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沐浴完的柯心怡换上干净的衣裳,丫鬟将她的伤口上了药,随即包扎好便退了下去。
柯心怡坐在床榻上看着自己脚上缠着的纱布,愣了好久,阿圆推门进来的时候,她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
若是按照往常,她早就警惕起来抬眸看向屋子门口了。
阿圆告诉她,徐夫人来了。
柯心怡并没有起身,而是靠在床榻边等着徐婉进来。
徐婉被丫鬟领着走了进来,快步走到柯心怡的身侧,阿圆给她拿了一个圆凳,“听闻你伤着了,怎么弄的?”
她打量着柯心怡,没有看到她受伤的脚,只是看见了她那稍微有些苍白的脸颊。
“夫人。”
柯心怡说着,便掀开被褥想要起身行礼,徐婉连忙起身将她扶住,视线落在了她那包扎好的脚上,随即将她轻轻按住,“你呀,赶紧躺在床上休息,人都这般模样了怎么还想着行礼啊,怎的将自己弄得这般狼狈,可是下人惹得你不愉快了?”
“夫人勿怪,心怡只是想着午后山上的景色怡人,便前往欣赏美景,许是在山道上停留的时候鞋里进了那玫瑰的尖刺,将鞋面和脚都划破了,还一不小心踩进了坑里,这才在山上逗留了许久。”少女的眸子里带着些许委屈,“真是对不住夫人,都是心怡的不是,给您添麻烦了。”
“你这丫头说的这是什么话,哪有什么对不住的,只是你呀初来乍到,难免对这些景色什么的生了好奇,日后可千万记住了,即便你会武,也不可这般乱走才是,若是真的遇上不测,教我如何同承允交代啊。”
徐婉语重心长地说着,字里行间都在为她着想,可徐婉心中深知,这山上哪有什么玫瑰尖刺,柯心怡不明白那些东西哪来的,她还能不明白吗。
定然是她那小女儿干的,之前便听说了柯心怡在冬日宴上让她和冷若华失了面子,可柯心怡说的话又句句占理,就那小丫头的性子,定然是要想法子让她吃苦头的。
“好在你没什么事,我听闻阿圆去嬷嬷那儿领了伤药和包扎的布,这一询问才知道你受伤了,若是阿圆不去的话,姑娘恐怕要一直瞒着吧,这几日便好好休息吧。”徐婉说着,拍了拍她的手,随即看向了一旁的阿圆,“日后可要将姑娘照顾妥帖了,若是这种事情再一次发生,就等着发卖吧。”
阿圆吓得连忙跪在了徐婉的跟前,带着哭腔说道:“奴婢知错了,多谢夫人给的机会,奴婢一定照顾好姑娘。”
柯心怡看着阿圆那样子,反手握住徐婉,轻声道:“夫人,您也别怪罪阿圆了,本就是我不好,是我不想让她跟着的,都怪我才是.......”
“罢了,既然你都这般说了,我再怪罪她倒是显得我不是了,你呀先好生养着吧,若是有什么缺的尽管让阿圆去找嬷嬷便是,来得路上我已经交代了嬷嬷,近几日的你膳食她那边会亲自负责,接下来的时日你便好生休养。”
末了,她站起身来,转身准备离开,刚走没几步又回过头来,似乎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心怡姑娘,今日发生的这事,终归是魏府对你不住,但咱们好歹是一家人,这事也总归是个意外,传出去自然是不好听的,我想我不用多说什么,姑娘你应当明白的,你今日衣衫褪尽,还被四郎瞧见,若是被旁人知晓,那后果你也是知道的。”
“夫人放心,心怡明白。”
徐婉这才满意地离开。
柯心怡见着徐婉走后,这才起身将跪在地上的阿圆给拉起来,随即坐回了床沿,她道:“对不住,今日是我牵连了你。”
“姑娘,奴婢不打紧的,今日姑娘被其他娘子刁难,诬陷,还当众脱衣自证清白,这对京城的女子来说可是一种极大的羞辱,奴婢知道姑娘委屈,只要姑娘没事便好。”
柯心怡看着她笑了笑,“你走近些。”
阿圆愣愣地走到柯心怡的跟前,只见少女将自己手上的一只翡翠镯子取下戴在了阿圆的手上,这镯子于少女来说算得上是一种禁锢,可于阿圆不同,日后不管如何,都有了可以傍身的钱财。
“姑娘,这使不得。”
“拿着吧。”
阿圆也不再推脱,每一次柯心怡给她的她都推脱不掉,即便是这一次推脱掉了,柯心怡总会以其他的方式赠与她,后来她也习惯了,今日不同,柯心怡都受伤了还想着她,她着实不太好意思收。
柯心怡让她收下后,便差她退下了,脚上原本没多大事,被这样一弄,像是受了天大的伤似的,以前出任务时身子经常是伤,这京城的女子受这么一点小伤就已经到了不得下床走动的地步了,她倒是第一次见。
甚至还觉得有些新奇,可最让她觉得心中难堪的是,今日她本来也只是想四处散散心,鞋里的尖刺她也是一直都知道,有人递上了棋盘,那她就顺着那人的棋局下就好了,这里面也有她的私心存在。
只是这个私心,有一部分是建立在伤害自己之上,因为只有这样,剩下的时日她便不用再去同那些人虚与委蛇,不用再去听她们说什么自己听不懂的话语,更加不用在那里佯装自己听不明白她们是在嘲讽她。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她回想着安郡王妃的那个香囊,之前只见过她佩戴,没有仔细观察过,只觉得一个王妃衣着华丽,可为何要戴那样普通的香囊,针脚还那么差。
今日才知,那是她女儿初学女红时所绣,可那香囊的署名会是婉宁姐姐吗,婉宁姐姐会是王妃的女儿吗?
忽然,脑子里跑进来了另一个人,她一下子就撑起身坐了起来,今日光顾着自己委屈了,魏邯来帮她的时候看起来面色并不好,若不是他找到了那香囊,恐怕她今日得到的羞辱还不止那么一点。
不知道徐婉有没有找大夫去瞧一瞧。
本来她想唤阿圆去给魏邯送些东西,后来又想到魏府中的下人好像没有一人不畏惧他,就连府中主家和其他公子小姐都不曾提起过他,没有人愿意去靠近他,那些关于他的一切,好像已经在这魏府之中生根发了芽。
可她不这样认为,不说经常相处,但好歹也是相处了好几次,魏邯从不曾对她下杀手,也不曾到魏承允身边去吹什么风,反而还会对她施以援手,在魏承允照顾不到她的地方,帮着魏承允照顾她。
虽然他这人的嘴是真的有些毒,甚至每次听到都想先同他打一架,可他今日确实帮了她,还给她空间,抱着她走了一路,生着病还为她解围。
想到这,柯心怡有些坐不住了,方才徐婉来了这偏院,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带着大夫去给魏邯看一看,可她也没有从徐婉的身侧闻到什么药的味道,大夫应当是没来。
柯心怡这个人最怕欠别人什么,魏承允待她好,她想着加倍的对魏承允好,魏邯嘲讽她,她并不在意,因为那是魏承允的弟弟,后来魏邯帮她,她便在他生病时照看,一方面为了魏承允,一方面为了不欠魏邯的人情。
可今日,魏邯先是替她解围,后又将她抱回偏院,这人情欠下来,当真是不好还。
少女掀开被褥下了床,小心地将新鞋穿到脚上,伤口不大,但到底还是有些疼的,这些她还是能够忍下,她穿上衣衫径直前往厨房,方才阿圆端给她的粥还剩下些,她一并装了放进食盒。
而后,她提着食盒朝着院落外走去,拐个弯没走几步,便到了魏邯所处的院子,这一次她并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推开了院门,随即关上门,朝着里面那微弱的光一瘸一拐地走过去。
到了门口,她长舒一口气,刚抬手准备敲门,门就被里面打开了,少年抬眸看向少女,少女的手正做着一个敲门的姿势。
魏邯站在屋内,披着一件单薄的衣衫,昏暗的灯光显得他格外的阴沉,面色惨白,嘴唇也没有一点血色,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姑娘找我何事?”他的声音低沉,“若是徐夫人发现了,姑娘恐怕不好解释。”
“我若是害怕她发现,就不会出现在这,更何况我看你这,也不像是她会踏足的地方。”
她扫了扫四周,得意地说。
魏邯地看着她。
“我就是来看你死了没,毕竟你今日帮了我,给你送点粥吃。”
少女说着,弯着腰从少年的手臂下穿过,将食盒放在了那木桌上,随即坐在一旁,她实在是有些站不住了,铁打的身子也禁不住忍着疼一直站着。
魏邯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她的脚上,鞋面因为渗出的血渍浅浅泛出了红,他刚想开口讥讽,却在要开口时哽住了喉咙。
这女子,他当真是琢磨不透,前不久还一副柔弱不堪的模样,在那半山腰的凉亭里悄悄地哭,这会儿子就开始对他冷嘲热讽了,自己的脚都渗出血了竟还想着给他送粥喝,她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柯心怡将食盒里的粥拿出来,魏邯能清晰地看见那粥还冒着热气,少女扭头看着她,“怎么,怕我下毒?”
魏邯本该立刻拉着她,将她扔出房间,随即告诉她离他远些,让她不要再来打扰他,不要总是给他添麻烦,不要把那些花里胡哨的心思用在他身上。
可他没有,他竟开始担心门开着晚上的冷风会不会吹着少女,他关上房门,走到少女跟前,挑眉笑道:“姑娘这是做什么,前几个时辰不才说过什么男女有别,你是未来嫂嫂这话吗,既然要划清界限,怎么现在又来私会我这邪煞?”
“若是四公子非得这么说的话,那算是我来错了,祝你被这粥给噎死,你放心,我呢决计不会来给你收尸!”
柯心怡此时只觉得,这就是个白眼狼,是个令人生厌的家伙,明明是他说的这里不会有人来,明明她就是来换个人情,被他说得好像上赶着要跟他偷情似的。
魏邯的眉头皱了皱,他并没有那个意思,他只是习惯那样开口,一开始见到柯心怡时就是那样子说话,到后来讥讽她粗野,都不见她如今日这般生气。
看着少女起身拉开门离开的身影,魏邯竟有一种想要一把将她拉回来的冲动,直到那身影消失在了院门拐角,他也没有伸出那只手。
少年只是去将院门关上,而后回到房间里坐在那碗粥的跟前,垂眸时,是透过那碗粥看见了地上的一丁点血渍,应当是少女方才起身时不顾自己的伤口,冲出去时血迹渗下去留下的。
他缓缓将视线挪到那碗粥上,浅浅喝了一口,随即抱着碗将粥喝了个精光,这白米粥里,还放了饴糖。
这是他第一次喝到如此甜的白米粥,整个胸腔都充满了热气,少年放下碗时,才拿起一旁的一块破布,将地上的那血渍给擦了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