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央地,众山丛间立着一座千载灵峰。
山峰楼阁云天一色,故此名曰北境云巅,也唤作皎云巅。
作为北境为数不多的仙族,元氏的领主驻邸便修建于此峰之间。加之历代领主圣使俱以仙鹤为己身灵法图腾,以是北境领主府也被人们称作皎云鹤府。
上山的路本不好走,可经年流转世事却已不同。多年前徒步千阶,元沁凭一己之身在风雪之中硬生生地踏出了一道血路。如今却已有仪驾护送,连乘坐的山路车辇都十分平稳。
二人在仪驾的簇拥中下车,还不待瑜璇在这冰天雪地间站定,领主府大门前众人中为首的两个中年男人便已十分自然的上前见礼。
“微臣元江,携皎云巅上下拜见仙宫少君殿下,愿殿下玉体金安,福泽绵长。”
瑜璇循声望去,便知晓眼前的两个男人便是罗太夫人的两子,也就是她大师兄故事中所说的叔父。
“元大人好,诸位免礼。”瑜璇将元河扶起,而元沁低眉垂眸,也规矩地向元江元河作了一揖:“二位叔父安。”
元河乐呵呵地拍了拍元沁的肩膀:"许久不见,沁儿瞧着也愈发沉稳了,不知近来可好?"
虽然早有准备,可乍一见到这副天衣无缝的慈爱画皮,瑜璇仍是大受震撼。她默默腹诽:“姑姑诚不欺我。这些人叫师兄受多年驱逐之辱,如今却也可若无其事般的笑脸相迎,当真是好厚的脸皮。”
“劳五叔记挂,侄儿在仙宫受帝君教诲,这些年一切都好。”
元沁神色从容:“侄儿多年来时常也挂念祖母和二位叔父,如今见二位叔父容光焕发更甚当年便也安心,只是不知祖母如今是否还如往昔康健?”
元江的嘴角微不可地抽了抽,面上却是一片和煦。他报以元泌一笑:“阿母前些日子着了风寒,如今尚在休养。府中医师已诊过脉象,并无大碍。”
而后他望向瑜璇,恭声道:"少君殿下携帝君封旨远道而来,车马劳顿想必疲累。家母已在府中恭侯殿下多时,殿下请吧。"
自踏入府门,眼前便是亭台交错斗拱飞檐。此间多现阁塔却无殿堂,并不似寻常的官邸或宫室。虽有几处空间较大的花园,却也大多种满了清蕊莲,几乎见不到北境之外的植被。
虽素日里常听师兄提起这座北境的领主府邸与仙宫大不相同,可如今亲眼得见,瑜璇新奇之余也不禁思索——大师兄将来若是要长住此处,岂非要十分憋屈,连个宽敞点的卧室都寻不到?
不过后来,瑜璇发现自己诚然是多虑了。当她迈过楼阁门槛的那一刻,周身便被吸入一片全新的法术空间之中。看似狭小的阁楼里亦是别有洞天,别说大些的起居室,就说是容下一整个会客堂也是绰绰有余,而肉眼所见的建筑外部只不过只是一片表象。
皎云府太夫人居所,曰明善堂。
房间内弥漫着药石苦涩的气味,沉重的帐幔低垂,衬得榻上那位曾经执掌北境权柄的罗太夫人愈发形销骨立。与方才元江在皎云府门口所说的场面话不同,罗太夫人眼下的状况肉眼可见十分糟糕。至少在瑜璇看来,几乎无法相信眼前病榻之上虚弱可怜的老者与传闻中那个狠辣果决的一方权主竟是同一个人。
罗太夫人面色焦黄,两颊瘦削。她如今已然病得无法起身,只能在迎仙宫少君进殿时艰难地循声而望。
瑜璇见她一声不吭,便做主屏退左右众人,只在殿中留下元沁与元江元河两兄弟。
“见过太夫人。”
元沁感受着屋内氤氲着的药草气息,默默注视着这个曾给予他亲情之爱与铭心耻辱的女人,眼中透不出分毫情绪:“见清回来了。”
一阵静默后,屋内的空气间浮起丝缕低沉的声响。
“回来?”
罗太夫人看向榻边人,讥讽道:“谁让你回来的?是北境的风雪,还是你那师傅瑜映兰?”
一旁的元氏兄弟闻言大惊,元河见瑜璇微微皱眉,匆忙告罪,随即转头对太夫人道:“母亲慎言,不可直呼君上名讳。”
“到了这个时候,慎不慎言于老身而言早无所谓了。”罗太夫人微微阖眼,缓声道:“这屋里的人,既都是为老身那枚领主玺印而来,不如早些敞开说亮话,何必遮掩造作惹人厌烦。”
众人沉默了片刻,元河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元江的一记眼刀打断。瑜璇叹了口气——作为这屋内唯一的外家,她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当这个破冰人。
“太夫人既如此说,咱们也不必再多作虚言了。”她正色正声:“陛下感念太夫人多年执守北境,劳苦功高。只要您愿意循先领主遗愿传位于少领主,陛下也愿既往不咎,自不会少了您与二位元大人的荣封。仙宫与北境,仍将世代安平。”
在她看来——若元沁师兄所言不虚,那姑姑对这母子三人属实也算够意思了。
罗太夫人抬眼,喉间稍有嘶哑:“敢问少君殿下,若老身执意传位亲子,那仙宫又当如何?”
“是要剥了老身的哀荣,亦或是直接出兵讨伐?”
太夫人掌权多年,即便是如今病重垂危也仍有一番威势。瑜璇面色微沉,但语间仍算平缓:“并非讨伐,而是拨乱反正。”
元江元河闻言面露愠色,不自觉地将手搭在佩剑之上。瑜璇瞥了他们一眼,心中暗暗冷笑:“您若不惧,大可一试。届时仙宫陛下君令如山,就怕诸位悔之晚矣。”
其实说实在的,瑜璇倒巴不得他们现在就出手。
公然对仙宫少君动武,即使是单纯如此时的瑜璇也明白这真个是再好不过的话柄。凭她和师兄的修为和功夫,若能轻易被这些个权贵和府兵抓住,那他们也枉为仙宫子弟了。
只是显然罗太夫人比她的两个儿子要理智得多。在注意到元江元河的动作后,她狠狠地干咳了几声,示意二人不可轻举妄动。
“覆水难收,少君殿下可是定要如此与老身为难?”太夫人指着元沁,怒声道:“成者为王败者寇,老身当年不过是叫这小子受些委屈,并未取他性命。怎么,仙宫现在这是要趁人之危,来同皎云府算总账了吗?”
“元沁公子是我师兄,是帝君首徒,更是本座的视同手足的亲人。”瑜璇沉声道:“太夫人,您以为呢?”
她神情坚定,面对太夫人的威吓丝毫不露怯色:“依您所言,成王败寇,如今也该风水轮流转了。”
罗太夫人咳了咳,只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女。她目露异光,眸色深邃。似乎在眼前人的身上,望见了长河中某一抹久远的记忆。
她没有回答瑜璇的话,而是片刻后又转而望向元沁。
“见清。”
太夫人微微抬手:“你过来。”
元沁缓步上前,静静伫立。
“若祖母将这皎云府托付与你,你可受得起?”
太夫人此言叫周遭几人俱是一怔。瑜璇惊疑于太夫人如此轻易的妥协,而对于元江元河来说这番话这更如惊雷一般。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元沁,而元沁却只淡淡道:“见清愿承祖业。”
罗太夫人的目光有些混浊,她注视着眼前的年轻人,最终定格在他那那抹冷若寒霜的笑意间。
“罢了。”
太夫人轻叹,似是认了命一般地摇了摇头。
“老五啊。”
元河见母亲呼唤,忙不迭地应声。太夫人掖了掖被角,将额前有些花白的碎发自然地捋至耳后:“引殿下和少领主安置歇息。就这些日子,便可准备着将政事堂诸事逐渐转交予少领主吧。”她稍顿了顿,又道:“老四留下。”
“母亲……您……”元河试图说些什么,却被一旁兄长元江用眼神制止,只得唯唯诺诺地领命。而瑜璇只道是这罗太夫人选择让步选择不再为难元沁,自己也不好再咄咄逼人,客套了两句便与元沁一同离开了明善堂。
行至廊下,元河面色阴沉地将出入政务堂的灵佩交予元沁。
“你以为你这就赢了吗?”
四下无人,元河也不再掩饰自己的怨怼与讥讽:“可别怪做叔叔的没提醒你。这里是北境,见清你多年不归怕是早已忘却了此间风雪彻骨,那可是能取人性命的。”
瑜璇在心中翻个了白眼,正要上前还击却被元沁挡在身后。瑜璇明白他的意思,选择在此时压下情绪。元沁则定定地看着元河:“方才侄儿还奇怪,为何太夫人命五叔您为我与殿下引路但唯独留下四叔叙话。”
“不过,现下看来却是全然明白了。”
言罢,元沁还十分刻意地扬起一抹嘲讽的笑容。他草草一礼后便拉着瑜璇扬长而去,只留下气急败坏却也无可奈何的元江在原地吹胡须。
逞口舌之快吗,那是真是再有意思不过了。
俩人跑出一阵,瑜璇终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声:“师兄你方才看到了没,你五叔他那脸色黑得简直跟凡人灶间烧的黑煤球的一模一样。”
元沁挑眉:“倒不如说,更像是仙山雨天的黑云。”
“都差不多啦。”瑜璇摊手:“今日我方知原来这世上竟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辈。明明是他们抢了本该属于师兄你的位置,刚刚在屋里却演得好一出落魄可怜,显得我们像是话本里的那些恶人一样。”
“小人只畏强权,是非在这些人眼中反倒最不要紧。”元沁捏着手中的灵佩,叹声道:“我早知同他们说不通道理。既然如此,也就不必多费口舌了。”
“所以姑姑派了我过来呀。”瑜璇抬头看了眼天,忽而起意道:“不如趁着今天日头早,师兄带我逛逛这座皎云府呗。”
北境天高路远,瑜璇明白今后大约也不会再常来。此番师兄继位后,他们之间将来怕也是聚多离少。但比起伤感,她却更愿意及时行乐,好好珍惜当下的时光。
“好啊,原来殿下这是打算巡幸游玩来了。”元沁佯怒着轻轻弹了下瑜璇的额头,迎着她有些不服气的目光:“罢了罢了,恭敬不如从命。”
皎云府的某处透出久违的欢言笑语,这份属于少年人的欢愉与明快如暖风般拂过这片寂静多年之地的几乎每一个角落……
除却此时沉浸在肃穆与封闭之中的明善堂。
元江从阴暗的屋中迈出,他思索着太夫人方才交代的话语,出神间行走险些在拐角处与来人直面撞上。来人身形虽高却反应极快,闪身避过后便十分恭敬地向元江一揖:“元大人。”
元江看清来者,恍然笑道:“苏将军怎么这个时候入府了?”
苏承道:“太夫人传召。”
因着是太夫人多年近臣的缘故,元江素知此人寡言,以是了解缘由后点点头便离开了。毕竟这位苏将军曾为他和他的母亲出生入死多年,早已是无可置疑的忠诚。
而当苏承进入明善堂时,太夫人已在侍人的搀扶下半起身来。她倚靠着腰间的圆枕,勉力将自己支起,以指尖轻轻点抚床边瓷瓶中的青蕊莲瓣。
“苏卿免礼吧。”
太夫人抬眼观苏承神情,状似漠然:“怎么连你也是这副样子?收起来吧,我不爱看。”
风光半生,却终究躲不过岁月与病痛搓磨,终究落得这身不由己的狼狈。
“你该为我高兴。”她几乎是一字一句,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撑住这句旁人听来如挽尊般的话语。
“很快,很快我们便都能得偿所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