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兮一愣,这人着实出乎意料。
她起身抱拳,认真道:“武郎君,那日多谢相助,在下惭愧,本该由我去找武郎君才对,却要劳烦你寻我。”
“郎君使了多少钱?那摊主家人后来如何?”
武昼见她神色语气颇认真,才觉得自己似乎开过了玩笑,也抱拳道:“娘子多礼了,没使多少钱,某方才不过是说说而已,若有冒犯某向你赔罪。”
“郎君多虑,我那日既说是借,便该还你。”
武昼叹了口气,示意秦兮坐下说话:“那摊主的妻子带着两个不过垂髫的孩子,还有位年迈的母亲,看着他们恸哭某却也只能赠些银钱,只道是世事无常。”
秦兮收回手,坐下时冷哼一声:“这可不是天意无常,而是人祸。他本不该死。”
武昼见秦兮脸色骤冷,转而唤来伙计再上一壶酒,而后才试探问:“恕某唐突,那日娘子和好友竟是遭仇人追杀么?”
他见过那几名死士的身手,非权势之家养不得,却对两名年轻娘子动手,只怕不止仇人这么简单。他没也问那位叫曲娘的娘子是否安好,若是安好,秦兮又怎会一身缟素,独坐在此黯然饮酒。
“嗯。”秦兮垂眸答了一句,不愿多说,对他举杯道,“郎君不受在下的银钱,他日若需在下相助,定不推辞。”
武昼亦端起酒杯:“不说以后,就说眼前。”
“嗯?郎君请讲。”
“某名武昼,尺旦昼,字却辛,娘子名‘秦兮’,不知是哪个‘兮’字?”
秦兮只好答:“抚长剑兮玉珥「1屈原九歌东皇太一」,无字,师父唤我小九。”
“想必你师父也是个剑术高手!”武昼高兴起来,语气激动,“娘子勿怪,某也学武,平生之愿便是上阵去杀那些屡犯中原的突厥兵,只是……”
见秦兮抬眸看自己,他微扯嘴角,没再继续说下去,“那日幸见娘子剑术上乘,某欣羡不已。”
秦兮点了点头,也没再问,转而道:“郎君过谦,你的剑法温厚,亦非常人可得之。”
她回想起那日竖在眼前的剑,通体银白,花纹繁复,是一把精心打造的重剑,能使这么大的力气,他的功力便不会差。
她嘴角微动,仿佛此时醉意才上涌:“难得遇见同好,郎君不嫌,今日这酒便当秦兮相请。”
武昼端起酒杯,动作洒脱,不再拘泥称“某”:
“怎会!我也爱酒,当然是不醉不归!”
他豪饮了一大口后却微微摇头,可惜道:“这酒没味儿,倒还不如坊间小酒铺里的私酿。”
秦兮凝视着酒液,漫不经心道:“的确,我也觉得这酒没什么滋味,不过实在是懒得再寻了,酒便是酒罢,喝多了都能醉。”
“这如何能一样!”武昼腾地站起身,“走,我这就带你去尝尝好的!”
秦兮抬眸看向武昼,嘴角笑意略有清苦:“三年前也有人问我要不要尝一尝他手中的酒,我当下回绝了,今日却想试试。”
“那便对了,跟我走吧,那酒铺就在长夏门东边的仁和坊,是我无意中发现的,绝不会教你失望。”
秦兮戴上帷帽,跟在武昼后边走出了酒肆,猛然一见外面的阳光略有些睁不开眼,她抬手挡了挡,然后才朝着前方的街道上走,这才恍然觉着时间消逝得紧,连街道上的雪都快清干净了。
原来离那日大雪已经过去两日了。
离曲娘死两日,离吕幸死三日,而离次月死业已七日了。
而她恍恍惚惚,还在等什么呢?等那人从宫中回来,助她报仇吗?他会助她吗?而她又能全然信他吗?
“说起来,今日长夏门这里也太安静了,平时此处来往的车辆和百姓可不少。”
武昼在前面走,语气有些兴奋。
长夏门也在洛阳城最南边,离定鼎门不远。作为南市的货物进出口,连接去往江南的官道,所以日常人来人往的,倒也热闹。
今日却不同,街巷周围只有几个零星的摊位,也没什么顾客。大致是才化过雪,泥水多,怕陷进去罢。
武昼走了一阵,与两个脚步匆忙的人迎面相向,其中一位脚步虚浮,差点踩进水坑,武昼怕躲避不及,伸手扶正了他。
那年轻人朝他道谢后,便和身旁年纪稍大些的人继续往前走了。
武昼也没太在意。
“秦娘子,其实你不是好酒之人吧?我家中严苛,也不让我多吃酒,今日有幸遇见娘子,便好好吃它一回!”
听身后始终没有动静,而前方就快到长夏门了,拐进旁边那道小巷就能到酒铺,武昼便停下来问了一句。
听不到回答,他回头一瞧,只见秦兮拿下了帷帽,仰头凝视着悬在正南边的太阳,日光笼在她身上,连发丝都是透明般。
朝自己这方看过来时,那双眸子里也有光亮,刹那间,武昼只想到初生的琉璃。
他心头一跳,仿佛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只干巴巴地道:“还、还去吃酒吗?”
秦兮没说话,忽然加快脚步朝他奔来,武昼几乎是瞬间抬动了脚步要迎上去。
“地上泥水多,娘子慢些……”
话未说完却听得一声疾呼:“当心!”
谁料巷口处突然窜出两个人来,抽出横刀便朝方才与武昼擦身而过的那两人砍去。
锐利的刀锋竟比明堂外那瞬间照彻天地的日光还刺眼。
*
巳时初,朝会上关于岭南一案争论不休,武世殷力求诛杀岭南叛臣,而昭帝不知是难以决定还是不胜其烦,提早结束了早朝。
朝臣们陆续出了明堂大殿,一出殿门也都被日光照得晃眼。
武世殷和礼部尚书武世卿领着几位大臣匆匆离开,转眼间又至观宁殿暖阁求见。
眼见着日光更盛,照在暖阁门前的台阶上,却有二人挡住了半束。
众人都看见了李绎和砚平,朝前头武世殷、武世卿二人悄然瞥了眼后立刻收回视线。
自从昭帝登位后退后,他们便很少在宫内见到皇嗣一派的人。
即便从前深受宠爱的臻王也不能随时出入宫门,更不能参与朝政。
今日竟到了议政暖阁来。
武世殷二人自然也看到了李绎,经过他面前时才停下,虚礼道:“多日不见,原来今日臻王也在此。”
李绎抬手回了礼:“武相,武尚书,诸位,久违。”
武世殷笑了笑:“既如此,臻王同某等一同进去?”
“不了,圣人与诸位有要事商议,澶宁不便打扰,在此等候便是。”
“哎,某猜臻王所求之事与某等上奏之事有所关联,不如一同商议。”
“武相过虑,澶宁久未见皇祖母,今日特来请安罢了。”
武世殷微一皱眉,作势还要开口,却见女官姜漱心从暖阁走出,朝这方行礼:“武相,武尚书,圣人请几位先行进去。”
他理了理袖口,这才笑着略过李绎二人:“臻王,那某等先进去了。”
“诸位先请。”李绎抬了抬手。
等武世殷几人进入暖阁后,姜漱心才返回至李绎面前,:“此处风大,烦请臻王随我到廊下静候片刻。”
“无妨,此处有阳光,我晒一晒。”
姜漱心没有再劝,命人搬来矮凳和小几后便也进了暖阁。
雕花木门倏然关闭,震得门上的珠帘晃动不止,清脆作响。李绎负手直立,缓缓看向珠帘的眸中蓄起一些冷寒。
他对武世殷等人的轻蔑心知肚明,却也难有什么感觉。这世间,若人和人都是一样的,反而没什么意思。
一个时辰后,暖阁的门再次打开,方才进去的几人低头迈下台阶,而领头的武世殷似乎脸色中藏着阴霾,小内侍陪同一旁提醒他注意脚下,经过李绎面前时不想他骤然发怒:“让开!”
小内侍立刻跪倒在地:“武相恕罪!”
武相俯视着他,冷哼一声:“恕罪?”
阴翳的视线掠过小内侍摊在地上的衣角沿着李绎的靴边爬上他的面容,似笑非笑地道:“本相的路还需要你一个小内侍来领吗?顾好你自己吧!”
见李绎站在一旁不言不语,武世殷冷哼一声,领着一群人忿忿离去。
人已走远,李绎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小内侍,伸手扶起他:“起来吧。”
小内侍抖着手后撤:“臻王折煞奴婢,奴婢没事,没事……”
李绎看他这副害怕的模样,嘴角抿动,终是收回了手。
“臻王,圣人请您进去。”姜漱心站在不远处道,眼神和动作都略显淡漠,仿佛没看见方才的事的一般。
“大家,臻王到了。”
暖阁内添了炭盆,暖烘烘的,雕花屏风处摆着香炉,正流动着沁人心脾的香气。
紫檀木御台上摆着一张雕花万宝榻,武昭皇斜坐榻上,一身明黄色,满绣金龙锦裙,发髻上的金凤熠熠生辉,莹白的面容上烘出了暖色,全然不见六十余岁应有的苍老之态。
只是刚吃了点治头疼的苦药,眉目有些倦怠。
“陛下。”李绎拱手行礼,“澶宁有罪,许久未曾进宫看望陛下,不知陛下近日身体是否康健如昨?”
昭帝睁开眼,朝姜漱心招了招手,撑着她的手坐起身来,朝下方道:
“哦,是澶宁啊,你还知道来看朕,不是教高昌替你求情去见赵妃么?”
“陛下恕罪,去见高相是澶宁唐突,澶宁只是担心阿娘,实在与其他无关。”
李绎顿时伏地拜下。
“那赵妃的身体如何了?”
“回陛下,今岁冬寒,阿娘只是体弱畏寒,太医也说修养些日子便好了。是澶宁小题大做,扰了陛下安宁。”
“查清了?只是身子弱吗?”
“是,当听太医的。”
“好,朕知晓了。”昭皇面色微缓,“怎么跪下了,起来吧,等了这会儿该冷了,坐着喝杯热茶暖暖。”
“谢陛下。”李绎起了身,跪坐到一旁的暖垫上,端起茶碗便饮了一口。
“数月未见,近日澶宁在宫外做甚么?说来与朕听听,朕整日在宫中与那些老石碑们议事,实在无趣得很。你也是,也不叫朕皇祖母了,看着礼数周全,却不是往日那个活泼可爱的澶宁了。”昭皇说着又撑起头,似乎真是遗憾不已。
“皇祖母恕罪,澶宁虽在宫外不能随时觐见,但始终惦念着皇祖母。澶宁也无要事,无非是打发时间罢了。不过近日确实得了两只野性颇深的猞猁兽,驯得差不多了,若皇祖母喜欢,便送进宫内给圣人解解闷如何?”
“猞猁兽?”昭皇放下手,目光看向李绎,嘴角有笑意掀起,“年轻时,你皇祖父也送过朕猞猁兽,后来被驯得和猫儿一样乖,春猎时带去狩兔子,果真猎了几只大兔。说起来还真是许久不见这小玩意了。”
“那等澶宁回去便命人送进长生院,供皇祖母赏玩。”
“好。”昭帝笑意蔓延,“你阿耶为你取的这个字还真是取对了,澶宁果真是长大了许多。日后多进宫陪朕吧,也能多看望看望你的阿耶阿娘。”
“是,孙儿多谢皇祖母成全!”李绎立刻起身拜下,语气比方才激动了些。
“行了,朕乏了,回去吧。”
出宫门时日光正在头顶,城楼上的积雪消融了一些,雪水沿着屋檐下坠,可天气更冷了。
扶着李绎上了马车,砚平连忙将手炉放进他手中,又为他披上了大氅,自出了暖阁后自家主子就不让给他披大氅,说是暖的地方待久了,需要冷风清醒清醒。
可先前就在暖阁外等了一个时辰,再暖和的人也该冻僵了,他家主子只是习惯了冷,谁天生会喜冷呢。
“郎君,王府到了。”砚平不得已叫醒了将将闭眼休憩的李绎。
“嗯。”李绎睁开眼,几乎瞬间就恢复了清明。
府内管家赵管事迎上前来:“二郎,您回来了。”
“嗯,这两日府中有事吗?”
“其他事确是没有,只是有一件……”赵管事迟疑着回话,“两日前您进宫不久后,有位女娘拿着您的玉玦来求见,说是要请王府的医工救人。”
李绎闻言停下脚步,回身问道:“她名叫秦兮?”
“是,是叫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