脸挤得微微变形,嘴唇嘟起来,像只委屈的仓鼠。
这个画面,莫名的……亲密。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腔。
“三、二、一——”她的声音有点抖。
“咔嚓。”
最后一张定格。
屏幕里,她捏着他的脸,他在最初的惊讶后,眼神变得无奈又纵容。背景的粉色和蓝色渐变像一片温柔的海洋,把两个人包裹在里面。
迟尽欢松开手,退后一步,手指蜷缩起来,掌心还残留着他脸颊的温度。
“拍、拍完了。”她说,声音有点不自然。
林惊辞转过身,低头看她。隔间的顶灯在他眼里投下细碎的光,他的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她吸进去。
“迟尽欢。”他叫她的全名。
“干嘛?”
“你刚才……”他顿了顿,“是在占我便宜吗?”
迟尽欢的脸“腾”地烧起来:“谁、谁占你便宜了!我就是……就是想拍张搞笑的!”
“哦。”林惊辞抬手,摸了摸刚才被她捏过的脸颊,“那下次,换我捏你。”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林惊辞!”
“在呢。”
两人又像以前一样吵起来,但这次的争吵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糖浆里掺了盐,甜里带着涩,涩里又回甘。
打印照片需要几分钟。两人走出隔间,站在柜台前等。老板娘把照片从机器里取出来,用裁刀一张张裁开,递给他们。
迟尽欢接过那沓小小的照片,指尖拂过光滑的相纸。最后那张捏脸照在最后,她盯着看了很久。
照片里,林惊辞的眼神,太温柔了。
温柔得不像他。
“拍得不错。”老板娘笑着说,“小情侣感情真好。”
迟尽欢猛地抬头:“我们不是——”
“谢谢。”林惊辞打断她,接过照片,付了钱,拉着她就往外走。
走出店门,午后的阳光兜头洒下来。迟尽欢甩开他的手:“你干嘛不让我解释?”
“解释什么?”林惊辞停下脚步,转身看她,“解释我们不是情侣?然后听她道歉,说‘不好意思我看错了’?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迟尽欢觉得脸还在烧,“被误会了当然要解释!”
“被误会成情侣,很丢人吗?”林惊辞问,声音很平静。
迟尽欢愣住了。
丢人吗?
和林惊辞被误会成情侣,丢人吗?
如果是以前,她肯定会说“丢人死了,谁要跟他当情侣”。
但现在……
她说不出。
“我……”她别开视线,“反正就是应该解释。”
林惊辞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行,下次我解释。说‘这是我从小吵到大的死对头,不是情侣’,行了吧?”
迟尽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最后那张捏脸照在阳光下反着光。她小心地把那张抽出来,塞进手机壳里。
“你干嘛?”林惊辞问。
“留个纪念。”迟尽欢把手机塞回口袋,声音闷闷的,“证明我曾经捏过林少爷尊贵的脸。”
林惊辞笑了,没说话。
两人沿着步行街慢慢走。街边有很多小店,卖小吃的,卖手工的,卖旧书的。
周末的午后,街上人不少,大多是年轻情侣,手牵着手,说说笑笑。
迟尽欢和林惊辞一前一后走着,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像两条平行线,看似永远不会有交集,但地面的影子却在某个角度交叠在一起,亲密无间。
“迟尽欢。”林惊辞忽然开口。
“嗯?”
“刚才那张照片,”他顿了顿,“能给我一张吗?”
迟尽欢的心跳又乱了。她握紧口袋里的照片,指尖拂过相纸光滑的边缘。
“为什么?”她问,声音有点紧。
“因为,”林惊辞走到她旁边,和她并肩,“那是我第一次被人捏脸拍照。值得留念。”
“你之前没拍过大头贴?”
“拍过,但没被人捏过脸。”
迟尽欢从口袋里掏出那沓照片,翻出最后那张,递给他:“喏。”
林惊辞接过,仔细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放进钱包的透明夹层里。迟尽欢瞥见,他钱包里除了卡和零钱,好像还有张旧照片,但没看清是什么。
“你钱包里,”她忍不住问,“还有别的照片?”
林惊辞合上钱包的动作顿了一下:“嗯。”
“谁的?”
“不告诉你。”
“小气。”
“彼此彼此。”
两人又陷入沉默,但这次沉默不尴尬,反而有种微妙的和谐。像两棵树,根系在地下悄悄缠绕,地面上却各自生长。
走到街口,该分开了。林惊辞要往东,迟尽欢要往西。
“今天,”迟尽欢开口,“谢谢你陪我。”
“应该的。”林惊辞说,“毕竟我输了,欠你一个要求。今天算售后服务。”
迟尽欢笑了:“那我的要求,你想好了吗?”
“没,”林惊辞看着她,“等你想好告诉我。不过,别太过分。”
“比如?”
“比如让我穿女装逛街之类的。”
“我考虑考虑。”迟尽欢转身要走,又停住,“林惊辞。”
“嗯?”
“下周……”她咬了咬下唇,“还打台球吗?”
林惊辞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想打?”
“嗯。”迟尽欢点头,“下周六,老时间,老地方。”
“行。”林惊辞笑了,“这次我会赢。”
“做梦。”
“走着瞧。”
两人在街口分开,往相反的方向走。迟尽欢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林惊辞也刚好回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
他笑了,对她挥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快步往前走。
走了很远,她才停下,从手机壳里拿出那张大头贴,盯着看。
照片里,她捏着他的脸,他在最初的惊讶后,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
她忽然想起老板娘那句话:
“小情侣感情真好。”
情侣。
她和林惊辞。
这个组合,以前想起来都觉得荒谬。
但现在……
迟尽欢把照片重新塞回手机壳,抬头看着天空。五月的澳市,天空蓝得像一块巨大的琉璃,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像不着急赴约的旅人。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有些东西,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而她,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感觉。
只是,还需要时间。
去确认,去适应,去接受。
接受那个和她吵了十九年的死对头,可能不仅仅是个死对头。
还可能,是别的什么。
手机震动,是林惊辞发来的消息:
全世界最奇怪的讨厌鬼:到家了说一声
她打字:要你管
全世界最奇怪的讨厌鬼:不管不管,记得说
小木头:知道了,烦人
发完,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烦人。
但好像,也没那么烦。
甚至,有点……
有点让人期待下周的台球比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