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过大巴,卫梓恒早就放了寒假,屁颠屁颠地跑过来接人,夺过她手中行李箱,亲切地唤了声姐姐。
卫梓奕抽出手拍拍他的脸,眯着眼打量他喊他狗腿子。
进到桥院区,卫华等在远处的路口,卫梓奕望了一眼,环顾四周,许多并不熟悉的面孔,是每年过年才有的团聚。
卫梓奕从小长大的地方不属于城市,却也不是传统的农村。这里没有外卖,没有四通八达的各种交通工具。但也非穷乡僻壤,十几年前,或许还曾存在过土房子,而现在基本都为风格各异的独栋别墅。
整个峰县下分为村区,村区又细分了许多院,最前方靠近峰县外镇的为外院,紧接着便是卫梓奕家所在的桥院。
院与院之间并无明显分界线,都是按从祖上传下来的规矩里来划分,更方便统计人口。一个院平均都住到二三十户人家,住户之间往上数三代四代都带了血缘关系,说到底,一个院内众家都为邻居,也是亲戚。
卫梓奕礼貌热情地与路过的长辈问好,她这一辈,就这么一个这样年纪的女孩儿,是大家数着年份长大的,是院里唯一一个姨婶叔伯、乃至高龄在世的爷爷奶奶都能叫上小名的女娃。
尽管长大后回家的次数变少,变化也大,但作为众多同龄中唯一的女孩,长辈们无需额外的记忆点便都能叫出她为言言。
跨进自家大门,来串门的八叔对着卫华夸她:“我们言言现在是越来越标致了,是大姑娘了。”
卫梓奕亲切地唤过长辈,卫华对着八叔摆摆手,说:“都23了,早就是大姑娘了。”
卫华打量了她一番,“比在医院胖了。”
卫梓奕:“……”
每晚都有程度钦点的厨神阿姨做的满级饭菜,谁能不为此长脂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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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梓恒一路勤勤恳恳地替卫梓奕将行李搬到房间,卫梓奕进房间打开窗户通风,从行李箱抽出一袋子零食甩给他。
卫梓恒喜笑颜开,他狗腿这般就是为了等放粮这一刻。
拉开破旧深色衣柜,陈旧的木头味混着轻微霉味扑面而来。这套衣柜算是家里的古董,年岁比奶奶还大,以往是给奶奶放衣服用,现在搬进了卫梓奕房间。里面东西不多,除了床单就只有几条围巾,都是这些年在外面见到觉得合适就买下来的。
奶奶临终前,还在挂念那条她儿时因为兴趣使然练手织的围巾。
卫梓奕这些年一直认为那条围巾不够好,所以无论在哪,见着合适的,都会买下来,回家时带着,再挂进奶奶的衣柜。
卫梓奕将衣柜全部打开散了会味,把逛夜市时买下来的围巾挂进去。
随后打开另外一个衣柜把自己的衣服都挂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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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一系列细节,她直接软下去瘫在床上,拿出手机给程度去了消息,告知其自己已安全到家。
甫一放下手机,又不自觉在想,程度会不会考虑来这里过年。她在路上就几欲直接消息去问,却又不知如何问起。
如若他依旧因为与八年前同样的某些原因跟自己家割裂关系,他又如何会来,何况她并不清楚那些事情解决与否。
但想来应该是解决了,否则以程度的性格不会来找她求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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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众问题与答案让卫梓奕越理越乱,疑东疑西。最终在这些问题中睡过去,一觉醒来,已至下午六点。
卫梓奕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喉咙有些轻微的干痒刺痛,她吞咽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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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梓恒上楼叫吃晚饭,她从床上爬起,拖着些微头重脚轻的身子下了楼。
吃过晚饭,艾闻给她倒了一碗中药,说是补品。不知从哪一年开始,艾闻对中医来了极大的兴趣。时而从厨房捣鼓出几碗乌漆嘛黑、苦得离谱的中药,还会硬性要求所有人喝完。
但这东西只有卫华喝的下,卫梓奕看着碗里黑乎乎还冒着汨汨苦味的药水,疯狂给坐在不远处的卫梓恒甩眼色。
只是艾闻就站她面前垂眼盯着,卫梓恒回她一个无奈的表情。以往,她会撺掇卫梓恒趁艾闻不备偷偷倒掉。
今天是躲不过去了,卫梓奕心下一横,捏着鼻子一口气喝了精光,再多停留一秒,舌头就该废掉。
艾闻接过碗,转身走向厨房。卫梓奕嘴里的苦味从舌尖萦绕至脑神经,拼命忍住那股反胃,卫梓恒识相地给她接了水,卫梓奕漱了口。
艾闻一愣,转过头。卫梓奕看着那与程度几分相似的侧脸,随即听到艾闻道:“他有事,不来了。”
卫梓奕有一瞬间的茫然,但很快反应过来艾闻说的他是指谁,紧接着情绪又被名为失落的占满。
应该会好长一段时间见不到他了。
不等她情绪缓下去,卫华走了过来,提醒道:“言言,明天祭祖,你知道的,早点起。”
卫梓奕喉咙滚了滚,目光沉沉,低头嗯了一声。
这里的习俗,除夕前一天要上山祭祖,给逝去的亲人指路,寓意跟随还在世的家人回家过团圆年。
爷爷奶奶逝去,卫华及其他子女要领着一家人举行祭祖仪式接他们的魂魄回去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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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卫梓奕起的很早,近两日温度变化很大,有轻微的感冒,喉咙里似长了冒头尖刺,带起低频率咳嗽。
上午九点,卫梓奕和卫华搭上了四叔的车,去城镇置办祭祖用品。
街上,她遇见了同样采买祭祖用品的大伯母和堂兄。
与儿时的亲切完全相悖,卫梓奕看大伯母的眼神宛如一个陌生人。
大伯母跟卫华在说话,卫梓奕在挑纸质用品。
堂哥卫台波叫了卫梓奕几声,卫梓奕没分给他视线,却还是礼貌地应下。
上午采购,下午四点准时上了山。同样来接的还有大伯母和二叔二婶。这是一直以来的死规定,逝去的老辈灵魂可以不去,但子孙不能不接。
卫梓奕的爷爷奶奶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卫梓奕早逝的大伯,二叔卫平,卫华,和两个姑姑。过年都回了老家。卫梓奕除了卫台波这个堂兄和出嫁的几位堂姐之外,还有一位堂弟,二叔的儿子,比她小两岁,叛逆,很早就辍了学,小时候是她身后的尾巴,此刻跟随她跪在身后的黄土坡上。
跪在墓前,卫梓奕如往常每年那样扫视一圈一众下跪的嘴脸,如觉四年前,那副人人戴着虚伪面具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峰县是南方城市,尽管处在深冬最严寒时已达近零温度,但坟上依旧长了不少绿色植物。卫梓奕沉默地捡起地上的弯刀将矮矮的两堆黄土上的青草全部清理干净,里面躺着曾经最亲密的家人,如今他们盖着这一层厚泥土就天人永隔。
鼻尖又泛上一股股酸意,卫梓奕忍着喉咙中堵塞的沉痛走到前面磕了三个头。
卫华与卫平在一旁相继呢喃,是习俗里祭祖时需要讲的天话,卫梓奕听不懂说的具体是什么。众人静谧中,两颗晶莹水滴落进干枯黄泥中染上湿印。冬日疾风穿过树林强势扫来,仿佛多年前土堆中小老头和小老太太的叮嘱还夹在迎面而过的风里拥抱住她。
不远处率先站起来的卫平拉起她,“言言,不用磕了。”
卫梓奕这才抬起早已朦胧的眼看向他,在卫平的力气中借力站起身来。
卫平是个直性子,儿时待卫梓奕如亲生女儿,且较卫华而言,卫平与她相处的时间更长,除小姑卫荣之外,卫梓奕与卫平最为亲近,最像父女。
奶奶去世之时,相较其他人,卫平是她最无法责怪之人。
卫梓奕又转着圈去扫视这泱泱人头,还记得,十几年前,爷爷是院里的同辈爷爷中最令人羡慕的一个老头。
家庭和睦,子女孝顺,儿孙满堂,享尽天伦。
只是爷爷殊不知这一切的和睦,居然伴随着他的逝去,败给了一笔突然而来的钱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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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吃过晚饭,卫梓奕与往常每年一样,上了楼顶。
卫梓奕家里楼房有三层,第三层是半包式。由于半露天式的设计,刚建好时,爷爷奶奶两人一起费了三天时间搭建了一处夏天用来看星星的敞篷躺椅。
那年,她也学着忙前忙后用砖头水泥堆叠起来一座现代龙椅,这么些年没人触碰仍在原位。只是缺少照料,受过风吹雨打和时间的洗礼,砖头淡红色黯淡下去,成了难看的灰色。
卫梓奕拢了衣服坐上那个‘龙椅’,身旁的躺椅为竹制,摇摇欲坠,几近散架,她伸手碰了碰,没用力气轻轻搭着,怕它撑不住四分五裂。
近两日天气还算不错,靠着刺啦衣服的龙椅砖面靠背,一片冰冷中,她仰头望向远处漆黑的天空。
想起小时候的夏天,那时候家里还没翻修现在的房子。瓦砖楼顶有一小片空出来的平台,顺着架好的梯子可以爬上去。
那时头顶的月亮常常宛如一盏精心雕琢的白玉灯,悬挂在墨蓝色斥满星星的天际。夜风杂糅着树上的蝉鸣,远处池塘里的萤火虫一闪一闪挥着灯,勾勒出童年最美的夜景。
小时候没有手机,奶奶会在旁边给她铺一块凉席,用来打发掉睡前的大部分娱乐时间。
在程度第一次来卫梓奕家里的后几天,她开始试着接受突然闯进来的陌生哥哥,曾带他上去过,不过只允许他看着,不允许他躺,也不允许他碰。
程度第二次再来时,老房子已经拆了,他没有感受过卫梓奕才拥有的惬意。
彼时的卫梓奕觉得他已经分走了属于自己的、来源于艾闻的关心,决不允许再让他分走属于她的任何空间及物品。
不过后来程度来家里的次数多了起来,新房子的躺椅她倒是许许多多次分出一半给程度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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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手机不时亮起,卫梓奕并没有分出精力去看。楼下传来一阵停车下车的声音,卫梓奕也依旧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每年的今日夜晚,无论严寒还是冰冻,她重复着在此处坐下仰望的动作。
或许是爷爷奶奶心疼她,每年的这一日,夜都很空,很黑,却较前几天暖和,不会下雨,从不下雪,白天一直都是暖阳高照,夜晚也熄了风。
楼下的程度下了车,从车里提出不少年货。待他搬完,艾闻和卫华才分别拉过他的手,说着:“人来就可以了,不要带东西”之类的话语。
程度锁好车门,抬起长腿跨进了门。上下观察了一番。屋子里东西不算整齐,看着很有生活气。与小时候不太一样,八年前,她的爷爷奶奶仍旧健在,家里总是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程度是临时答应了艾闻的反复劝说,黄秋辛这两日身体稍好些,又有黄济的陪伴,他才有时间过来探望这童年至青春期,时长为七年的,唯一身心俱安稳的归宿。
程度开始观察,视线瞥到不远处探头探脑的卫梓恒。
卫梓恒有些不自然地在远处沙发上坐下,艾闻给程度倒了一杯温水,卫华也在此刻忙着去再做一顿晚饭。
程度礼貌阻止,表示自己已经吃过晚饭,卫华才考虑已过十点,按下自己兴师动众的行为。
进门最为显眼的,是那满墙的奖状。程度走近两步抬头去望,橙黄色的纸张皆泛了白,彰显出年代的久远。所有奖状上面都写着同一个人的名字——卫梓奕。
凝视中,十几年前的画面一下子涌上来。
十二岁那年,程度再次来到卫华家里,那时候卫梓奕已经上了小学六年级。墙上已经贴满了过去五年来她得到过的所有奖状。
有各种称号的,优秀干部,三好学生,第一名,乐于助人奖,拾金不昧奖……那时的她拉着他的衣袖,扬着下巴,像隔壁爷爷家那只昂首的大公鸡,非常自豪地跟他炫耀,问他:“见过这么多奖状没有?见过这么多称呼的奖状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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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华注意到他的视线,跟他解释,“修了新房后,言言她奶奶舍不得老房子里那些奖状被毁掉,于是一张一张用牙签小心扣了下来,又贴到了这里。这么些年,也一直都没撕过。”
程度低头,不知思索了什么,道:“这样很好。”
程度小学的时候其实每学期也都有奖状,只是那时父亲去世,母亲被迫离开程家,奶奶每日奔波于公司,他不知道该拿给谁看,也没有人分出时间来看。所以每次拿到后,都会被他顺手丢进垃圾桶。
卫华和艾闻进了浴室,程度在客厅坐了一会,沙发那头卫梓恒时不时瞟一眼他。卫梓恒在有记忆的年纪见他次数寥寥,仍需在艾闻的介绍下喊哥哥。
程度从礼物堆里掏出一个全新的平板递给他,随后没有分太多的精力给这个亲生的弟弟,他的视线在房子里转了一圈,没有看到卫梓奕,于是问了卫梓恒:“你姐呢?”
卫梓恒宝贝着手上刚得来的电子物件,正点开安装某款知名游戏,回复程度:“姐姐在楼顶。”
“楼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