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绯一肚子歪理,气的小皇帝直瞪眼,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暗道妘妹妹说的果然没有错,这个燕公主,心术很是不正了。
燕绯这一番话,也都落进了刘侯、卫国公、穆司农等一干人的耳中。
几人面面相觑,都叹气摇头。
不知是摇燕公主仗势无法无天,还是叹太后当政,皇权旁落。
问白先生皱眉,看不得这燕公主拿这些布衣寒门子弟的前途如此耽误儿戏,低声去与刘侯几人耳语,后说:“燕公主为太后选材,自然选得。只是这毕竟是我青石书院的会考,有书院的标准,有劳陛下,把燕公主这边过眼评过的学子再看一看。”
原本小皇帝来只是观摩,毕竟他金口御笔,不便下场发声。可这燕公主搅局,实在是太不靠谱,只能变通一二了。
轩济愣了下,想说自己才疏学浅,却见燕绯向他眨了下眼睛,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这是机会!
轩济突然意识到,这一场,考的不止是学子,也是他!不再是朝堂上那个“没有亲政”的傀儡,在这里,他的提问、评点,会被这数百学子看见,会被刘侯、卫国公、穆司农等肱骨重臣看见——
朝堂上不能讲的话,这里可以讲;
朝堂上不能问的题,这里可以问。
轩济愕然地发现,今日被请来做评的这些人,分量足够的重,却除了燕绯,没有一个是依附献媚于刘太后的党羽。
轩济心下一震,再看燕绯,却仿佛方才这燕国公主向他眨眼点头都是错觉。小公主嬉嬉笑笑地,正在夸一名生的白净的小少年“长得不错”,把那羞赧的孩子逗的面红耳赤,急得要哭了。
敛住心神,轩济朝向问白先生一揖,谦虚说:“朕姑且一试。”
问白先生点头,道:“陛下只管一试。”
话落,立马有付九给轩济换上备用的纸笔墨砚。
被燕绯逗得面红耳赤要哭的小学子叫郭实,平日里话不多,许多事情却很有见解。为着这场会试,他准备了许久,却不想燕公主竟问他愿不愿意伺候她给她唱曲儿逗闷子,自然是不愿!顿时叫他不知如何作答。
燕绯摆摆手,意思下一个过来。
“你来朕这里。”轩济沉声说道,声音里有帝王的威严,也有君父的亲切,虽然他的年纪还没有郭实的年龄大,却有股很是沉稳可靠的力量在。
郭实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恭恭敬敬地立在轩济面前,端端正正地叩拜稽首道:“草民叩见陛下。”
“不必在意这些虚礼。”轩济抬手叫他起来,又低声对问白先生说,后面到他这边的学子不必多礼,沉吟一瞬,轩济问郭实道,“《洪范》八政,食货为先。仓廪关乎社稷之本。卿以为,何以固本强农,使黎庶无冻馁之虞,府库有三年之蓄?试陈良策,不拘古法今制,贵在可行。”
轩济开口,先问民生。
有一搭没一搭为太后选“良才”的燕绯,只有两分心思放在了她面前人的身上,剩下的八分,三分放在轩济这儿,三分放在刘侯、卫国公、穆司农、梁国公这些重臣身上,还有两分放在下面张头往这边望的学子上。
轩济这题起的颇有水平,果然见穆司农往这边看了来。郭实是妘绯挑的好苗子,接得住轩济起的题。虽是先头有些磕巴紧张,后面就越说越顺当了。
轩济与他你来我往地交谈三五回合,也分出一半心思在这边的穆司农听了暗暗点头,与问白先生相视一眼,笑了下。
录了郭实的名字,轩济给他评了个甲下。
下一个是苏家的子弟,轩济问:“有诗言:‘民亦劳止,汔可小康。’又闻‘王事靡盬,忧我父母’。为国聚财,兴兵备边,固不可免,然度与限之界安在?卿身近闾阎,当谙民瘼。试言:若欲固国不以伤财,兴邦不以疲民,当如何裁省冗费,宽纾民力,使上不匮于国用,下无怨于征调?”
对答泛泛,总体道还在题,轩济想了想,给评了个乙。
轩济第三问:“‘边境强则中国安。’然四夷强弱不定,或慕义而朝,或恃险而叛。我朝开边拓土,固为壮举,然则如何使新附之郡县不为其劳,新服之民不怀其怨?是重兵屯戍以慑之?抑或厚赐爵赏以怀柔?又或别有他策,可收长治久安之效?卿生于斯世,当有所见,试析其要。”
燕绯执扇掩唇轻笑,心道不枉她给他搬了那么多书,果然没有白看。
而刘侯、穆司农、卫国公等人的眼神早已交换了数遍,惊奇里带着震撼,竟不知这一位在朝堂上甚少出言的小陛下,竟何时有了这般的见识和胸襟。
燕绯点过十几个考生,懒懒地伸了个腰,直说没意思,就要走。走之前很是好心地建议问白先生不要整日只教这些孩子们读书,杂耍百艺都学起来。这么些寒门布衣,有几个能去当官的?不如学些讨人喜欢的手艺,说不定得了贵人看重,就有了一步登天的机会。
一番歪理又把问白先生气得够呛,可碍于燕绯是太后宠臣、青石书院又租借着燕公主的地,发作不得,吹胡子瞪眼。
燕绯也记了两个人的名字,其中一个就是鲁修齐。鲁修齐生的不错,浓眉大眼,十八岁的少年看起来英武阳刚。燕绯问他会不会唱曲、会不会杂耍,鲁修齐为难了一下,立马道:“草民不会,但是草民可以学!只要公主给草民机会,草民定不辜负公主所望!”
燕绯咯咯地笑,说,“你笑话讲得不错,回头来公主府找我吧。”
燕绯摇着她小狐狸的扇子,小狐狸有毛茸茸的大尾巴,施施然地乘了步撵回了别院。然后一换衣服换了妆,戴上面纱,又翻回了青石书院的客房。
把范冬又吓了一跳。
妘绯哈哈地笑,说:“妘绯是我,燕绯也是我。你现在知道了,陛下面前,可不许漏了马脚。”
范冬震惊地合不上嘴,韦绣也拍范冬说:“咱们少主非同常人,习惯了就好。”
考场上,燕绯走了,轩济赶忙叫沈圆来把坐席桌案统统都换一遍,沈圆不解,轩济尴尬,轻咳道,“你照做就是了。”
——若叫妘妹妹知道了方才燕公主坐了她位置,轩济怕妘绯要把这些东西都烧掉不可。
妘绯不着急回前头,等范冬收拾好震惊的心情,又和韦绣郑檀说了会儿笑话,扶着郑檀,低咳两声,袅袅婷婷地才往前面考场去。
四百来位冠龄之上的考生文试与面答都已结束,案卷也都收了上来,有各评考官带来的幕僚在后面评改。
一张考卷涵盖了典章经史、天文地理、术数经济,又叫人感叹了一番青石书院的学子们底蕴颇丰了。
场下的考生们分批在比骑射,刘炷这位考官很是负责。刘侯与卫国公交耳低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见妘绯回来了,轩济忙问她:“你感觉怎么样?”
妘绯柔柔弱弱地,低咳两声,轻声言道,“睡了一会儿,觉得好了许多。”她坐下,问,“评考的结果如何?”
楚回上前回道:“青石书院的年轻人很厉害,不输于刘氏、苏氏的子弟。”
轩济看向场中,道,“不过骑射这一环,布衣寒门到底吃亏,应当是刘氏的子弟会胜。”
妘绯点点头,细细问过各家子弟的表现,又叫轩济给她指哪家的儿郎骑射出色。而后略一思忖,提笔写了两行字,折起来,给了韦绣。轩济好奇,问妘绯写了什么,妘绯摇摇头,不告诉他。
韦绣看了,悄然退下,找地方誊抄过,叫小童递给了芙蓉,芙蓉看了,又向问白先生低语了几句。问白先生接了字条诧异地四下张望,却并没有看见沈少阁主的身影。
芙蓉笑言:“先生不必多疑,少阁主在此处,也不在此处,您瞧不见他的。”
一张字条,写了两行字,八个名字——
“刘氏三杰”,“苏氏五俊”。
问白先生方才还头疼,青石书院的学子表现出色,刘氏苏氏的子弟也很优秀,不知最终的结果如何分出个高下来。
这一张字条给了答案——
沈少阁主,不愧是个精明圆滑商人,极擅端水之术。
青石书院的这一场雪桃秋试,有二三十位书院学子并十几位民间的寒门布衣脱颖而出,得了刘侯、穆司农、卫国公等人的赏识,有的被征了幕僚,有的更是直接拿到了入仕的荐书。
而刘氏与苏氏的子弟们,刘家有三位少年凑了个“刘氏三杰”,苏氏则组了个“苏氏五俊”,青石书院与码内阁会把他们的才学宣扬于天下,小小年纪,就有了鹊起的声名,很是给涿阴刘氏与淮阴苏氏光耀门楣。
至于康西穆氏、邹昌梁氏等族的子弟,也有好几位崭露头角,成为了家族重点栽培托举的对象。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赢家。
输家是燕绯。
她卖官鬻爵的行径、奢靡无度的作风与张扬跋扈的态度终于叫以刘侯为首的一干老臣忍无可忍,联名弹劾燕国公主。
声势之大,刘太后想保燕绯也保不住。
只得下旨命燕绯禁足自省一月。算是给了朝野一个交代。
燕绯乖巧领命,也乖乖地禁足。
但,燕国公主的雪桃名声已经借雪桃宴与青石书院秋考完全打开,名扬京畿内外。燕国公主府放出消息,燕国公主要卖桃子,可以预定明年的份额——
一桃,五百金。
不还价。
就是说呀,刘侯他管得了燕绯卖官鬻爵,他还能管燕公主卖个桃子么?
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