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涛下的距离

    午后阳光斜照进蝶屋庭院时,崇宫澪终究还是带着那包甘露寺蜜璃做的糕点,踏上了去往后山的小径。

    她走得很慢,刻意保持着一种近乎散步的闲适步伐。这是她对蝴蝶忍承诺好好休息的折中实践。

    山风轻柔,林鸟啁啾,一切看起来都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闲适午后。

    但她逐渐注意到一些细微的不同。

    当她走到那片熟悉的松林边缘时,头顶的鸟鸣声忽然稀疏了片刻。

    崇宫澪的脚步顿了顿,鞋底踩在松针上发出更轻的“沙沙”声。她装作整理衣袖,指尖拂过腕间,那里还缠着今晨蝴蝶忍新换的绷带。

    然后她感觉到,在她身后约二十步的侧方林间,有另一种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脚步声。

    极轻,极稳,每一次落点的间隔精准得如同呼吸的节奏。

    那脚步与她保持着恒定的距离,不靠近,不远离,如影随形。

    她没有回头,只是继续以那种闲适的速度走着,仿佛什么也没有察觉。但她的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半拍,手心微微渗出细汗。

    她知道那是谁。

    只有那个人,能在林间移动时发出那样轻却稳的声响,能那样精准地控制着与她的距离,能在被她察觉后依然从容地维持着这份安静的“跟随”。

    一种沉默的守护,笨拙而固执。

    她走到那片向阳的缓坡,在岩黄连丛边停下。蹲下身时,她用余光瞥向侧后方的松林。

    树影斑驳,阳光晃眼,什么也看不清。

    但她知道他在那里,就在那棵最粗壮的赤松后面,也许正背靠着树干,冰蓝色的眼眸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

    “北面悬崖背阴处的品种……”她轻声自语,指尖拂过眼前岩黄连的叶片,触感微凉而粗糙,“药性温和持久,最适合调理气血两虚之症……”

    她说完,静静等待。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片叶子,感受着叶脉在指腹下的纹理。

    松涛声起。风穿过林隙,带着松脂的清香。

    然后,从她侧后方的那片树影中,传来一声极低沉的、几乎只是气息的:

    “……嗯。”

    崇宫澪的唇角轻轻弯了起来,一个很小的弧度,在阳光下像初绽的樱花。

    她没有起身,依旧蹲在岩边,声音稍微抬高了些,确保能穿过这段距离:“您今天结束训练很早。”

    没有立即回应。她耐心等着,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一片岩黄连的叶子,听着它在指尖转动时细微的摩擦声。

    大约三息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清晰了些,但依旧简洁:“巡山。”

    巡山。这是他作为柱的日常职责之一,检查总部周边山林的安全,清理可能潜伏的威胁。是一个合理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但崇宫澪知道,这片区域并非巡逻的常规路线。这里太靠近蝶屋,太安全,平日少有柱会专门来此“巡山”。

    她没有点破,只是轻轻“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了然。

    而后她换了个话题,声音更柔和了些:“今天早晨忍小姐给我的岩黄连,品相很好。叶片完整,根须未损,干燥得恰到好处。”她顿了顿,“谢谢您。”

    这一次,回应来得更快了些,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局促,像是被看穿了什么却强装镇定。

    “……顺手。”

    顺手。

    采那种需要攀爬陡峭北崖、在背阴岩缝中仔细寻找的珍稀药材,是“顺手”。

    在清晨露水未干时采摘以锁住药性,是“顺手”。

    仔细清理泥土却不伤根须,也是“顺手”。

    崇宫澪终于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在静谧的林间格外清晰。她听见树影里传来一声极其细微、仿佛被呛到的轻咳。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转身面向那片松林。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依然看不清树影深处的模样,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我今天只是在散步。”她说,像是在汇报,又像是在解释,“忍小姐嘱咐了,要好好休息,不能训练。”

    顿了顿,她补充道:“所以我不会去攀岩,也不会练习跳跃。只是……走走,看看草木,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松林里安静了片刻。风吹过,几片松针簌簌落下,在空中旋转着坠地。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似乎离得更近了些。虽然依旧隐在树影中,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属于教导者的认真:

    “走路时,重心再往后移半寸。”

    崇宫澪微微一怔,随即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她刚才起身走过来的那几步,因为左腿伤处的下意识保护,重心确实有些过于前倾了。

    她依言调整,将身体的重心微微后移,放松右肩,让脊柱重新回到中正的位置。左小腿的负担果然减轻了些,那种隐隐的酸胀感消退下去,每一步都踏实而轻盈。

    “……谢谢。”她说,声音里带着真心的感激。

    没有回应。

    但她能感觉到,那道注视着她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像是老师看到学生一点即通时的微光,虽然很快又隐没在平静之下。

    她继续向前走。穿过松林时,她想起早晨那些关于松针的讨论,忽然想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不仅仅是为了延续这场隔着距离的对话,更是想与他分享她所熟知的世界。

    “如果是二十年以上的老松,”她开口,声音在松涛中显得格外清亮,“树干的阳面和阴面,树脂的成分会有微妙差异。阳面的辛散之力更强,适合急性损伤;阴面的则更偏温润滋养,适合调理根本。”

    她说完,停下脚步,转身面向身后那片松林。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指尖却微微蜷起,等待着。

    这一次,她没有等待太久。

    从一棵粗壮老松的阴影后,那个身影终于缓缓走了出来。

    富冈义勇站在离她约十步远的树影交界处,一半身体沐在午后暖金色的阳光里,一半仍隐在松林的阴翳中。

    他依旧穿着那身黑色队服,红绿羽织在微风里轻轻拂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正看着她,目光沉静专注。

    “你如何分辨树龄。”他问,不是质疑,而是纯粹的询问——像一个学生在请教老师。

    崇宫澪的心跳又快了些。她指了指周围几棵松树:“看树皮的裂纹。十年以下的,裂纹浅而细密;十年到二十年的,裂纹开始加深、加宽;二十年以上的——”

    她指向不远处一棵特别粗壮的松树,“裂纹会呈现明显的纵向沟壑,深度超过一指,而且树皮会开始大片脱落,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木质。”

    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就是树脂的气味。老松的树脂,气味更沉、更厚,带着一种……时间的味道,像陈年的书卷。”

    富冈义勇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目光在那棵老松上停留片刻,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仔细辨认那些裂纹的深度和走向。

    然后他转回来看向她,沉默了几息,喉结轻轻滚动,似乎在消化她说的这些话,又似乎在思考什么。

    然后,他点了点头:

    “……嗯。”

    又是这个字。但这一次,崇宫澪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丝清晰的认可。

    是对她作为医者、对草木药性那份精深理解的认可。

    那眼神让她心头一暖。

    她忽然想起蝴蝶忍早晨说的那句话:“他不是随便采的。他是真的知道你需要什么。”

    而现在,他站在这里,听她讲述松针的差异,听她分辨树龄的方法。他也在了解她所了解的世界。

    这份认知,让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柔软,像春水漫过冻土,悄无声息地浸润每一寸心田。

    “我该回去了。”她轻声说,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开始染红西边的云霞,“再不回去,忍小姐该来找我了。她说过,日落前必须回屋。”

    富冈义勇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望向她来时的小径,最后又回到她身上。

    他的嘴唇抿了抿,像是要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几息之后,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认的分量:

    “……明天。”

    崇宫澪的心轻轻一跳:“训练?”

    “考核。”他纠正,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她熟悉的光——那是属于教导者、属于战士的认真,“综合应用。”

    崇宫澪深吸一口气,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准时到。”

    富冈义勇又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复杂。有关切,有评估,有期待,还有些她读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转身时,红绿羽织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重新没入松林的阴影中,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

    他的身影消失得很快,几乎无声无息。但崇宫澪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最后停留的温度,还能听见他说的那句“明天”,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缓缓转身,沿着来路下山。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铺满松针的地面上,松涛声在身后渐渐远去,化作悠远的背景音。

    山林重归宁静,鸟鸣再次响起,清脆而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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