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因为某种原因缺席了的话。
……你能帮我拦住她吗?
锲而不舍地敲响安全屋的大门,回音在窄小的夜间楼道更加明显,降谷无端有种自己正在敲击一只铁皮鼓的错觉。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露出她睡眼惺忪的脸。
“如果你没有重要的事,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的……波本。”
看来还来得及,降谷意外地冷静了下来。
“我要进去。”
她瞪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让开了路。
相比上次,这间屋子显而易见地齐整了很多,角落里落灰的彩灯被清扫一空,甚至一些零碎的物品也被好好地收纳起来,常年搭在沙发扶手的那条毯子不见了,餐桌的中心放着唱片机,唱片仍然不知所踪。
她顺着他的目光巡视了一遍屋子,皱起眉。
“所以,你半夜闯进来就是为了观察我的家居收纳?”
“……”
“不要以为装听不见就可以逃过一劫。”
深深地呼吸着,似乎是在强压着情绪的冲击,降谷看向她。
“喂……搞什么,你看起来像是三天没睡了。”
她吃了一惊。
“组织怎么会压榨你到这个程度,难不成你的任务排名率已经是第一了吗……?”
“我已经不会再上当了。”降谷说,“没猜错的话,还有几个小时,你就要开始行动了吧。”
她扬起眉毛,一副大惑不解的样子:“看起来没发烧啊,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你当然不会承认,”敲击了一番携带手机,他将显示屏递到她面前,“但数据是不会说谎的。”
只扫一眼便略变了脸色,她的反应足以证明他的推断。降谷感到满腔的怒火都集中到了胸口,“恕我直言,我看不出你的计划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啊……你果然在手机上装了定位器。”
“这是轻信的下场。”
“唔,起码到现在也没有被通缉什么的,波本没有举报我吗?”
他克制住反呛回去的冲动:“你到底在想什么——和组织同归于尽,你是怎么想的?”
“就是你想的那样啊。”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受够了组织,既然叛逃是不可能的,干脆能带走几个就带走几个好了。警察说不定还会给我建个纪念碑呢……你说是不是,波本?”
降谷闭了闭眼。
“警察才不会给你建纪念碑,也不会向公众提起你的名字,大概率只会定义成犯罪组织内部的斗争。如果你死了,没有人会在意你的决心和思想斗争。”
“那样也不错啊。”她轻松地接话,“况且人死了就一了百了,我才不管其他人怎么想。”
“……”
她小心地看了一眼降谷。
“……你不会要气晕了吧?”
怒极反笑的降谷不再多费口舌,越过她径直走向餐桌。
“把家里的大部分东西都收纳整齐,只留下唱片机的理由是什么,我应该没想错吧。”
“反正都要去死,唱片机有没有也无所谓,不是吗?”
她迟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不行——”
来不及阻止,他举起那台做工精良的机器,手一松就落在地上,零件欢快地散了一地,唱针摔了个粉碎。
“真是抱歉。”降谷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至于露出那副绝望的表情吗?旧的坏了,买台新的也好。”
身体剧烈地颤抖,她几乎是从喉咙中挤出话语。
“……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但既然有唱片机,就一定会有唱片。”他大步迈进尘封许久的房间,迅速锁定了一张陈旧的黑胶唱片,“果然在这里。”
“等等,只有那个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仍然是笑着的声音,脸色却前所未有的阴沉,她还是第一次看见波本极具攻击性的一面。
从体格上就无力反抗,她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黑胶唱片碎成几块,像心破碎的声音。
“——不行就是不行啊!”她的情绪终于爆发,“只有这个不可以,只有这个不行,你懂什么——你怎么会懂?”
“我怎么不懂?”
“那苏格兰死的时候你在哪里?他死的时候你在想什么?明明在那天之前还是能一起出任务,一起聊天开玩笑的关系,在苏格兰死去之后你为什么也假装他不存在?”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降谷沉默地站在一室狼藉中。
“我不明白,明明那时候看起来无比冷血……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就不能让我简单地和他们同归于尽呢?”
语气里的困惑几乎要淹没她本身。
「如果我因为某种原因缺席了的话……」
「就当是帮我。」
那天交接完情报,为了掩人耳目,和苏格兰一前一后地走在逼仄的小路上。那条路似乎无止尽的长,路灯脆弱的电流忽闪,他的背影也因此明明暗暗,像生命的火光。远远的,背着道具包的景光看起来就像什么地下乐队的成员,仿佛人生中最大的烦恼就只是今晚的演出只有十个观众而不是二十个。然后他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
许多次深夜梦回到这个场景,每次都还是不知其意,只是徒劳地听着他说话。
如果我因为某种原因缺席了的话……
景光一贯是谨慎,习惯提前筹谋的人。
但他从没想到好友对她的了解已经到了这种程度,而现实的情况又和他预判得如此相似。
“……就当是为了苏格兰。”
降谷直视着她的眼睛。
“对不起,就当是为了苏格兰,再坚持一下的话——”
他顿了顿,终于下定决心。
“……我也是日本警察。”
*
甚至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
一开始是绿川,然后变成了苏格兰,到他死……她都不知道他的名字是什么。这样一想就觉得好绝望,盂兰盆节想要在神龛祭奠的时候哪怕呼唤他也不会回来吧,连名字也念不对的她,又怎么能唤回他的灵魂。
哪怕再怎么思考,苏格兰也是不会回来的,她当然知道这一点。不会再有人出完任务的半夜还给她做汤豆腐,不会有人耐心地帮她修理唱片机,也不会有人愿意让钢琴曲播放整夜。没有人会孤身闯进敌营只为了任务搭档,没有人会因为迟到的预定而绞尽脑汁编辑邮件,没有人能模仿出那副真情流露的表情,没有人会在圣诞节前准备礼物和贺卡,在这个世界上唯有真心是没办法造假的。
她的人生分明在进入组织的那一刻就停止了,可为什么又会开始期待起明天。
第一次见到死人时她非常害怕,同时也清楚地意识到她也要死了。许多穿着黑色的衣服人向她走来,她知道她的生命取决于他们脚步的长度,所以她战战兢兢却仍然鼓起勇气问他们,怎样才可以活下去。
她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但是……如果那时的她知道,活下去的代价是更多的鲜血和生命,如果她可以预知知道这一切的话……
她宁愿死在那晚的枪口下。
第一次见到贝尔摩德,她仿佛隐身于那些黑衣人之中,却又无比显眼,让人无法忽视。气场强大的女人用手枪顶着她的额头,语气却是柔和的,她说。
“你真的想要活下去吗?”
“就算付出极大的代价,也要活下去……?”
浑身发着抖,连牙齿都在打颤,却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好啊。”笑意盎然的女人收起手枪,一挥手就遣散了大批部下,拍了拍她的头,手掌又从头顶一直滑到脸颊。
“你要记住,即使是苟且得到的生命,也是珍贵的。”
尽管有些微凉,但那是一只完美到仿佛能掌控着世界的手。
也是从那时起,无论如何都没办法使用枪械。
知道这件事的苏格兰并未像其他人那样露出嫌恶或贬低的神情,只是温和地说:“那么,我不会让自己的搭档有需要用枪的场合。”
苏格兰总是这样。
几乎要叹气,或者恨铁不成钢地敲着他的脑袋问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对谁都能交付真心的话一定会遭报应的。
可是每一次的冷淡只会换来他无辜的眼神,似乎吃准了她会心软,每次只要不安地问她是不是有哪里没做好就够了。
受困于苏格兰的身份而无法说出的话,就用旁敲侧击的方式问出来。
他明白“发生意外”的假设会让她生气,因此只说,假如有一天组织不复存在了怎么办……?
“组织难道也会倒闭吗……”她吐槽。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他笑起来,“组织也一定不可能会永远屹立不倒,届时你想些做什么呢?”
“是啊……要做什么呢。”她想了想,“总之还是要和苏格兰在一起。”
神情一瞬间有些许错愕,他无奈地弯起眼睛。
“好……只要那时我还在。”
一定是从加入组织的那一刻起就预设了自己的死亡,否则在回忆那些生活情境的时候不会有那么多后知后觉的悲伤时刻。
今后不能再提起苏格兰威士忌,也不必再想起苏格兰威士忌,你就永远忘记他,不要再重蹈覆辙了。撤销监管的那天,陌生的审讯人员这么对她说。
不想告别,即使这样她也可以选择记住。苏格兰就一直停留在她的记忆里好了,而且或许会有灵魂存在呢。
不过……要是他已经成佛了的话。
那苏格兰就彻底没有了。
非常生气,但也没有可以发泄的人。
波本那小子就算表面安慰她,背地里也一定会偷偷嘲笑,他就是这么恶劣的人。至于莱伊……要不是一起出过这么多任务,她还以为他根本不会说话。
……
至今还是会在意。
在告别的时候,苏格兰是怎么想的呢?
在被枪抵住心脏的时候他会感到痛苦吗,亦或是永恒的解脱?
在人生最后的时刻,他会有一瞬间想到她吗?
会后悔吗?
这些问题都因为他的死去而再也得不到回答。
深夜梦回之时,似乎又回到了那条初遇的小巷。空气弥漫着雨天特有的土腥气,一呼一吸间似乎连五脏六腑都黏连起来。
在经过那条路的时候,敏锐地发现一地杂乱之间有血的颜色被不断地稀释,最终和雨水融为一体。
绿川就孤零零地靠在那里。
因为失血过多的缘故,意识即将坠入深渊,在她向那个方向走去时,他也只是缓慢地眨着眼睛。
按照记忆进行下去的话,她会把他带回家。
但是……
如果这条路注定通向死亡,还要这样做吗……?
最后望了一眼已经陷入昏迷的他,拨通了紧急救助的号码,救护车疾驰的声音像谁的呜咽。
这样就不能再继续卧底任务了,公安怎么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还坚持让他继续潜伏。
……
“听说最近来了个能射六百码的狙击手,上面给了几个代号让他选,最后他挑了苏格兰威士忌。”
第一次见面打招呼时,那个男人只是礼貌但冷漠地对她点了点头。
“初次见面……我的脸上有东西吗?”
她想了想:“有没有人说过,你不太适合留胡子?”
苏格兰皱起了眉。
“抱歉……我不认为这是个好笑的笑话。”
嘛,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在收到「苏格兰是老鼠」的消息后,第一时间追逐他而去,一路随行至一栋废弃大楼。台阶上的脚步声有些许重合,飞奔到天台的刹那看见的是。
倒下的苏格兰和意外转头的莱伊。
……
无论多少次轮回,结局都是他的死亡。
像是忍受不了一样,她快走几步,回到了那个巷口。似乎是听见了脚步声,男人费力地睁开眼,用枪指着她,语气不稳却还是强撑着威胁她离开。
「伤到这个程度,应该连扣下扳机的力气都没有吧。」
小心地缴械,假装没注意到那盒子弹的编号。
绿川虽然看上去很危险,却格外有礼貌,做饭好吃得能让人流下宽面条眼泪,也很擅长家事,问他为什么会受伤呢,他沉默片刻后将自己的过去娓娓道来。
还是接受了他进入组织的请求。
一起出任务,一起吃饭,一起听李斯特的爱之梦,春天被溪水旁的垂枝樱吸引了目光,秋天则对着红叶赞叹不已。人群拥挤的电车上用身体为她隔离出一块安稳站立的空间,在她放松警惕时敏锐地对着身后补枪,被血淋了一身的苏格兰看上去像是无情的罗刹,但只要露出那副好脾气的笑容她就从不害怕,沟通也从不使用祈使命令式,而是平等而温和的,让人感到安心的说话方式。
那时认真地承诺不会让她有需要用枪的场合的苏格兰,大概没有考虑到有一天他不在了的情况。
关于他的回忆就停在那里也很好。
虽然还是无法释怀。
但是稍微可以接受了……他死亡的事实。
唯独没想到波本也是日本警察。这样一来苏格兰和他之间那种旁人也难以插入的空气就能解释了。好像还是第一次和波本坦荡地对视,金发男人的眼神让她的心有些刺痛。
无名指上的指环微微发烫。
“……就当是为了苏格兰。”
“对不起,就当是为了苏格兰,再坚持一下的话——”
仿佛可以看见苏格兰的幽灵站在他身边,眼含鼓励地看着她。
「抱歉……但他说得对。」一定会这样说,然后假装无奈地摆出可怜的表情。
而她往往对此束手无策。
很迟地想到结束审讯回到安全屋的那天。去年圣诞节收到的包裹一直到开春才得以拆开,积灰的包装纸氧化得又轻又脆,还没等她找到拆信刀就碎得差不多了。不沉的礼盒上绑着圣诞快乐的丝带……没有比过季的祝福更凄凉的东西了。她面无表情地打开那个白色的盒子,一张贺卡掉了出来。
老掉牙的惊喜方式倒是很有苏格兰的风格。
「我好好考虑过了。
如果没有戒指,就不能被称为求婚。
为了下次去那家餐厅时,能轻松地和侍者打招呼,我准备了这个。
不清楚你喜欢什么款式,所以买下了适合行动的素圈戒指,要是不合你的心意,我们就哪天去店里挑吧。
其实……
那天晚上我说的,并不全是假话。
如果搭档是你,持续一辈子也没关系。
希望你睡好觉,希望你少喝一点酒。用甜汤来代替怎么样呢?
最后的最后,
——圣诞快乐。」
黑色绒布的包装盒里,银色的指环沉默地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