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安然几乎一夜未眠。
那些淬了冰的字眼——“履行义务”、“慢慢适应”——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将她心里最后一丝侥幸的火苗也彻底吹灭。
第二天早上,她顶着一双酸涩红肿的眼睛下楼时,傅景深已经穿戴整齐地坐在餐厅了。
晨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将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得有些不真实。他一手端着咖啡,一手翻着财经报纸,神情专注,仿佛昨晚那个冰冷的、说出残忍话语的男人只是她的一场噩梦。
可餐厅里那几乎要将空气凝固的低气压,却在无声地提醒她,一切都是真的。
秦姨将一份精致的早餐摆在她面前,小声说:“太太,您昨晚没休息好吗?脸色不太好。”
叶安然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没事,秦姨,可能有点认床。”
她拿起勺子,低头小口喝着碗里的燕麦粥,味同嚼蜡。
对面的男人,自始至终没有从报纸上抬起头,也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餐桌上,只有刀叉偶尔碰到瓷盘的清脆声响,和报纸翻页的细微摩擦声。每一秒都过得无比漫长,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终于,傅景深放下了报纸。
叶安然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我走了。”
说完,他便转身朝玄关走去。
叶安然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没有抬头看他。她听到他换鞋的声音,开门的声音,然后是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
整个过程,他没有再回头,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直到秦姨担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太太?先生已经走了。”
叶安然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般,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勺子。
原来,这就是他们争吵后的第一个早晨。没有解释,没有质问,只有比陌生人还要冰冷的疏离。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们之间,又有什么资格争吵呢?不过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交易罢了。
她快速地吃完了剩下的早餐,也起身准备去公司。
“太太,”秦姨叫住她,递过来一个保温桶,“这是厨房炖的润喉雪梨汤,先生早上特意吩咐的,说您昨晚……声音有点哑。”
叶安然接过保温桶的手,微微一僵。
又是这样。
他总是这样,用最无情的态度,做着最周到的事情。仿佛他只是在一丝不苟地执行着“丈夫”这个角色的说明书,所有关怀都只是程序里设定好的指令。
这种矛盾的温柔,比纯粹的冷漠更让她窒息。
“谢谢秦姨。”她低声说,没有再多问,抓起包逃也似的离开了这栋华丽的牢笼。
到了公司,叶安然一上午都心不在焉。
她对着电脑屏幕,脑子里却一片空白,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在想什么?”
一杯温热的咖啡被轻轻放在她的桌上,顾言温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叶安然回过神,抬头看到他带着关切的眼神,连忙掩饰道:“没什么,师兄。谢谢你的咖啡。”
顾言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马上离开。他看了看她明显没什么血色的脸,和红肿的眼眶,温声问道:“安然,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如果……我是说如果,在傅家过得不开心,不要一个人硬扛着。”
他的语气小心翼翼,带着试探,却充满了真诚的关心。
这久违的暖意,让叶安然的鼻子一酸,眼眶差点又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师兄,你别多想,我真的没事。可能就是刚结婚,很多事情还不适应,有点累而已。”
顾言看着她故作坚强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但终究没有再追问下去。
“那好吧,”他站起身,“别太累了,工作不急。要是不舒服,就请假回去休息。”
“嗯,我知道了。”
顾言离开后,叶安然握着那杯温热的咖啡,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她能和师兄倾诉工作上的烦恼,能和闺蜜抱怨生活里的琐事,唯独关于傅景深,关于这段婚姻的真相,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这是她一个人的绝境。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是林晓晓发来的微信:“宝!昨天到底怎么回事?那个狗男人是不是又PUA你了?你回个信啊,急死我了!”
叶安然看着屏幕,犹豫了很久,才回过去一行字:“我没事,别担心。就是有点累。”
消息刚发出去,林晓晓的电话就直接打了过来。
“叶安然你少来这套!”电话一接通,林晓晓的大嗓门就炸开了,“你这种语气就是有事的最高级警报!说,傅景深到底怎么你了?他是不是觉得娶了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家暴了?还是冷暴力了?”
“没有,晓晓,你别乱猜。”叶安然被她逗得有些哭笑不得,但心里却涌上一股暖流。
“那是什么?他是不是还想着他那个死掉的前妻,把你当替身了?”林晓晓口无遮拦。
“替身”两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叶安然的心里。
她沉默了。
电话那头的林晓晓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声音也沉了下来:“……然然,不会被我说中了吧?”
叶安然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该怎么说?
说傅思雅的短信,说傅景深那句“履行义务”?说他昨晚敲开她的房门,只是为了送一杯程序化的牛奶?
“晓晓,”她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疲惫地说,“情况……有点复杂。他没有对我不好,相反,他做得……太好了。”
好到让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精心照料的宠物,而不是一个被爱着的妻子。
电话那头,林晓晓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她太了解叶安然了,她知道这句话背后,藏着多大的委屈和心酸。
“我明白了。”林晓晓叹了口气,“这个狗男人,段位太高了。然然,你听我说,别陷进去。记住你们结婚的初衷,守好自己的心。他演他的深情丈夫,你做你的豪门阔太,就当是上班打卡,谁也别动真感情。等哪天合同到期,你拿钱走人,潇洒又自在。”
林晓晓的话,现实又残忍,却是此刻唯一能让叶安然感到慰藉的“道理”。
是啊,就当是上班打卡。
她挂了电话,感觉心里那股翻腾的情绪,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麻木的平静。
另一边,傅氏集团顶层办公室。
傅景深看着眼前的文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昨晚叶安然看着他时,那双充满了惊恐和抗拒的眼睛。
他活了三十四年,第一次在一个女人眼里看到这种神情。
不是爱慕,不是敬畏,而是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惧怕。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带,将文件合上,扔到一边。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毫无预警地推开,一个人咋咋呼呼地闯了进来。
“景深!我听说你昨晚英雄救美,把我那拎不清的姑姑给怼了?干得漂亮!”
来人正是苏哲宇,他一脸八卦的兴奋,自来熟地在傅景深的办公桌前坐下。
傅景深抬眼,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很闲?”
“哎呀,关心一下我妹夫和我表妹的婚后生活嘛。”苏哲宇嬉皮笑脸地凑过来,“怎么样怎么样?我表妹那么乖,那么软,娶回家是不是觉得赚大了?你们……那个了吧?她没哭吧?你可得温柔点,她胆子小。”
苏哲宇越说越离谱,傅景深的脸色也越来越黑。
“滚出去。”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苏哲宇这才察觉到气氛不对劲,他收起笑容,小心翼翼地问:“不是吧?真吵架了?这才新婚第二天啊。”
傅景深没有说话,只是端起桌上的冷咖啡喝了一口,喉结滚动,线条冷硬。
“喂,你别不说话啊。”苏哲宇急了,“你到底怎么欺负我们家安然了?我可告诉你,她从小就吃了太多苦,性子敏感,你别看她不声不响的,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你得哄着她,得有耐心……”
“耐心?”傅景深打断他,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她需要的不是耐心。”
他抬起头,看向苏哲宇,眼神里是后者从未见过的烦躁和挫败。
“她怕我。”
苏哲宇愣住了:“怕你?怎么可能!她暗……”
他差点脱口而出“她暗恋你那么多年”,但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答应过外婆,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傅景深,要让他自己去发现。
“她怎么会怕你?”苏哲宇换了种说法,“你是不是对她太凶了?还是你提了什么过分的要求?”
傅景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捏了捏眉心。
过分的要求?
让他的合法妻子,和他睡在同一个房间,这是过分的要求?
他不想再跟苏哲宇讨论这个让他感到无比挫败的话题。
“没什么,”他重新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和疏离,“只是需要点时间适应。你出去吧,我还有个会。”
这是逐客令。
苏哲宇虽然一肚子疑问,但也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他站起身,不放心地叮嘱道:“景深,你听我一句劝。安然是个好女孩,你别伤了她的心。有什么误会,好好说开,别玩你们商人那套冷处理。”
傅景深没有回应。
苏哲宇只好叹着气离开了。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傅景深看着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心里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他不懂。
他自认为自己已经做得足够周到。他带她见父母,让她得到家人的认可;他记得她的喜好,吩咐厨房准备她爱吃的菜;他甚至,愿意花时间跟她分享自己从未对人说起过的童年。
他以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在缓和,在朝着一个好的方向发展。
可为什么,当他提出一个丈夫最正常不过的要求时,她会是那样的反应?
难道,她真的就那么不情愿成为他傅景深的妻子?
下午五点半,到了下班时间。
叶安然麻木地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
回到那个让她感到窒息的“家”。
她走出办公大楼,正准备去地铁站,一辆张扬的红色保时捷突然一个急刹,蛮横地停在了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车门打开,苏静姝踩着高跟鞋,怒气冲冲地走了下来。
“叶安然!”
她尖利的声音,像一把锥子,刺破了傍晚的宁静,也吸引了周围所有下班路人的目光。
叶安然的心,猛地一沉。
她看着自己母亲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下意识地想逃。
但苏静姝根本不给她机会。她几步冲上来,一把抓住叶安然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你长本事了啊!翅膀硬了是不是!”苏静姝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破音,她指着叶安然的鼻子,破口大骂,“我辛辛苦苦为你铺路,给你找了陆家那么好的亲事,你倒好,转头就给我勾搭上了傅景深!你安的是什么心?你是要活活气死我吗!”
周围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那不是策划部的叶安然吗?”
“天啊,她妈妈怎么这样……”
“她说的是真的吗?叶安然和傅景深……”
那些目光,好奇的、探究的、鄙夷的,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在叶安然的身上。
她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只剩下惨白。
顾言和几个同事正好也走了出来,看到这一幕,都惊呆了。
“你放开我……”叶安然挣扎着,声音都在发抖。她不想在这里,在所有同事面前,被自己母亲如此羞辱。
“放开你?我今天非要跟你说清楚不可!”苏静姝死死地攥着她,情绪完全失控,“你知不知道傅景深是谁?那是你能攀得上的吗?你以为他娶你是真心喜欢你?别做梦了!他不过是看在外婆的面子上,跟你玩玩而已!你把梦瑶的机会抢走了,你这个自私自利的白眼狼!”
“我没有……”叶安然的辩解,苍白又无力。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人来人往的广场中央,任由最亲的人,用最恶毒的语言凌迟。
那些深埋心底的、童年的阴影,被奶奶打骂的场景,被父亲无视的画面,和此刻的情景重叠在一起。
她又变成了那个无助的、不被任何人爱着的小女孩。
“阿姨,您有话好好说,别这样。”顾言终于看不下去,上前一步,试图将她们分开。
“你又是什么东西?滚开!”苏静姝一把推开他,双眼猩红地瞪着叶安然,“我告诉你,傅太太的位置,轮不到你来坐!你配不上!你只会给我们周家丢脸!”
就在叶安然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灭顶的羞辱淹没时,一道低沉、冷冽,带着绝对权威的声音,在混乱中响起。
“她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一辆黑色的宾利,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路边。
傅景深从车上下来,他没有穿外套,只着一件剪裁合体的白衬衫,夕阳的余晖在他身后镀上一层金边,却丝毫无法温暖他周身那冰冷骇人的气场。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上。
他甚至没有看苏静姝一眼,径直走到叶安然面前。
叶安然像个坏掉的木偶,呆呆地看着他。眼泪已经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傅景深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强硬地,将瑟瑟发抖的叶安然整个裹住,然后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后。
那个瞬间,她被他身上熟悉的、清冽的雪松气息包围,隔绝了外界所有刺耳的声音和目光。
做完这一切,傅景深才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向苏静姝。
他的目光,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流。
“周太太。”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压迫感,“我记得,我太太的户口在叶家,后来迁到了我的名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对她的事情指手画脚了?”
苏静姝被他强大的气场震慑住,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还有,”傅景深扫了一眼周围还在探头探脑的人群,眼神里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傅家的人,还轮不到外人在大马路上评头论足。你今天说的话,我会让律师一字一句地跟你确认。”
“我……我只是教育我自己的女儿……”苏静姝的气焰弱了下去,色厉内荏地辩解。
“你的女儿?”傅景深扯了扯嘴角,那抹笑意却比冰霜还要冷,“据我所知,周太太的女儿叫周梦瑶。而我身后的这位,是我的妻子,叶安然。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这番话,不带一个脏字,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苏静姝的脸上。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撇清了叶安然和她的关系。
苏静姝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彻底僵在了原地。
傅景深不再理会她,他转身,握住叶安然冰冷的手腕,声音低沉而有力:“回家。”
他拉着她,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向那辆黑色的宾利。
没有人敢阻拦,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
直到车门关上,将一切喧嚣隔绝在外。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叶安然缩在宽大的西装外套里,像一只受了惊的刺猬,把自己蜷成一团,靠着车门,离他远远的。
她浑身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羞耻,难堪,委屈,还有一丝丝因为他及时出现而产生的、不该有的心安……种种复杂的情绪在她胸□□织碰撞,几乎要将她撕裂。
他为什么要来?
他来做什么?
是巧合?还是……他一直在派人监视她?
又或者,他只是来维护他傅家的脸面,不容许自己的“妻子”,在外面被人如此羞辱,丢他的人?
是的,一定是这样。
叶安然闭上眼,将那一点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和刚才感受到的温暖,一起用力掐灭。
他不是为了她,他只是为了他自己。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傅景深一言不发,只是专注地开着车。他紧抿的薄唇,和握着方向盘而骨节泛白的手,泄露了他此刻同样不平静的心情。
他看到她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压抑的流泪。泪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消失在衣领里。
那颗晶莹的泪珠,像一滴滚烫的岩浆,滴在他的心上,灼出一个洞。
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和烦躁,在他胸中翻涌。
怒的是苏静姝的愚蠢和恶毒,烦的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身旁这个把自己缩进壳里的女孩。
他从未哄过人。
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车子一路开回别墅,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叶安然几乎是立刻就想开车门下去,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
“等等。”
傅景深却突然开口,叫住了她。
他解开安全带,高大的身躯向她这边倾过来。
叶安然的身体瞬间僵硬,呼吸都停滞了。
他要做什么?
她闻到他身上越来越近的雪松气息,心脏狂跳,大脑一片空白。
然而,他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她的一缕头发,将那片不知何时沾上的、枯黄的落叶,拿了下来。
然后,他用指腹,轻轻拭去了她脸颊上那道未干的泪痕。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指腹的薄茧擦过她娇嫩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别哭了。”
他看着她,声音沙哑得厉害。
“很难看。”
明明是嫌弃的话语,却因为他此刻近在咫尺的距离,和那双深邃眼眸里映出的、她狼狈的倒影,而变得……有了一丝奇异的安抚力量。
叶安然怔怔地看着他,忘了所有反应。
他们之间的距离,那么近,近到她能清晰地数清他纤长的睫毛。
却又那么远。
远到她永远也看不清,他这片刻的温柔,到底是出于责任,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