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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堂异词

    鼓声三通,堂中百官俱肃。

    京师都察院的大堂本就高阔,冬日寒风自廊下浸上来,炭火烧得正旺,也驱不尽青石地面上的那股冷意。案几后悬着“执法如山”四字金匾,笔势峭拔,恰与堂上众人心思相反——今日来的,多半不是为山,而是为“字”。

    沈识微站在偏席,身着深青公服,身形略显单薄。她的位置不显眼,恰恰在柱影之后,若非特意去看,只当她是某个抄录的小吏。然而她胸前那一枚小小铜印,雕着“训诂”二字,在灯火映照下,泛着不甚显眼却极冷的光。

    案上的纸已摊开,御史萧庭低头再看一遍,抬眼时神色如冰:“案由既明,依律,当以叛逆论。”他指尖轻敲案面两下,“只是此处——”

    他拈起一张薄纸,那纸已被翻摸多次,边角略微起毛,上头用异样的笔画写着一连串曲折之字,旁侧是抄录者勉强用官话音节标注的粗陋音。

    “此乃亡国残言。”堂下的差役高声道,“此人私藏之,且夜里高声哼唱,聚众听之。众皆言其调子哀厉,似有不逊之语。”

    “似有。”萧庭重复一遍这两个字,眉梢微挑,“似字不可入案。”

    他将纸放回案上,偏头对一侧顾文渊道:“顾掌印,阁下是同文馆出身,可识此文?”

    顾文渊年近四十,须发修整,面色淡然:“萧御史,这亡国旧文,馆中近年虽有收录,但诸家各执一词,底本多残,未敢妄为。”

    “未敢妄为,”萧庭轻轻一笑,“只是今日案上,须有一人为之。”

    他目光缓缓掠过堂中,落在柱影后的沈识微身上:“听闻同文馆近岁收一女史,少通训诂,能从残简断字间觅得本义?”

    顾文渊斜睨她一眼,似有迟疑,终究还是拱手:“沈女史素勤慎,识字亦细。”

    “唤上来。”

    堂上传来一声。

    沈识微心下一沉,却没有退一步。她自柱后出,行至堂中,按规矩先向堂上三拜,再抬头时,眼前的光影仿佛比方才更亮了一分。

    萧庭打量她片刻,道:“姓名、籍贯、职司。”

    “回御史,”她声音不高,却清晰,“臣民沈识微,籍隶江北清河,今为同文馆抄校吏,兼事训诂。”

    “训诂之职,可知意味何在?”萧庭问。

    “谨按旧说,”她垂眼,“训者,教也;诂者,故也。教人以故言之本义,是为训诂。”

    “好。”萧庭微微点头,将案上的那张薄纸推近,“便请沈女史,教本院一教——此‘故言’,究竟何义。”

    薄纸在她指尖停住。

    那是一张不甚规整的残页,纸色发黄,纤维粗糙,上面的字显然不是中原通行的楷隶,而是一种带着曲折弯钩的字形,笔画连缀如藤。旁边写着几个歪歪斜斜的官话音:“ya、na、he……”是衙役听不懂,但强记其声时所写。

    她并不急着作声,只是低头,看那一行一行。

    那不是她未见过的文字。

    同文馆里有一卷《祁言略》,据说是当年灭北祁后,从旧国学宫里抄出的一份残本。她曾背着同僚,多翻了几遍,对其中常用的偏旁和词根略有印象。那时她只觉好奇——原来世上还有别样的“字”;如今再看,心里便多了一层沉重。

    “如何?”萧庭见她沉默片刻,轻声道,“可是难解?”

    “不,非难解。”她抬眼,声音仍旧平稳,“只是多看一眼,求个不差。”

    堂上数十双眼睛同时落在她脸上,像许多细小的针。

    沈识微将那张纸举近一点,指尖沿着其中一行缓缓滑过:“此处,乃祁语之‘家’。旧《祁言略》中载,此字本象屋形,后加一旁,取其有‘人’在内,方可为家。”

    她颔首,朗声:“此句连读,当作——‘思我家乡之火,思我家乡之川’。”

    萧庭敲案:“思乡一词,谁不会用?你如何断不是借‘家乡’二字,以怀旧邦?”

    “怀旧邦,便是叛乎?”沈识微不动声色,语气仍是恭谨,“敢问御史,《新律》所定‘叛’之释为何?”

    堂上一静。

    这是在以问还问。

    萧庭微微一哂,从身侧吏员手中接过《新律》一册,翻开其中一页,淡淡读道:“‘叛者,背国而从敌也;背君而从乱也。’”

    “是。”沈识微点头,“则祁语中有无‘背国而从敌’之意,当以其语自证。”

    她指着纸上另一行:“此处反复出现之词,按旧释,不过是‘远客’。祁语中凡字叠用,多示情状之深,非加力之意。若照我朝用法,近似‘极思’、‘颇恨’之类。”

    “极思极恨,不可为叛乎?”旁侧有官员冷声插话。

    “若因思而叛,则天下为叛者多矣。”她仍低头看纸,只是嘴角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昔有‘黍离’之歌,周人望宗周故都而哭;又有‘采薇’之诗,归田老将叹其旧事。若以此类皆为叛辞,则《诗》三百篇,须焚去其半。”

    这话一出,堂上几位饱读经史的官员神色微变,有人咳嗽一声。

    萧庭眯了眯眼:“沈女史极善引经,据此便断此歌无叛意?”

    “不敢言断。”她终于抬起头来,望向萧庭,“臣女不过言其‘本义’。若御史欲以‘引申义’治罪,自是别番道理。”

    “本义、引申义……”萧庭反复咀嚼这四个字,似笑非笑,“那依你看来,此歌‘本义’为何?”

    “本义乃思家。”她道,“文中所言之‘火’、‘川’,皆祁地常见之物象,与我朝军制、地名皆不相应。若硬指为‘烽火’、‘河防’,似乎用力过甚。”

    她顿了一下,又道:“至于引申——”

    “如何?”

    “若要引申,”她缓缓道,“顶多不过是一个远离故土之人,在夜里念自己记得的字,唱自己记得的调子。人离乡则愁,古今同然。臣女愚见,思乡者可怜,至于可恶,未敢遽言。”

    此言虽温,落在堂上,却像将某条线悄悄推了半寸。

    堂上一时间无人言语。

    那名被押上来的囚徒仍跪在堂下,半旧囚衣披在身上,头发凌乱,颈间那道细细的红痕,在昏黄灯火下显得格外刺目。他眼中没有恳求,也没有怒意,只是静静望着前方,像在看什么远远的东西。

    直到此刻,他才微微偏了偏头,目光掠过堂中央,落在沈识微身上。

    那目光不算锋利,却很冷,像覆着薄冰的井水。沈识微被他看得心里一突——那不是一个求生者的眼神,更像是……见惯了生死的人,对又一场审判的旁观。

    “沈女史之言,”萧庭终于开口,“情有可悯,理未必足。”

    说到“理”时他略略加重了语气,似是提醒:公堂之上,讲的是律,不是恻隐。

    但下一刻,他又缓了缓声线:“然则此歌之文义既与军机不涉,且未见有‘背国从敌’之语。本院若仍以满篇未解之词定‘叛逆’,恐为外人笑。”

    这已是给她的说法找台阶。

    他说着伸手将那张纸翻过来,指尖在纸背上敲了两下:“此案可改。”

    堂上有人低声道:“御史是说……”

    “弃叛逆之罪。”萧庭道,“改为‘聚众妄言’,杖责,发配充军。罪轻却不至无名,以示朝廷不纵言之旨。”

    一句话,既不全从沈识微之言,又不真按原奏,以为折中。

    公堂之上,折中,就是天大的恩典。

    差役们立刻应声,跪在堂下的囚徒始终没有说话,只是在那一瞬,肩背似乎略略一松。那不是如释重负,而像是——他早知会如此,只是等一句最后的官话落下,将他的命往某个方向推去。

    “沈女史。”萧庭合上律卷,“你可知,方才之言,救了他一命。”

    “臣女不敢自矜。”沈识微俯身,“不过按字而释,不敢妄增一笔。”

    “很好。”萧庭淡淡道,“你且退下。此案从轻,已是破了几家章程,有人不喜你,往后自会记你一笔。”

    这话说得冷淡,却是难得的提醒。

    沈识微应声退回偏席。行至柱影之下,她忍不住回望一眼。

    囚徒已被人押起,脚上铁链拖过青石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抬脚之时,眼角余光突然掠过她此前立身之处,似有所觉。

    堂前石缝里积着一点潮湿的尘土,他被人推搡着往前走,步伐却在那一瞬略略一顿。

    他勉强低下头,脚带动锁链,在地上一圈一圈划过。沈识微隔着拥挤的人影,只瞥见了一眼——

    那几圈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有起有伏,最后勉力勾出一个极简的字形。

    痛。

    笔画歪斜,连成一团,却仍看得出本意。

    他在堂下无声写下的,竟是一个官话字。

    沈识微心里猛地一紧——她忽然想到许多年前,自己在边郡城门外,看着父亲将“平”字刮去,改写成“屠”字时,那纸上传出的同样沉闷的撕裂声。

    那时她学字尚浅,只觉得“屠”字狠。今日再看,“痛”字也狠,只是狠在心里。

    鼓声再起,公堂散。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低声抱怨,有人已在盘算这案子日后三五年后该如何写进“功罪簿”。

    只有她站在冷风里,伸手按了按胸口,心想:

    ——方才,我究竟救了谁?又有没有,亲手将谁推向别处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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