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徘徊

    京城新年前夕的春灯节,向来是一年中最喧闹的时辰。

    十里长街被万千灯火照得恍如白昼,各色灯笼高悬,流光溢彩地映在往来行人的笑脸上。

    摊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糖人的、捏面人的、吹琉璃泡儿的,夹杂着孩童追逐嬉笑的声音,将这京华夜色搅得沸腾而温暖。

    “若姐姐快点快点!”惠兰早已按捺不住,拉着殷若的袖子便往外走,“听说今晚西街口有舞龙,去晚了可占不到好位置!”

    殷若被她拽得一个踉跄,无奈地笑着摇头,手中却稳当地将一件水蓝色大氅披上惠兰肩头:“外头风大,你也不怕着凉。”

    惠兰扮了个鬼脸,转头看向身后的三位男子:“大哥、常林哥,还有润玉公子,你们快些呀!”

    行之与常林相视一笑,润玉则微微颔首,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殷若系大氅带子的纤白手指上。那双手在灯火下仿佛泛着细微的光泽,动作轻柔而利落,一如她平日的为人。

    一行人融入长街的人潮中。

    惠兰像只雀儿般在街头穿梭,时不时地回头催促。殷若跟在她身侧,时而替她挡开拥挤的人流,时而为她买下一盏兔儿灯或一支糖葫芦。

    润玉走在她们身后三步之遥,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捕捉着殷若的背影——她今日穿着一件月白色绣莲的襦裙,外罩了件青色的大氅,墨发只用一支素银簪子松松挽起,在这满目华彩中显得格外清雅。

    街角一处忽然围满了人。

    “那儿怎么了?”惠兰好奇心起,踮脚望去,只见人群中央摆着一张古朴木桌,桌后端坐着一位白衣人。

    那人看不出年岁,面容清矍,长发以木簪束起,一身白衣纤尘不染,在周遭斑斓灯火中竟有种格格不入的出尘之感。

    “是算命先生。”旁边有路人低声议论,“灵验得很!方才李员外家的公子来算前程,他三言两语便将人家去岁秋闱失利、今春定亲的事说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可不是,王掌柜请他算铺子运势,他竟说出王掌柜三日前在城南丢了一笔货款——这事儿连王夫人都还不知道呢!”

    惠兰眼睛一亮,拉着殷若就往人堆里挤:“若姐姐,咱们也去算算!”

    殷若失笑:“你信这些?”

    “哎呀,玩玩嘛!”惠兰已经掏出一锭银子,挤到桌前,“道长,帮我算算,我的正缘何时来到?”

    白衣仙人抬眸看她,目光平静无波。他并未接银子,只将手中拂尘轻摆,缓声道:“金枝不借东风力,玉盏长盛福寿康。”

    惠兰眨眨眼,一脸茫然。她转头扯了扯殷若的袖子,小声道:“若姐姐,我书读得少,这句诗……是什么意思呀?”

    殷若还未答话,身后传来几声低笑。润玉、行之与常林三人已跟了上来,此刻皆眉眼含笑,显然是听懂了。

    殷若也抿唇轻笑,温声解释:“道长夸你呢。说你是天生贵气的金枝,不必借东风之力——意思是无需倚仗他人,也不必苦苦等待姻缘。玉盏长盛,是说你会一生富足安康,自在快活。”

    “当真?”惠兰喜得眉开眼笑,又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谢道长吉言!”

    她兴头正盛,拉着殷若又往前一步:“道长,再帮我姐姐算一卦!”

    殷若轻轻拍了拍她手背:“阿兰,我没什么想算的。”

    惠兰却不依,直接对白衣仙人道:“帮我姐姐算算,她能不能得偿所愿?”

    话音落下,四周似乎静了一瞬。

    白衣仙人缓缓抬眸,目光落在殷若面上。那目光极深,仿佛能穿透皮相,直视魂魄。殷若坦然回视,唇角仍带着温婉笑意。

    良久,白衣仙人薄唇微启,吐出五个字:“何惜微躯尽。”

    惠兰一愣:“这是只有半句?”

    白衣仙人不再言语,只轻轻阖上双目,如老僧入定。

    惠兰还想再问,殷若已拉着她退开:“好了阿兰,不过是游戏之言,何必认真?”她笑容温软,“我自然会得偿所愿的。”

    她说得轻松,全然未将那半句谶语放在心上。

    可润玉、行之与常林三人,却同时沉默了下来。

    他们都曾熟读诗书,自然知道这诗的出处。

    那是南朝乐府中的句子,在民间流传甚广。全诗写的是女子为护爱人周全,不惜舍却性命——“何惜微躯尽,缠绵自有时。”

    后半句未出口的,正是“缠绵自有时”。可这“缠绵”,却是以“微躯尽”换来的。

    润玉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长街灯火煌煌,人声喧沸,可他忽然觉得有寒意从脊背攀上来。他看向殷若,她正侧头与惠兰说话,眉眼柔和,灯火在她睫羽上投下浅浅阴影。

    眼前这一幕,美好得不似凡尘之景。

    这么美好的一个人,怎会与“微躯尽”扯上关系?

    “走了走了,前头好像有杂耍!”惠兰的呼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行人继续向前。润玉却有些心不在焉,那半句诗如一根细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他心里。

    经过一处糕点铺子时,行之忽然停下了脚步。

    润玉转头望去,见行之在铺前仔细挑选,最终要了一份红豆酥、一份桂花糕,用油纸包好,细绳系成精致的小包。

    常林在一旁看着,唇角含笑,似是习以为常。

    润玉心头微动,却未多言。

    待回到聚贤阁,暖意扑面而来。

    阁内已备好热茶,驱散了夜风的寒凉。

    行之将手中的纸包递了过去:“路上买的点心,垫垫肚子。”

    殷若接过,轻声道谢。惠兰却盯着那包桂花糕,小嘴一噘:“大哥!你又记错了!我爱吃的是绿豆酥,不是桂花糕!”她跺跺脚,又是无奈又是委屈,“为什么你每次都能记得若姐姐爱吃红豆酥,绿豆酥和桂花糕差别这般大,你却总也记混?”

    她转而瞪向常林,嗔道:“常林哥你也是!明明知道,偏不提醒大哥!罚你明早不准吃若姐姐做的排骨面!”

    常林拱手讨饶,眼中笑意却更深了。行之也微微扬唇,轻拍惠兰的发顶:“是大哥不好,下次一定记住。”

    殷若笑着打开红豆酥的纸包,拈起一块递给惠兰:“尝尝这个?酥皮是刚烤的,还热着。”

    惠兰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眼睛弯成了月牙似的,“还是若姐姐疼我!”

    润玉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一幕。

    暖黄的灯光下,殷若分着点心,行之与常林低声说笑,惠兰叽叽喳喳得像只小雀。这是再寻常不过的温馨场景,聚贤阁里似乎日日都有这样的欢笑。

    可他的目光,却久久落在殷若手中的红豆酥上。

    原来她爱吃红豆酥。

    这个认知让他心口蓦地一窒。

    这些日子以来,殷若待他细致入微——记得他饮茶要七分烫,记得他看书时不爱人打扰,记得他衣袍的尺寸,甚至记得他偶尔蹙眉时是为何事烦忧。

    她将他的一切喜好记挂在心,妥帖周全。可他呢?他连她最爱吃什么都未曾留意,还是从旁人无心之言中得知。

    这时,润玉又忽然想起许多细碎的片段:她为他泡茶时专注的侧脸,她替他整理书案时轻柔的动作,她听他说话时微微倾身的姿态……一点一滴,原来早已渗透至他的日常当中,而他似乎也渐渐把这些都融入了生活里,甚至觉得有她陪伴的时光,似乎是理所当然的。

    “润玉公子,你也吃呀!”惠兰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殷若已将一碟红豆酥推至他面前,温声道:“这家的酥皮做得极好,红豆馅甜而不腻,尝尝看?”

    润玉拈起一块,送入口中。酥皮在齿间化开,红豆的甜香弥漫开来,确实美味。

    可他却尝不出滋味。

    那半句诗又在心头浮现——“何惜微躯尽”。

    他抬眼看向殷若。她正低头饮茶,睫羽垂下,唇角带着浅浅笑意,全然不知他心中翻涌的不安。

    “怎么了?”殷若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看来,眼中满是关切,“可是不合口味?”

    润玉摇了摇头,勉强一笑:“很好吃。”

    他放下糕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温热的壁沿。杯中的清茶却映出他眼中深藏的惶惑。

    这种慌张前所未有。

    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悄然流逝,而他伸手去抓,却只握住虚空。

    无力感如潮水般漫上四肢百骸,他却不知这情绪从何而来,又该如何消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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