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评估

    卯时三刻的后山瀑布,水声轰鸣如常。

    当崇宫澪抵达时,发现训练场地比她预想中更“用心”。那片临水的平坦石地显然被清理过——散落的碎石被推到边缘,青苔较厚的区域用枯枝做了标记,甚至在她放水壶和药囊的位置,不知何时多了一块表面平整的矮石。

    富冈义勇已经站在那里。他今日没穿羽织,只着一身黑色队服,袖口整齐地卷至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

    晨光从他身后斜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微金,却让正面笼在淡淡的阴影里,唯有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阴影中格外清晰。

    “富冈先生,早上好。”崇宫澪走近,将东西放在那块矮石上。

    富冈义勇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身上扫过——深蓝色便服,马尾束得利落,呼吸平稳。他几不可察地动了下眉梢,似乎对她的准备感到满意。

    “今日只评估,不训练。”他开口,声音在水声中依然清晰,“我需要知道你的极限在哪里,才能制定计划。”

    “我明白。”崇宫澪站直身体,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等待着他的指令。

    “第一项,基础体力。”富冈义勇指向瀑布旁一条向上的陡峭小径,“沿这条路到山顶的鸟居,再返回。用你能保持呼吸平稳的最快速度。我会跟在后面。”

    崇宫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石阶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条灰白的巨蟒蜿蜒钻入密林。最高处那座红色的鸟居在树梢间露出小小的一角,遥远得仿佛在云端。

    她深吸一口气:“好。”

    “记住,”在她迈步前,他补充道,“一旦呼吸紊乱到无法用意志调整,或出现晕眩、视线模糊,立即停下。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他顿了顿,视线在她脸上扫过,似乎在斟酌用词:“评估的意义是找到真实的极限,不是表演突破极限。”

    这叮嘱来得直接,甚至有些严厉,但崇宫澪听出了每一层意思下潜藏的关切:他怕她受伤,怕她勉强,怕她为了证明什么而做出蠢事。她点了点头,这次回应得更郑重:“我明白。”

    最初的百余阶确实平缓,石阶宽度可容两人并行。崇宫澪刻意控制着步伐节奏——左脚落地时用鼻腔深长吸气,气息沉入丹田;右脚落地时缓缓吐出,浊气尽散。

    这是医道中基础的吐纳法,她早已纯熟。

    然而随着坡度变陡,石阶变得不规则,她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每一次抬腿都感觉到大腿前侧肌肉的酸胀,仿佛有无数细针在轻轻扎刺。

    更难受的是胸腔——那里像被塞进了一团浸水的棉花,随着呼吸膨胀收缩,每一次吸气都需要更用力,却总觉得吸不满。

    汗水从她的额角渗出,顺着太阳穴滑下,有些流进眼里,带来微微的刺痛。

    “调整步幅。”身后传来他平静的声音,仿佛就在耳畔,“减小步幅,提高频率。呼吸跟上步伐节奏——两步一吸,两步一呼,不要乱。”

    崇宫澪依言尝试,奇迹般地,那团堵在胸口的“棉花”似乎被这规律的节奏梳理开了。气息重新变得顺畅,虽然仍然吃力,却不再有窒息感。

    但体力的消耗是真实的。抵达半山腰一处天然形成的平台时,崇宫澪的里衣已经湿透,紧贴在背上。汗水沿着脊柱沟流下,被山风一吹,激起一阵寒颤。她停下脚步,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息。

    富冈义勇走到她身侧,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沉默地站着,与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山风从他那个方向吹来,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像是雪松,又像是被阳光晒过的岩石,还有一种极淡的金属味。

    等她的呼吸声从破碎的拉扯渐渐平复为规律的起伏,他才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继续,还是到此为止?”

    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试探或激将,只是纯粹的询问——仿佛无论她选择哪个答案,他都会平静接受。

    崇宫澪直起身,用袖子抹了把额角。汗水浸湿的布料擦过皮肤,带来粗糙的触感。她望向更高处隐在雾中的石阶,又回头看了看来路——蝶屋的屋脊已经变得很小,像孩童散落的积木。

    “继续。”她说,声音因喘息而有些沙哑。

    她看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判断她是否在勉强。然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跟上。”

    后半段山路是真正的考验。有几处石阶已经完全破碎,需要手脚并用攀爬粗糙的岩壁。崇宫澪的体力已接近极限,每一次抬腿都感觉肌肉在尖叫,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裂缝正在肌纤维中蔓延。视野边缘开始出现细小的黑点,像夏夜纷飞的萤火,随着心跳明灭。

    她的呼吸再次乱了。念诵步伐的节奏被打碎,气息变得浅而急促,每次吸气都只到喉咙便仓皇吐出。

    就在她踩上一块松动的石块,身体踉跄失衡的瞬间——

    一只温热的手从斜后方稳稳托住了她的肘部。

    力道精准得惊人——既稳住了她向后倾倒的趋势,又没有过度用力将她向前拉扯。那只手手掌宽大,指节分明,虎口处有坚硬的茧。透过薄薄的衣袖,她能清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以及那种不容置疑的稳定感。

    崇宫澪惊魂未定地站稳,脚下重新找到平衡。她转过头,对上富冈义勇平静的目光。

    “看路。”他只说了两个字,便收回手,仿佛刚才的动作只是最自然的条件反射。

    但崇宫澪的肘部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清晰地烙印在皮肤上。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不知是因为险些摔倒,还是因为那个短暂却坚实的触碰。

    “抱歉。”她低声说,声音小得几乎被山风吞没。她重新集中注意力,每一步都更谨慎地试探落脚点。

    当终于抵达山顶的红色鸟居时,崇宫澪几乎虚脱。她扶着鸟居的柱子,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下巴滴落。清晨的山顶风很大,吹得她湿透的后背一阵发凉。

    富冈义勇走到她面前,沉默地解下腰间的水壶,递到她眼前。“少量,慢饮。”

    崇宫澪颤抖着手接过。水壶是金属的,表面还带着他的体温。她拧开盖子,依言小口啜饮。清凉的水滑过干渴灼痛的喉咙,带来一种近乎奢侈的慰藉。她喝了三口便停下,盖好盖子想要递还,却发现他已经走到鸟居边缘,背对着她俯瞰群山。

    晨雾正在散去,蝶屋的屋脊在林木间若隐若现,瓦片反射着朝阳的金光。更远处,连绵的山脉在淡蓝色的天幕下起伏,最高峰的积雪即使在这盛夏也未曾完全融化,像一顶顶白色的冠冕。

    他背对着她,给了她喘息的空间,却始终保持在几步之内。

    待崇宫澪的呼吸渐渐平复,他才转过身:“休息好了就下山。下山时注意膝盖,重心后移。”

    下山的路程同样艰难。疲劳的双腿控制不住地发软,有两次崇宫澪险些跪倒,都是富冈义勇及时伸手稳住她的肩膀或手臂。

    他的每一次触碰都短暂而克制,却让崇宫澪清晰地意识到——他始终在关注着她,在她需要时,他的手总会出现在恰到好处的位置。

    回到瀑布边时,崇宫澪几乎瘫坐在地。富冈义勇这次没有阻止,只是看着她慢慢滑坐到那块被他清理过的平坦地面上。

    然后他走到溪边,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块素色的布巾,将它在清澈的溪水中完全浸透,又仔细拧到半干。

    “擦汗。别让风吹。”

    崇宫澪接过微凉的布巾,覆在滚烫的脸上,舒服地叹了口气。透过布料细密的纹理,她能看见光线变成柔和的暖黄,能听见瀑布的轰鸣变得沉闷,也能感觉到他仍蹲在面前,没有离开。

    当她放下布巾时,看见富冈义勇已经从怀里取出一个深棕色的皮质笔记本和一小截炭笔。笔记本不大,边缘已经磨损。他翻开某一页,炭笔在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体力评估,”他一边记录一边说,声音平稳如常,“基础耐力尚可,但腿部力量不足,下山时尤其明显。平衡感优于预期,在湿滑石阶和破碎路段的表现,显示你对身体重心的感知和调整能力很强。但——”

    这个“但”字让崇宫澪的心提了起来。

    “疲劳后,这种能力急剧下降。”他的目光落在她仍微微颤抖的小腿上,“最后三百阶,你有四次明显的平衡失控。如果那是战场,敌人不会错过这些破绽。”

    他说得直接,甚至有些残酷。但崇宫澪知道,这是事实。

    “还能继续吗?”他合上笔记本,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

    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一次,但此刻再问,意义不同。刚才问的是“是否要继续爬山”,现在问的是“是否要继续承受接下来的评估”。

    她深吸一口气,感觉到肺部仍有灼热感,但已不再刺痛。双腿在颤抖,但尚能支撑站立。最重要的是,她的意识清醒,注意力还能集中。

    “能。”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许多。

    富冈义勇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这个动作很小,却让崇宫澪莫名感到一种被认可的暖意。

    他站起身,走向瀑布旁一块突出水面的平坦岩石。那岩石表面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如镜,大小刚好能容一人站立。

    “第二项,呼吸控制。这是最重要的部分。”

    他示意崇宫澪站到瀑布旁一块较平的岩石上。“水之呼吸的核心,不是招式,是呼吸的韵律。”他站在她身侧,与她隔着一步的距离,“闭上眼睛,听瀑布的声音。”

    崇宫澪依言闭眼。视觉被剥夺的瞬间,听觉被无限放大。轰鸣的水声不再是背景噪音,而是分化成无数层次——

    最上层是水帘撞击岩石的爆裂声,尖锐而密集;

    中层是水流在潭中翻滚搅动的闷响,厚重而持续;

    最底层,在那一切喧嚣之下,是水流永恒不变的奔涌声,像大地的心跳。

    “不要抗拒它,”他的声音在近处响起,低沉而清晰,“感受它的节奏——不是单一的节拍,而是多层韵律的叠加。找到其中最稳定、最持续的那一层。”

    崇宫澪努力分辨着。起初只是混乱的噪音,但渐渐地,她捕捉到了某种规律——水流永恒的奔涌,像一条巨龙在地脉深处翻滚,每一次翻身的韵律都沉稳得令人心颤。

    “找到了?”他问。

    “嗯。”她低声回应,不敢多说,怕打破这种脆弱的连接。

    “现在,让你的呼吸跟上那个节奏。”他的声音更近了些,“不要刻意控制,只是让它自然地同步。”

    崇宫澪尝试着调整。起初呼吸与水声总是错拍,但慢慢地,她找到了一种奇妙的共鸣感,吸气时仿佛水流涌入胸腔,呼气时如同水雾散入空气。一种前所未有的通畅感在肺腑间扩散。

    “很好。”他的评价简短,却带着清晰的认可。

    崇宫澪睁开眼,发现富冈义勇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岩石上,就在她面前,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水珠。那些水珠随着他眨眼的动作微微颤动,折射着晨曦的七彩光晕。

    他的发梢已经完全湿透,深黑地贴在额角和颈侧,有几滴水正顺着下颌线缓缓滑落,最后滴落在他深蓝色的衣襟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他正专注地看着她的胸口——不是那种令人不适的注视,而是教官观察学员呼吸时那种全然的专业。他的目光追随着她胸腔的起伏,像在测量每一次吸气的深度、每一次呼气的长度。

    这距离太近了。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雪松、冷岩,还有一种她说不出的、像是深冬井水的味道。近的她能看到他的鼻梁挺直得近乎锋利;下唇比上唇略丰满,此刻正微微抿着,形成一个严肃的弧度。

    “现在保持这个呼吸节奏,”他说,声音因为距离太近而显得格外低沉,几乎带着胸腔的共鸣,“我要测试你的反应。”

    话音未落,他的右手已经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以不快但精准的速度点向她的左肩。

    崇宫澪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却在动作的瞬间记起了呼吸的节奏。她强行控制住慌乱,在维持呼吸韵律的同时侧身避让。指尖擦着她的衣料掠过,没有触到身体。

    富冈义勇的动作没有停。左手抬起,这次点向她的右肋。崇宫澪吸气的同时后撤半步,再次避开。

    他的攻击逐渐加快,从单一方向到左右交替,再到虚晃后的变招。崇宫澪起初还能勉强应对,但随着攻击频率增加,她的呼吸开始紊乱,脚步也凌乱起来。

    一次佯攻后,富冈义勇的右手突然加速,直取她胸口正中。崇宫澪呼吸一滞,大脑空白,身体僵在原地——

    那只手在距离她衣襟寸许的位置稳稳停住。

    时间仿佛凝固了。崇宫澪能看见他修长的手指停在眼前,指节分明,掌心朝上,是一个克制的、绝不会真正触碰到她的姿势。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动作带起的细微气流,拂过她汗湿的领口。

    富冈义勇的手缓缓收回。他看着她因惊吓而微微睁大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呼吸乱了。”他最终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一旦呼吸乱,身体就会僵住。在战场上,这一瞬的僵硬就是死期。”

    崇宫澪羞愧地低下头:“抱歉。”

    “不需要道歉。”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她抬起头,发现他已经转过身,正走向溪边。“需要的是记住这种感觉——呼吸与身体是一体的。呼吸乱,则周身皆破绽。”

    他在溪边蹲下身,掬起一捧溪水洗脸。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有些滴进衣领,有些落在岸边的石头上,溅开细小的水花。他洗得很认真,连耳后和脖颈都仔细冲洗,仿佛要将刚才训练带来的所有气息都洗净。

    崇宫澪站在原地,平复着心跳。她忽然注意到,他刚才停手的位置,恰好避开了她胸前所有敏感区域——那是经过精确计算的距离和角度,既达到了警示效果,又保持了绝对的尊重。

    这个认知让她的脸颊微微发热。

    山风吹过林间,带来湿润的草木气息。瀑布的水雾在晨光中折射出细小的彩虹,转瞬即逝,如同那些在训练中一闪而过的领悟。

    崇宫澪看着那个在溪边洗去汗水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场“评估”,从来都不只是他在评估她。

    她在登山时感受过他托在肘部的手,在呼吸训练中捕捉过他专注的目光,在每一次接近失误时体会过他恰到好处的援手。

    他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真正的强者,懂得如何控制力量,如何在必要的时候伸出援手,如何在最近的距离保持最远的尊重。

    这不是单纯的训练。

    这是一场沉默的对话,一场关于信任、边界和守护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对话。

    “富冈先生。”她忽然开口。

    他站起身,转过身来。水珠顺着他湿漉漉的额发滴落,在阳光下闪着光。

    “明天,”崇宫澪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坚定,“我会做得更好。”

    富冈义勇看着她。晨光洒在她银白的发丝上,那些发丝因为汗水和雾气而微微卷曲,贴着她光洁的额头和脸颊。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他的身影,也映着她自己的决心。

    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那是一个极轻的动作,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

    “我知道。”他说。

    然后他望向瀑布的方向,那里水帘奔泻,轰鸣永不止息。

    “但今天的评估,”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和,“还有最后一项。”

新书推荐: 我的秘密价值整个银河【群星】 切片boss求当我的狗【海龟汤】 靠卡bug在虐文里横行霸道 假千金靠锔瓷直播走红了 她的香气方程式 梨蕊三分白 胜过春 宇宙症候群 不许骄纵!【穿书】 澳洲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