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月像条鱼，一个丝滑的旋身，乘着落叶游了出去。
因为长得不高难以选中，学长的卡其色长风衣只撩到她一根头发。
“你躲什么？”
轮到刘原发愣了。
“……？”
招月左顾右盼，左边一扇明亮的商场大门，右边一排染黄的银杏树。
街上夜风阵阵，人影绰绰。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和性别意识初萌的小学生一样，为了避嫌躲开了异性的关心。
“啊，是……”招月笑着扯个借口，“刚才聊到跳舞，突然想起以前做兼职练的舞步。”
旋身转圈，可以是游乐园的欢快演出，也可以是华尔兹。
刘原似懂非懂点点头：“你很喜欢上台演出啊。”
“没有没有！”她迈开步子，大步流星，“走吧？再晚该赶不上地铁了。”
*
七号线末班车在十一点，相亲的两人九点就坐上车各回各家。
当晚，李女士又打来电话询问战果。招月说刘原学长挺好的，聊了很多高中时候的回忆，电视台、合唱团，还有讨人厌的副校长。
至于后面落户买房结婚生子的环节，她其实心不在焉，用眼睛听的。
“我说嘛，大两岁很好的，会疼人。咱们楼对面王阿姨的儿子也单身呢，比你小一岁，我都让他后面排队去。”
妈妈说得好像这门相亲已经一锤定音。
招月赶紧转移话题：“妈，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往外说啊，我做游乐园兼职别人都知道。”
“哎哟，讲一点就讲一点嘛，没准以后都是一家人了。”隔着电话，李女士满面红光，“行，我先去睡觉了，明天还和刘阿姨约早茶呢！”
对面一下挂断，来不及等她说拜拜。招月听着手机里的忙音，脱力地长舒一口气。
妈妈在老家有朋友是好事，不用担心她退休后孤独寂寞。
可是……
今晚的饭，好难吃啊。
招月瘫在床上抱紧被子，闭了眼，在心里把盘中菜挨个拉黑。
最后幸免于难的，只剩那道酸酸甜甜的柚子小橘鸭。
*
社畜的生活犹如时空循环，固定的路线，固定的车厢，碰见固定的脸孔。
不过这周一不同。
这周一，她起晚了十分钟。
昨天看到《Project101》复播有望的小道消息，刷微博刷到凌晨两点。深夜透支兴奋，结果第二天错过闹钟，等拼死拼活挤下地铁，已经迟了半个小时。
9：32。
准时打卡无望，干脆慢慢悠悠晃进公司。
迟到的电梯前所未有的空旷，专载她一人。
招月迈进去，转身按下17层。
金属门缓缓关闭。
好困。
她头顶冒着蒸腾的睡意，对着紧闭的电梯门仰起脖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哈——”
招月舒服地合上眼睛，肩膀随着呼吸耸动。
没想到，嘴巴张得最大最圆的时候，门又慢慢开了。
有人在门外按了上行。
哈欠打到一半来不及睁眼，她先听见沉稳的脚步，接着是一声轻咳。
视线罩了层模糊的泪，鼻子比视觉先认出他。
“早。”
磁性嗓音和清新的柑橘味涌进电梯。
招月的心脏差点从嘴里跳出来。
“呃，厉总，早上好……”
现在不是好困了。
是好巧，好倒霉。
他一定看见了，金属门徐徐打开，迎面一株张大嘴困得要死满脸写着不想上班的绿色植物。
……不仅不体面，还惊悚。
招月耳根升温，困意全被吓跑，头顶改冒起蒸腾的热雾。
她抱着侥幸心理：九点半的电梯没理由只载两个人。
“等等我等等我！”
果然，外面迟到的员工哒哒哒急着跑来。招月瞥一眼，是技术部高度近视的男同事。
太好了，三个人显得没那么尴尬。她往斜前方小挪半步，帮忙按住开门。
结果等他终于跑到门外——
“您，厉总？不好意思，您先您先，我坐旁边的。”
同事看清挡在门口的高挑西装男，突然变卦。
哎，你别呀……
招月正想支声，厉盛已经伸来右臂探到她身前，果断按下关门键。
顶头上司没时间陪他们浪费。
好吧。
招月只能讪讪松了手，看金属门缓缓关闭，映出两人身高悬殊的倒影。
重心下沉，轿厢开始上升。
17层说快也快，可沉默让人有点不敢呼吸。
得开口让空气流动起来。
招月低头胡乱点开小绿书，假装刷手机。
“我昨天刷到《101》最近要复播。”
“嗯，”厉盛应了一声，“等消息确定我告诉你。”
他毕竟是boss，有时候说话带着领导专属的暧昧模糊。
上次说“不知道排名”，“还没录”，让她萌生希望，最后居然等来节目停播的惨剧。
“消息确定，是复播，还是不会复播？”
招月侧过头，视线爬升，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领导模棱两可怎么办，只能靠社畜出选择题。
他顿了顿，似乎流露出一丝无奈：“……会复播。”
“真好。”
招月不会知道他在那一刻想到了什么。
她心跳加快几分，露出招牌的笑容，心里有些忘乎所以。
对嘛，看在我知道你马甲的份上，直接透露给我多好。
可电梯上升不过半层，她就反应过来。
不对。
厉总之前搞那些弯弯绕，该不会作为参演者签了保密协议一类的东西吧？
老板们都极其注重契约精神，尤其是商业大佬，更尤其是海外回来的英国留子。她没听懂他公事公办的态度，非让他二选一，岂不成了用秘密胁迫他破坏合同的坏人……
招月本不想那样。
她讨厌失控，也讨厌违约的行为。
但那时，厉盛想起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上周三，夜里不到十度。”
他嗓音沉下去。
怎么忽然提起这个？
招月懵懵地仰着头：“唔，很冷，还刮着风。”
冷到她缩在他的西装里做梦。
厉盛漠然伫立，没有予以回望，而是垂眸注视着冰冷的金属门。
仿佛在质问里面模糊的倒影。
“为什么说谎。”
“……”
她瞳孔倏然地震。
他……
想起来了？
除了不把写歌的事告诉别人，他还记起了之前的？到哪一步？
招月沿着那夜灼人的一幕幕回溯，却蓦地揪到了自己的痛处。
刚才她说，是复播，还是不会复播。
句式似曾相识，很像他微醺之后，抵着夜风的动摇。
——“是帮，还是抱？”
逼仄的空间内，柑橘气息霎时铺天盖地。
“啊，那个那个，”招月连忙埋头，语无伦次地刷手机，“也没有说谎……就是，可、可能我也记错了。”
“你不方便拒绝。”
他冷冷的，问句说成陈述句。
“……嗯？”她惶然，一时没听懂。
“我的衣服，”厉盛推了推眼镜，用离她更远的左手，“你是不是不方便拒绝。”
“嗯——？”
招月指尖蹭开了小绿书的私信列表，皱着眉头思索他那句话。
什么意思，怎么听不明白。
我哪里不方便？
“抱歉。”
金属门泛着青灰，映出冷静克制的影子。
柑橘香味反复迂回，变得微微苦涩。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厉盛的目光逐渐黯淡。
“……以后不会了。”
叮——
17层。
他低沉的声线垫在刺耳的电梯提示音底下，好像重重推了一把，将她推出私密的轿厢。
招月不懂他的自说自话。
她只是习惯了，习惯自己又晕晕乎乎，迎来梦醒时分。
“哦……”
招月小声应着，迈出电梯，手心又凉又滑，忽然没了力气，几乎抓不住手机。
“啪！”
身后激起一声脆响，她真的没抓住。再回身，电梯门快要关闭，手机落在轿厢里，打算跟着领导升到二十层。
她慌慌张张去按上行键。
那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出来，拦住金属门的边缘。
门内，高大的男人递出她的手机，视线不经意落在发亮的屏幕上。
“谢谢。”招月双手接过。
他不再言语，侧身按了关门。
……
……
厉总今天怪怪的。
分明想起来衣服是披给她穿，却莫名其妙和她划清界限。
招月坐在工位，抱着手臂头脑风暴。
会不会他不愿意承认酒后的行为，所以先发制人用一句道歉把她敲晕？
……逻辑捋不顺啊。
顾风的名言再次跃上心头：别妄想读懂老板。
事已至此，先工作吧。
招月解锁手机，屏幕停留在熄灭前的app。
刚才没心思看，现在才发现有陌生人给她发了条私信。
甜甜小团：「姐妹！你长得好可爱，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公会当主播呀？每天直播唱唱歌跳跳舞，0经验也能当C位！有正规合同五险一金，底薪20K提成不封顶的，回关我私聊呀！」
“呃。”
招月没想到拉人头能拉到她这儿。
但底薪两万块……做团播这么赚钱吗？
她以前刷到过团播切片，那里甚至不乏退役偶像、舞蹈教师和各行业高材生。
工作到底是不分贵贱的，可她实在干不来私聊大姐大哥维护关系网，让他们给自己打赏的活儿。
她打个哈欠，右划删除了消息。
然后打开微信，下意识点开西施惠的头像。
错了。
应该点甲方三人小群的。
但招月看见对话框上，他的备注从“厉总”变为“对方正在输入”。
她把手机立在电脑旁，握着鼠标的手指默默收紧。
五分钟后，“对方正在输入”。
再过半小时，依旧“对方正在输入”。
她得回工作消息，不能一直停在聊天界面，但每每点进来，十有八九撞见他“正在输入”。
……到底啥意思？
周一清闲些，武总出差，无会可开。中午，招月决定奢侈一回，点个麦当劳外卖，安格斯厚牛堡套餐。
好吃好吃，比巴掌大的双吉厚实多了。她一边嚼嚼嚼，一边和顾风微信闲聊。
招月：「说起来，有人微信一直卡在“正在输入”，但啥都不发是咋回事」
顾风：「他网卡呗」
招月：「我俩应该用的同一个wifi」
顾风：「别人不知道，如果换成我领导，那就是在字斟句酌」
招月：「酌啥」
顾风：「酌800字小作文，如何批评到位，又不想显得太mean」
招月：「（小老鼠吐血.gif）」
那她宁愿今天总裁办公室网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