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的无人海边,风声、浪声、雨声、雷声交织,铺就一幕骇人景象。
湿冷的寒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孟倾宜缩在摇摇欲坠的遮阳伞下,肚子饿得发空,冷风顺着单薄衣衫的缝隙往里灌,冻得她牙齿都快打颤。
她望着两三千米外奥悦度假村在雨幕中的模糊轮廓,指尖攥得发白——再等下去,恐怕要冻僵在这儿。
犹豫片刻,她咬咬牙起身,刚要迈出步子淋雨走出。
“轰隆——!”
两声惊雷在头顶炸响,震得地面都似在颤,她的脚步猛地顿住。
下一秒,狂傲的海风呼啸而来,遮阳伞上挂着的小铃铛被吹得疯转。
“叮铃铃”的声响在空旷海边回荡,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老天爷,您非要和我玩这么刺激的?!”
孟倾宜抬眸瞪向漆黑天际,语气里满是无奈,歪斜的风雨肆无忌惮吹打而来。
衣料黏在皮肤上,又冷又不舒服。
时间一分一秒熬着,雨势半点没减。
孟倾宜低咒一声“我靠!”,烦躁地扒了扒贴在额角的些许湿发。
这雨到底要下到什么时候?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劈开黑暗,借着海上浮潜台的警示红光,她瞥见沙滩上有一个模糊人影正朝这边冲来!
天空又一道电光闪过!
她揉了揉被风雨迷了的眼,看清那是个高大男人:一手撑雨伞,一手举手机电筒,光柱在沙滩上扫出刺眼的亮痕,脚步沉稳得吓人!
无人的黑夜海边,突然出现陌生男人?
年轻女子夜跑,遭变态男跟踪猥亵的新闻瞬间撞进脑海!
孟倾宜越想越怕,心“咯噔”一下提到嗓子眼,“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她咬着唇,眼神一凛,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装神弄鬼自保再说!
绝不能让这陌生男人靠近自己一步!
孟倾宜猛地从沙滩上站起,一把扯散丸子头,黑直长发随即在海风中狂舞。
她悄悄活络两下脚踝,开始围着遮阳伞支柱逆时针走鬼步,人瞬间“飘荡”起来——
今天穿的束腰直筒拖地裤刚好遮住双脚。
从侧面看,活脱脱一副“无脚女鬼”的模样!
视觉刺激上给人“鬼真是靠飘荡移动的”!
之前在学校,她这中式恐怖鬼步曾把好几个男女同学吓到,还差点被记过。
今天再显神通,自保之余,她竟偷偷生出点恶趣味:深夜海边碰上个“女鬼”,看这男人不得吓得屁滚尿流?
可她绕着伞柱转了一圈又一圈,脑袋都快晕乎了,那男人依旧大步逼近,身上半分惧意都没有。
人影越来越近,孟倾宜的心脏揪得发紧,却还得硬着头皮继续“飘”。
她深吸一口气,按照大嫂教的演技,清了清嗓子,骤然发出凄厉的哭喊:“啊——!为什么淹死的是我?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声音冲破风雨,在海边回荡。
可男人的脚步依旧没停。
难道这男人是个不信邪的?!
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像踩在她的心跳上一般,眼看手机电筒的光柱即将扫到自己身上。
孟倾宜神经彻底崩断,不受控地破音尖叫:“啊——!”
那声嘶喊足足持续数秒,直到她嗓子发疼才停下。
男人这时才收了雨伞,走进遮阳伞下,目光落在行为怪异的女孩儿身上,温声喊道:“倾宜妹妹!”
低磁的嗓音穿透海风,孟倾宜的“鬼步”瞬间僵住!
夜幕中,她拨开挡眼的大片长发,露出一张满是无措的小脸。
看清对面那张帅到令人呼吸一滞的俊脸时,耳根“唰”地红透,心口狂跳得快要蹦出来!
女孩儿礼貌但又有点失声地回复:“啊?!泽珩......哥哥!居然是你啊!”
两人四目交汇,相对无言地互望五秒,附带周遭的空气一滞。
“从奥悦出来散步,被暴雨困在这儿了是吧?”厉泽珩将手里雨伞随手一扔,两步走到孟倾宜这方。
女孩儿些许湿发黏着脑门,精致眉眼一如既往的清亮,狼狈里藏着股不服输的鲜活,直看得人心头发软。
男人接着温声疑问:“你刚才是在——?”
男人高大的身影笼罩过来,带着清冽气息,孟倾宜的心跳更快了!
望着对方绝对有一米八五以上的高高个子,舌头像打了结——
总不能说,她把他当成猥琐变态男,正装鬼吓他吧?
这也太丢人了!
孟氏和厉家的合作正到关键处,她的蠢态要是传出去,不仅丢自己的脸,还可能影响家族声誉。
一番纠结和想措辞后,孟倾宜强装镇定挽尊,右手往身上擦了擦,坦然伸出:“泽珩哥哥,没想到我们再次见面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让你见笑了!”
没想到她竟这般客气?
厉泽珩略带迟疑地伸出右手和人浅握,指腹触到她冰凉的指尖,如实坦言他出现在此的缘由:“我刚好住在809,在观景阳台见你接了电话,就一路哭着跑出,见你多时未回,又逢暴雨,就顺着路找过来了!”
孟倾宜:“……”
靠!完蛋!
她住808,两间至尊海景套房的外部观景阳台是隔空并列的。
方才跟老爹打电话时,她那些“老子偏不回去”、“要是老子没出生,你不得满世界治不孕不育”的逆子言论,岂不是全被他听去了?
当众社死也不过如此!
实在怕被当成神经病,孟倾宜索性破罐子破摔,把离家出走、被困海边的前因后果一股脑倒了出来。
男人听完却是一笑了之:“女孩子出门在外,保护好自己是应该的!”
二人说话间,大雨骤然停歇,只剩细密雨丝随风飘洒。
厉泽珩拾起雨伞撑开,孟倾宜顺势往他身侧靠了靠,做好共伞返程的准备。
可刚迈步,左脚拖鞋突然上滑,死死卡在脚踝上,她疼得低呼一声“哎哟——!”
女孩儿本能地想抽脚,拖鞋却卡得更紧,像长在了脚踝上。
厉泽珩当即扔了伞,毅然单膝跪地,将亮着电筒的手机递到她面前,嗓音沉缓:“你来把手机往下照点,左脚踩我膝盖上,站稳,我帮你扯下来!”
孟倾宜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顺着他的指引照做。
“啊——!”
听见女孩儿吃痛的声音,厉泽珩立马收了些手上力道,话音磁沉带哑:“抱歉,我轻一点!”
一下接一下的温热触感从脚心传来,像轻挠痒痒般,孟倾宜一个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十年功德瞬间没了!
厉泽珩闻声抬眸看她,更加小心翼翼,继续着手上不知该轻还是该重的动作:“还疼吗?”
“不是疼,是痒……”
孟倾宜窘迫地摆手,拍向男人的左肩让他起身:“泽珩哥哥,这卡得这么紧,你别弄了,我回酒店找剪刀剪开就好!”
厉泽珩指尖顿了顿,他难得有行事迟疑的时候,心下犹豫要不使一下重力把鞋利落扯下,快刀斩乱麻!
但他也知道自己力气大,贸然用力怕伤了这细胳膊细腿的小姑娘。
他起身扶稳她,目光落在她卡着拖鞋的脚踝上:“那我背你回去,别淋着雨,也别伤了脚!”
孟倾宜犹豫片刻,低头看了眼脚上的尴尬。
确实——等她走回去,天都亮了,人也该吹凉透了!
夜色漫过海岸线,孤寂裹着零星雨点漫开。
孟倾宜趴在厉泽珩精壮的后背上,双臂圈着他的肩膀,一手攥着伞柄遮雨,一手举着手机电筒。
光柱在沙滩上晃出一小片摇晃的光路。
“真巧啊,我来奥悦度假村玩玩散心,不想我俩还能当邻居!”
孟倾宜试图挽回点面子,想到奥悦度假村刚好是厉家的产业,也顺口问道:“泽珩哥哥,你是在奥悦有工作吗?”
“对,奥悦度假村过后要并入集团的另一运营板块,我今天过来开例会,顺便刚好在酒店住下!”厉泽珩仍温声不减地回。
“哦!”
女孩儿不经意间的温热呼吸轻扫过耳畔,厉泽珩喉结滚了滚,脚步未乱,呼吸却悄然加重。
这是他们长大后的第二次正式相见!
六年前,厉、孟两家算是相交世家,因商场竞争交恶,利尽而散,后辈往来戛然而止。
六年后,厉、孟两家再次因利而聚。
一周前孟氏集团的合作初谈会上,不想这个女孩儿也来旁听参会。
穿一身黑色女士正装,挺括面料裹着未脱的稚气,在一众商界精英中间,像株认真扮成熟的小白杨。
与今日的狼狈形象,反差过大!
殊不知,孟倾宜心里也在琢磨这事儿,家里老老孟和老孟从小教她的: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连“泽珩哥哥”“倾宜妹妹”的亲昵称呼,都是父辈们刻意教的,只为彰显两家重修旧好。
又往前走一段,终于进入奥悦度假村的所属范围。
一束束路灯光亮照在二人身上,前行的路况逐渐清晰明了。
随即,孟倾宜关掉手机电筒,下意识就想玩玩手机,结果人脸识别两次都未能开启锁屏。
她愣了愣,被风吹懵的脑袋瓜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厉泽珩的手机!
两人的手机不仅同款同型号,连颜色都撞上了,她的还落在酒店房间里。
“密码是2357!”
厉泽珩垂眸发觉女孩儿的那点小举动,突兀开口,又温声补了句:“我们大概还要走二十分钟左右的无聊路程,玩玩手机打发时间吧!”
孟倾宜没想到男人这么干脆,四位数的手机密码说报就报,就不怕她窥探他手机里的隐私吗?
出于做人的基本教养和边界感,她自然是没有打开人家手机。
伞外的雨点还在零星飘着,沉稳的脚步声入耳。
孟倾宜忽然想起什么,语气爽利:“对了,泽珩哥哥我们加个微信吧?”
话音落下,她能清晰感觉到身下的脚步顿了半秒。
“好!”
女孩儿的清甜气息再次拂过耳畔,男人耳尖泛起不易察觉的热,声音低磁却清晰:“你点开我的微信,可以把好友添加发到你手机上。”
孟倾宜单手输下2357的密码,解开锁屏,点开微信好友添加,输入自己的微信号,发送过去一条备注为【我是泽珩哥哥】的好友邀请,“OK了!”
就当关掉手机之时,孟倾宜定睛一瞧手机界面,说道:“诶,你手机上也会有短视频APP啊?!”
厉泽珩唇角微勾:“手机里自带的,你随便看,打发时间!”
孟倾宜眼珠一转,不会一打开全是......火辣性感的美女直播吧?
之前拿到她二哥的手机,得亏大数据推荐,个个都是胸大腰细,勾人得很的美女视频博主!
带着八卦吃瓜之心贸然点开,一连滑动好几个视频,超让人失望!
不是严肃的财经分析博主,就是多么治愈心灵的乡村日常.......
最终,停在一则阐述国际石油价格走向的视频界面上,两人听着博主长篇大论分析全球各大石油巨头的利润......
奥悦酒店大堂,水晶灯映着奢雅,空气里漂浮软香。
看到走进来的一男一女,还颇为沧桑狼狈,两拨人立刻迎了上去。
迎接孟倾宜的:“三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迎接厉泽珩的:“厉总,你这是怎么了?”
进入明亮大堂内,厉泽珩小心把人放下,语气轻柔:“来,小心一点!”
“三小姐!”
两个干练黑衣的女子赶忙扶住孟倾宜,去沙发那边坐下。
自然也认得背她们小姐回来的男子是厉氏豪门的公子,“你和厉总?”
厉泽珩没有多话,径直去了一边。
孟倾宜懒懒坐着,看向这么快找到她的两个保镖姐姐,抬起被拖鞋卡住的左脚,委屈巴巴地嘟囔道:“安迪姐、薇薇姐,你们看,我今天遭老罪了!”
见状,安迪和薇薇一如某人之前,去拼命扯鞋,扯不动之际——
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男音:“二位,还是让我来吧!”
只见微湿着一身西装马甲黑衬衫的男人往女孩儿身上披了薄毯,又拿过服务员手里的锋利剪刀,在人前带着上位者的气场单膝跪地,指尖轻叩向女孩儿的脚,抬起置于膝盖,语调放柔:“别紧张,我来给你剪开!”
这出操作,安迪和薇薇直接惊掉下巴:“.......”
厉泽珩的两个助理秘书本有要事汇报,此刻眼睛睁得像铜铃:“......”
无人不畏的狠绝总裁,会有如此反常的温情时刻?!
小心的,缓缓的,剪刀缓缓划过拖鞋边缘,动作轻柔得生怕伤了她。
片刻后,厉泽珩剪开卡在脚踝上的拖鞋,抬头朝人浅笑:“好了!”
“谢谢你啊,泽珩哥哥!”
孟倾宜抬回左脚起身,瞬间来了精神,激动甩掉右脚拖鞋,光着两脚在地板上左踩右踩,像是庆祝脚丫儿得到自由。
“当心地板凉冻着!”
厉泽珩将一双质地柔软的拖鞋轻放到女孩儿面前,又说:“快回房间换上干净衣服,我去忙活其他事了!”
“那先拜拜咯!”孟倾宜穿上舒服拖鞋,挥挥手礼貌作别。
看着男人离去的背影,西装马甲将他宽肩窄腰的倒三角身材勾勒得利落分明!
身形也是颀长挺拔,一张俊脸更是硬帅到无比权威!
说实话,真比她两个哥哥还出挑!
去往会议室的路上,徐杰和丁天佑对视一眼,眼底满是“懂了”的默契——总裁这爱情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回到房间,孟倾宜先是洗漱换衣,再吃丰盛宵夜填饱肚子,喝着酒店特意送来的驱寒姜茶,把海边装鬼、拖鞋卡脚的窘事儿一股脑告诉安迪和薇薇。
说着说着,自己倒先笑出了声:“你们是没看见,我当时装鬼装得那么像,来人居然是泽珩哥哥!太丢人了!”
近午夜的夜色漫过奥悦度假村的灯火,雨歇风停。
孟倾宜裹着柔软被褥,鼻尖还萦绕着姜茶的暖香,睡前那些狼狈与温情的碎片交织,伴着海浪的轻吟渐渐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