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都市言情 > 一词为疆 > 失语质子

失语质子

    书室本就不大,此刻多了一人,便显得局促。

    晏无言进门时,目光只在室内环顾一圈,便在西墙那一排书架前停住。那一格里,放的正是几卷旧祁文抄本——《祁言略》《祁地风土杂记》《北祁旧律残编》……都是当年灭国后搜集来、送入馆中的“样本”。

    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抬眼看了一眼,便将视线收回,像是不欲在外人面前表现出过多的执着。

    沈识微看在眼里,心里明白:这人的出生、血统、过去全都系在那几卷纸上。纸上是什么,他便是什么;纸上若没有,他就什么也不是。

    “你先坐。”她伸手指了指案前的小椅,“铁链暂时不用锁在柱上。”

    他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又似乎并不在意这种“小恩”。

    他还是照她的话做了,坐在小椅上。铁链在他脚边盘了一圈,像一条听话又冰冷的蛇。

    沈识微在对面坐下,案上摊着刚才写了一半的纸,上头清清楚楚写着那个“叛”字和一个“民”字。她本能地想收起,终究还是伸手按了按,半遮半掩。

    “都察院的案子,你可听懂了几分?”她问他。

    晏无言抬眼,目光掠过她按着纸的手,落在她脸上。

    这次他低低发声,声音极哑,却还能分辨出音节:“大……概。”

    他的官话说得勉强,语音带着别处的微妙调子,像冬日里未化开的冰块,棱角分明。

    “那便好。”她道,“往后,本馆所问你之事,多与祁国旧文旧语有关。你若知,便写;不知,不强求。”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中立,不带怜悯,也不带审讯。

    晏无言依旧看着她,目色不再像公堂上那般森冷,而是带着一种冷静的打量。他似乎在等她说出真正想说的。

    沈识微沉吟片刻,还是开门见山:“你方才在堂下,在地上画的那个‘痛’字——是何用意?”

    他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随即便淡了下去。

    他抬起被铁链捆着的手,伸出一根指头,在案上空空的纸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指尖停在“叛”字旁,又往下划到了“民”字边。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写,只是用眼神示意——那一瞬,沈识微恍然。

    “你是说,”她低声道,“‘叛’与‘民’之间,夹着一个‘痛’?”

    晏无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缓缓收回手。

    沈识微不自觉地握紧了笔。

    她想起方才在堂上,那首被当作“叛言”的祁语歌谣。她用训诂之术,将其释作“思家”;她以为自己尽到了本分。可对于一个失了家、失了国、失了语言的人而言,“思家”二字,大概远不足以概括其中之苦。

    那份苦,在他心里,怕是早已凝结成一个字——痛。

    “……今日之事,”她忍不住道,“若我不如此释文,你便被当场以叛逆论斩。你可曾怪我多言?”

    晏无言静静看着她,然后慢慢摇了摇头。

    他伸手,在案上纸角空白处,缓缓写下一个祁文字形。

    那字并非她在《祁言略》中见过的常用词,而是某种变体。线条极简,宛如一间小屋的轮廓,屋内空空如也,只在一角勾了个小小的弯。

    “此字何义?”她忍不住问。

    晏无言放下手,闭了闭眼,嗓子里挤出一个极轻的音节,似乎是祁语的发音。紧接着,他用极哑的官话解释了一句:“……无人之家。”

    无人之家。

    沈识微喉头一紧。

    那一瞬间,她隐约知道自己今日在堂上所救下的,不过是让他不至死在“叛逆”之名下,却仍让他活在“无人之家”的境地。

    她忽然有些难以承受这种微妙的自省,便换了个话题:“你可识此几卷?”她指了指西墙上的旧祁文抄本,“馆中所存祁文不多,都是残卷。你若识字,往后须请你帮忙校对。”

    晏无言顺着她的手看过去,眼神在那几卷书脊上停了停,眉目间有一瞬间的绷紧,却很快又松开。

    他轻轻点头。

    “好。”她道,“那便先从《祁言略》起。”

    她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卷,展开在案上。卷中所载,是祁语常用字的字形与音注,底本残缺,多处有空白。

    沈识微伸手,指着其上一个她曾经十分疑惑的词:“此处,写作此形,旧释为‘远客’。可在方才那首歌谣里,这个字与‘家’连用,似乎又有别样意味。”

    晏无言看着那字,沉默片刻,然后接过她手中的笔。

    他的手本就白,指节纤长,握笔时的姿势与中原习惯略有不同,无名指与小指并不贴紧笔杆,而是略略撑着。那月白的指骨在墨色映照下,显得锋利。

    他在那字旁边,写了一个更古老的祁文字形——像远处的山,又像人的背影。

    “此字本义……”他缓缓道,声音像被粗砂磨过,“……离乡之人。”

    他停顿一下,又写了几个细小的笔画,将那“离乡之人”与“家”“火”“川”连在一起,画出一串简短的句子。

    “合起来,是‘离乡之人,梦中见家火、家川’?”沈识微试着译。

    他看了她一眼,勉强压低嗓子:“不止。”

    “何意?”

    “祁语里,此‘人’字重写一遍……”他在纸上再添几笔,“……是‘多’之义。多离乡之人,皆如此。”

    多离乡之人,皆如此。

    沈识微默然。

    她本以为那首歌只是一个人的哀辞,而在他笔下,原来那是许许多多人的梦。

    “若将来写入‘叛’条,”她轻声道,“我当注明此词本义,非‘叛’,而是‘离乡之人之思’。”

    晏无言没有说“是”或“不是”,只是握笔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侧头看向窗外,窗棂间透入一线冷光,照在案上那两个已经写下的汉字——“叛”“民”——以及旁边刚刚写上的祁文小字。

    画面在她眼里忽然变得十分清晰:中原的黑墨字和祁国的曲折字并列在一处,看上去并无高下,只是字体不同、方向不同。

    但她知道,将来天下人识得、读得、背得的,是那两个汉字;这些祁文字,只会被少数人看见,再被抄写几遍,然后被束之高阁,或被火烧掉。

    “你在堂上下笔写‘痛’字,”她忽然道,“是写给谁看?”

    晏无言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

    他看了她极长一瞬,终于缓缓道出两个字:“写……给你。”

    声音极轻极哑,却清清楚楚。

    沈识微心中一震。

    他又补了一句:“你若……不释文,我死得快些。你释了,我……多受几年痛。”

    这话说得极平静,像在陈述一个算式。

    “所以你写‘痛’字,是提醒我,救的不是命,而是痛?”她问。

    他不答,只将笔放下,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那种沉默,不是抗拒,而像是某种脆弱被看见后,他选择用沉默把自己重新包起来。

    屋内一时静得只剩纸墨的味道和他微微急促的呼吸。

    良久,沈识微才轻声道:“你如今留在同文馆,按折子所载,名义上是‘供校勘祁言’,实则,也是囚禁。若你不愿,我也无能为力。”

    她顿了顿,又道:“但有一事,你须明白——你写在纸上的,每一笔,我都要负责。你若用祁文骂人,我便要想法在译文里拐回来;你若用祁文记真相,我也要想法把那真相留下一点。”

    她抬眼,目光平静而坚定:“你可愿与我共做此事?”

    晏无言睁开眼。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伸手,将案上那张纸转了一转,让祁文小字居于中间,“叛”“民”二字分别在左右。

    他用指尖在那祁文上轻轻一点,低声道:“你写你的字,我写我的字。”

    他抬头:“看谁……先被烧光。”

    这话说得不见火气,反而带一点荒凉的冷笑。

    “好。”沈识微点头,“那便看一看。”

    她说着提笔,在案纸左上角极小的一隅,写下了四个字——

    “同文馆启。”

    那是她为这张纸取的名字,也是她为这一段合作取的一个心里称呼。

    启者,启封也;亦是开启。

    自此之后,这间小小的书室里,将坐着两个人——一个替新朝修书,一个替亡国留字——在同一张纸上,写下各自的真相,也写下彼此的痛。

新书推荐: 黑化的小师妹假装纯良 嫁妆一箱书 青琐 无人之境 Dear D 亲爱的告诉你 【猎人】旅团从娃娃抓起 [咒回]我的万人迷体质对他无效 [排球]恋爱一定要毕业后再谈吗?! 无尽夏 [后末世]异能局社畜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