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9

    工部征用了就近的府衙、罪臣被抄家的旧府邸作为安置点,禁军和锦衣卫救出来的百姓被送往安置点。

    太医院的太医倾巢而出,他们系着月白面巾为受伤的百姓诊治,煎煮药汤。

    姜然匆忙入内寻人,桑落提着竹雕大漆描金双层食盒紧随身后。

    一眼望去,宽敞破旧的正厅地上躺着数十个受伤的百姓,周遭的火盆碳火添得很足,但破旧的窗户不断地涌入冷气,仍抵不住寒冷的侵袭,他们时而发出剧烈的咳嗽声,苍白的脸猛然涌上血气,而后归于苍白,空气中弥漫着药香与臭味,令人不禁皱眉。

    门口又来了一辆马车,锦衣卫高声呼喊:“快来人!”

    府衙的捕快跑着出去搀扶伤者。

    梁昌钰从东厢房里疾步而出,步入游廊下正巧遇上姜然:“你们是谁啊?”

    姜然面色焦急:“大人,我是承安候夫人,我寻侯爷。”

    梁昌钰毫不怀疑她的身份,面色凝重:“夫人,此处是伤患安置点,侯爷还在坍塌处泡着水救人呢。”

    姜然攥紧了斗篷的一角,忧色重重,天寒地冻,泡的哪是水?恐是冰碴子!

    确是冰碴子!污水因气温低下,表面凝结成一层冰碴子,随着水面的上涨,荡漾而飘浮四散,冻得人嘴唇发白,双腿失去了知觉。

    萧衍双手撑着一根长杆探路,双手早已被冻得通红变得麻木,双腿艰难地在冰水中前行,双唇发白干皱,呼喊着:“有人吗?有人吗?”

    回应他的只有一阵凛冽的朔风。

    暮色降临,营救被迫中止,萧衍一瘸一拐地从污水中出来,周序举着火把站在马车上接应伤者,立身抬头时看见了萧衍,他纵身一跃,火把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

    “侯爷!”周序上前搀扶他,萧衍的手麻痹了感觉使不上力气,只得垂眸看着周序的手,略带警告:“嗯?”

    萧衍好面子!一向不在人前示弱。周序立刻收回手,好险,差点被打了。

    马车摇摇晃晃,烛影也随之晃动,萧衍低头察看坍塌的十余条巷子的黄册,他扶额“啧”了一声:“停下!”

    马车倏忽停住,车前悬挂的两盏灯孔来回晃动。

    萧衍面色一沉,拂不开的阴霾笼罩着他:“获救的人还是太少了,夜晚也必须安排人手营救百姓。”

    周序面露难色:“侯爷,您一日未进食了。”他看向萧衍被划破的衣裳,“您先回安置点吃口热饭喝口热汤再继续忙活。”

    萧衍注视着他,眼中充斥着疑惑:“热汤?”

    这般严峻形势下,安置点能喝上一碗热粥已然是莫大的幸运了,热的药汤倒是有。

    周序怯声说:“夫人来了。”

    姜然不仅带来了热饭热汤,还命人给萧衍捎来了衣裳。

    萧衍缓步踏入安置点,受伤的百姓躺在地上,靠着宽大的圆柱,发出虚弱而痛苦的呻吟声,妇女孩童挤作一团,眼中泪花闪烁,仿佛在诉说着无家可归的痛楚。

    檐下摆着一排炉子陶罐,旺盛的火苗不断地灼烧着罐底,顶上水汽蒸腾,药香愈发浓郁。

    萧衍愣在原地,这一切都太熟悉了,他仿若置身于边关。

    “侯爷!”

    姜然端着一个空的陶罐走到檐下,抬眼一看,萧衍正站在空庭中,她一边朝他跑来,再次唤他:“侯爷!”

    萧衍回了神,厉声:“站住!”

    姜然缓了两步才停下来,与他隔着几米,神色慌张:“侯……”

    萧衍语气柔了些许:“本侯身上脏臭,有什么话你就站在那里说。”

    姜然眼眸一亮,萧衍竟不是在责怪她,便壮起胆子:“侯爷,我给您送了膳食,趁热先用?”

    萧衍走向西厢房:“拎过来吧。”

    姜然将食盒放在四方桌上,说:“侯爷,檐下的药炉子离不了人,您慢慢吃。”

    萧衍擦着手:“待这一茬药煎煮好了,夫人先行回府。”

    姜然应下。

    萧衍打开食盒,冰冷通红的手掌感受到一股暖意,膳食竟还是热乎乎的。

    食盒内壁四周铺了一层羊绒,上下放置着百花瓷碗,里面盛着还暖乎的热水,萧衍想着,天寒地冻,要保持膳食还热乎不是一件易事,百花瓷碗里的热水想必已经换了几趟。

    周序一边吃一边偷瞄萧衍的神情,似乎有一丝悦色,问:“侯爷,我可以说一句话吗?”

    萧衍素来食不言寝不语,现下允准他说。

    周序一边夹起烧皮茄子,一边夸赞:“夫人亲手做的膳食实在是太好吃了!”

    萧衍抬眸诧异:“这是她亲手做的?”他以为她只是来送饭……

    周序:“夫人体恤侯爷奔忙一日,亲自做了膳食提过来。”他指向外边,“人手不够,夫人便自告奋勇帮忙煎煮药汤,麻利着呢。”

    萧衍手中的乌木著停顿,目光如炬地看着他。

    周序垂下扬起的唇角,背脊发寒:“侯爷,怎么了?”

    萧衍:“说了三句,你话太多了。”

    周序:“……”

    萧衍刚放下碗筷,裴政与林为章便来了。

    周序关上了西厢房的门,守在檐下。

    一炷香的功夫,裴政策马离开了旧府邸。林为章拿着算筹与账本与太医院的医令核对药材的数量和价格。

    这么大的烂摊子,所幸有人一起同舟共济。

    锦衣卫与禁军昼夜轮换忙活了多日,幸存者不断地被送往安置点,丧生的百姓尸体集中运往京郊外的义庄进行焚烧,萧衍与众人面色严肃,对着远去的马车队伍深深地鞠躬,以示对亡者的哀悼。

    裴政揣着账本赶来找萧衍,脸上洋溢着胜利的笑容:“侯爷,有钱了!”

    萧衍:“那便招募人手疏通护城河。”

    萧衍刚说完,突觉一阵目眩,不觉地往后撤了两步。

    周序见状虚扶他的手臂:“侯爷,您没事吧?”

    裴政注视着他片刻,上前探摸他的额心,滚烫得很!

    萧衍归了家,撑着精神坚持前去沐浴,姜然匆匆入了院子,离着几米,她看到周序捧着衣裳,萧衍涨红的面颊,咬了一下唇,快步拦在他身前:“侯爷起了高热,不可再沐浴了!”

    萧衍诧异地看着她,这还是她第一次急色。

    姜然看向周序:“周护卫,大夫一会就到了,扶侯爷回房。”

    周序倏忽瞪大了眼睛,夫人竟然当着侯爷的面使唤他,且是扶侯爷回房!

    一时之间分不清到底是谁起了高热?脑袋发昏了!

    周序踌躇不前,姜然厉声:“周护卫,还愣着干什么?”

    桑落接过周序手中的衣裳,他走到萧衍身侧,劝声说:“侯爷,我们回房吧,等您好了再沐浴。”

    萧衍偏头凝视他,眼中透着难以置信。

    姜然硬气一回:“侯爷,请吧。”

    周序垂眸复述:“侯爷,请吧。”

    萧衍呼出一口白气,看看她,再看看他,甩袖回房。

    萧衍服了汤药,沉沉地睡下了。

    姜然吩咐桑落熄灭寝室中的烛台,只留了两盏,周序也被她赶下去歇息了。

    寝室内寂静无声,姜然点了安神香,端了一盆热水放置在拔步床前,浸湿了面巾,替他擦脸。

    姜然嘀咕:“面容消瘦了些。”掌侧摩挲过他的下颌,一阵细微的刺挠感颤了心头,她拿开面巾,发觉他下巴青茬浓密。

    姜然壮着胆子,手指微微颤抖凑近他的下巴,指腹轻轻抚过,还是刺挠的感觉,姜然不觉羞红了脸。

    过往几日,姜然每日送膳食给萧衍,去了就待在安置点,为伤者包扎伤口,煎煮药汤,偶尔看到萧衍,他总是忙得脚不沾地,忧心重重。

    是啊,他在边关之时,是护卫家国,百姓的萧将军,现下天灾人祸,抢先一刻便能多救出一条性命,他自当是拼了命,昼夜也泡在冰水里,姜然不由得心生倾慕。

    萧衍沉沉地睡了两日,桑芷点亮了寝室内的烛台,悄声问:“夫人,侯爷睡了两日,要不要再请大夫过来瞧瞧?”

    一刻钟前,姜然才探过他额心的温度,恢复如常。

    姜然:“侯爷只是累了,你下去盯着我熬的鹿茸绿头老鸭汤,等侯爷醒了就端来。”

    桑芷退下。

    寝室的支撑窗被风吹得吱呀吱呀响,姜然探头瞧了一眼天色,喃喃道:“起风了,要下雪了。”

    不过片刻,雪花飘然而落,屋内的药香散得差不多了,姜然关上了支撑窗,转身走到拔步床前,俯身为萧衍掖好被角,定定地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声中似有迷魂药一般,勾得姜然不觉伸手探向他的脸。

    手腕倏地被抓住,萧衍睁开眼,质问:“夫人要干嘛?”

    姜然做贼心虚,还被抓了现行,欲抽回手逃跑,结巴着:“我没...没。”话音忽而转成了一声惊恐的“啊!”

    萧衍拽着她的手腕,在她倾落瞬间,左手环抱她的细腰,反手抱上拔步床,姜然还未反应过来,萧衍的上半身已经斜压着她了。

    姜然又羞又怯,握紧了拳头,扯谎:“侯爷,我只是想帮你...帮你探探额心温度。”

    萧衍盯着她的眼眸,眉梢一挑:“夫人不是才探过?”

    姜然瞳孔微张,原来他那会儿已经醒来了,那她趁机轻捏他鼻尖的事情岂不是......

    “侯爷,我错了!”姜然眼神殷切,怯声求饶。

    萧衍凑得更近一些,二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拳,眉眼微动:“夫人使唤周序,命令本候的气势去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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