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新春遂节,大年初一。
宫中邀顾家赴宴,特意嘱咐,一定要带上新娶的新妇。
悯现本就是要去的,若无邀请,她也要前往。
妙秋为悯现装点好,换上衣衫后,外面便呼喊着:“悯夫人,马车已经在外候着了。”
悯现与顾遂景同乘一车,在天还未亮时,就启程了。
悯现坐在马车里,眼睛半眯着,头不断往下点,实在忍受不了困意,才同顾遂景道:“顾将军,到之前喊醒我。”
顾遂景点头,悯现放心睡了。
在睡意弥留之际,感受到一个松软的棉被盖在自己身上。
等睡醒后,便起身下车分道扬镳。
悯现要前往后院,而顾遂景则是去往前厅。
分离前,顾遂景为悯现整理衣领,并嘱咐:“若解决不了,就……”
悯现不断点头:“就吹笛唤你。”
“我知道,放心吧顾将军,我很聪明,若遇上我解决不了的难关,定不会让你寻不到我,你就大可放心。”
顾遂景点头,看着悯现离开。
.
悯现抵达后院的长廊处,平时百花齐放,现在唯有几朵红梅在为白雪点缀。
雪天湿滑,路面都结成冰,或许稍不注意,便会四脚朝天倒地。
悯现无意去后院,她往日最喜热闹,现下却有些排斥,抗拒对方的谈话与交流,更不想引来麻烦与折腾。
所以悯现走得很慢,希望走走路就能把时光消磨蹉跎过去。
周边没有人,只有寒风打击树枝的风声和脚陷入白雪的沙沙声。
很安静也很清新,悯现享受着,突然听见远处一个稚嫩的童声。
她似乎在呼喊谁的名字,一直在叫:“梨花,梨花,你在哪啊,梨花……”
悯现寻着声音,步步小心地往前走。
视线绕过被修剪成圆的园艺草堆,又往前再走了两步,就见一个拱起的屁股。
那个孩童半个身子埋进草堆中,整个人在翻腾,周边的雪要么被推到身旁形成一个小雪堆,要么是被融化成雪渗入衣袖中。
悯现蹲下,呼喊了两声:“你在寻什么?”
对方没听见,悯现透过树枝树叶的缝隙瞧见她的手往前伸,但是整张脸却埋进雪堆中。
不像是在寻东西,更像是在挣扎。
悯现就蹲着往前移动,双手握住她的腰,将那个孩童拖了出来。
手中的孩童挣扎得更厉害了,口中不断喊叫:“谁?是谁?放开我,不准拉我。”
悯现不理会,将她拉了出来,又将她扶好立正,最后再清理她身上残留的雪花。
弄完后才问她:“你是哪家的丫头,怎么困在这草堆里面了?”
面前的小丫头耳下两侧扎着小圆团子,又捆上红底小橙花。她的眼睛没有找到悯现,手先一步探到,在空气中摸索了两爪子,才抓到悯现的胳膊。
悯现看向小丫头的眼睛,她的瞳孔是无神的,瞳孔的颜色也是很淡很浅的蓝色,悯现确认了。
确认面前的小丫头看不见。
于是找到丫头握住的手,那双小手被冻得发红发僵,悯现牵住,将自己的温度分享给她。
随后轻声细语问:“你在找什么?梨花是谁?”
面前的小丫头有些警惕地询问:“你又是谁?”
悯现不去答而是反问她:“今日是什么日子,你知道吗?”
小丫头有响应,轻柔柔地答:“今天是新的一年,新的一天。”
“那我自然便是来赴宴的。”
小丫头听后点了点头,肯定了悯现的话,随后又小心翼翼地询问:“那我怎么称呼你?”
“我姓悯,名现。”悯现打量了面前女孩的身长,应该只有五六岁,“我长你十岁,你便称呼我为现姐姐吧。”
“现姐姐。”小丫头念着。
“礼尚往来,你也该告诉我,你的名字。”
“哦。”小丫头突然一惊,“抱歉。”
“我姓南,名暻喜,小名喜儿,你可以称我的小名。”
姓南,面前的这位,竟是个小公主。
悯现继续问她:“那我们回到最初,你钻进这全是雪的草堆中作甚?在寻什么?我或许可以帮你。”
喜儿心中喜乐,表情也不加掩饰,张嘴扬唇,红唇齿白,她的手又扑腾两下:“当真?”
“言而有信。”悯现回。
“我的小狸猫走丢了,它很笨,找不到回家的路,我便只好自己去寻,求你帮我去寻寻它。”
喜儿面露担忧:“得快一点,若被贵妃娘娘瞧见了,就要挨罚的,她最不喜猫了。”
“那你还敢养?”悯现问。
“梨花很可怜,而且我住的地方,贵妃娘娘绝不会踏入一步,只是这次……”喜儿羞愧低头,“梨花或许是馋了,就偷偷跑回去了。”
“好吧,刚刚好我没事,我便帮你寻一寻。”
于是,悯现便牵着喜儿的手,向着四处晃悠。
“梨花长什么样?”
“我没看见过,但是听母亲道,说它灰灰的,又有些黑,而且还有白。”
“现姐姐你听得懂吗?”
悯现四处张望:“听得懂。”
两个人就踩着细雪慢慢前行,时而在草堆里看,时而去嗅食物的香气,就这么逛到了后院。
入眼便看见一直灰白的杂色猫,正被一个宫女捏着脖颈,往地下埋。
梨花在挣扎,四脚乱跳,还长着嘴巴咬人。
白白的雪面滴了红梅,那个捏着它脖颈的宫女,瞬间露出凶狠的表情,一巴掌就扇了过去。
最后不解气,竟换成了脚,踩着它不让它动。
旁边的女子纷纷望了过去,有的露出笑容一脸喜悦,有的则是将帕子遮住脸不忍看,有的则是皱眉心中斥责却不敢张声。
在最中间的位置,立着一个金丝楠木椅,旁边放着一青瓷花瓶,上方插着一只梅。
椅凳上坐着一身穿华贵衣着的女子,她品着茶正饶有兴致地欣赏这一幕。
悯现感知到身侧的衣摆被人扯了一下,随后就听见喜儿道:“现姐姐,是找到梨花了吗?我刚刚好像听见它的声音了。”
悯现看见这一幕,眉头往下皱:“如果梨花找不到了,你当如何?”
喜儿淡淡回道:“那就去寻梨花的尸体。”
悯现半蹲,手扣在膝盖上提醒她:“那你必须清楚,这只梨花猫暂时不是你的。”
喜儿点头。
于是,悯现握着喜儿的手,慢慢往前,走到人群中央。
.
悯现和喜儿的突然出现,自然吸引不少人注目。
椅凳上的人看见来的人后,垂下眉毛露出不解,对着下方道:“喜儿,你怎么出来了?”
“难不成是掉了什么东西?”
喜儿听声辨位,寻着方向转过去“太子妃姐姐好,喜儿不是来寻东西的,我是听见此处好热闹,我一个人呆在房中太无聊了,便让这位姐姐带我过来。”
“哦~”太子妃坐在高位,视线转向悯现,“那这位姐姐如何称呼?”
悯现行礼,双手交叠放置腰侧:“臣妇悯氏,参见太子妃娘娘,娘娘金安。”
太子妃将茶杯移走,低头回想:“悯?顾遂景的妻?”
“正是。”
“起身吧。”
悯现起身,往后转了转,看见雪堆中冒出了一只猫爪,没有动弹,一点声音都没有。
悯现身子转过来,提醒道:“今日杀生,怕是不合时宜吧。”
太子妃的笑容立刻消失,眼神变得凌厉:“你……什么意思?”
悯现眼神无辜,张嘴表示吃惊:“哦,我只是在提醒娘娘,今日不易杀生。”
“你这是在责怪我吗?”
悯现更加无辜,长大眼睛不知所措:“什么?娘娘怎么会这么想,又不是娘娘杀的,我只是在提醒娘娘,应该管教下人。”
悯现转向那名宫女:“这个宫女,不知纪律,不懂法规,今日可是新年第一天,杀生是何寓意?新年第一日就流血,那往日……。”
悯现的声音变得惊恐,双手交叉捂在嘴前:“那往日会不会血流成河啊,哦~这还是在宫中。”
霎时,周边传来惊恐的抽吸声,还有不少人下意识往后退。
“你。”太子妃手伸长指向悯现。
刚刚掐梨花脖颈的那位宫女,丝毫不畏惧:“顾将军的新妇当真耀武扬威,竟然当着众人的面恐吓太子妃娘娘。”
悯现转过去,眼神凶狠:“闭嘴,这轮不到你说话。”
说完就又转回去,同太子妃淡淡分析:“娘娘,火燃起来了,应该先跑,而不是大发善心想要救火。火势大了,烧掉自己的房子是小事,牵连到其他事情可就是大事了。”
一只杯盏重重摔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太子妃的手紧握金丝楠木扶手,整个人愤怒抖动:“来人。”
“火越来越大了,这么多人,很快就会传到陛下……”
悯现的话被打断,太子妃在上呲牙咧嘴道:“来人,将那不懂事的宫女拖下去,关入大牢等候发落。”
悯现抿唇笑:“太子妃娘娘大德。”
随后牵着喜儿的手离开。
走到没人的地方,蹲下在她耳边道:“等没人的时候,我再带你来找梨花,好吗?”
“现姐姐,谢谢你,但是得罪了太子妃姐姐。”
悯现抚摸喜儿的头:“我住在宫外,距离十万八千里,奈何不了我。最该担心的应该是你,那么小一个还什么都看不见,谁要是踢你一脚,你都不知道。”
喜儿丝毫不担忧,还颇有些骄傲:“没关系,我有一双属于我的眼睛,他会帮我惩罚别人,就像现姐姐今日这样。”
“喜儿还有两双眼睛啊。”悯现抱着喜儿的头凑近,“我瞧瞧,还有一双在哪?”
“嗯~不在我的身上。”喜儿笑嘻嘻道,“是我哥哥。”
悯现也笑着看她:“哥哥?你哥哥很多,哪一个?”
“我的六哥哥,南暻翊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