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树林中。

    冷剑白狐穿行于江湖之间,不断找寻着杀死义父欧阳上致的金少爷,却不曾听闻其消息,仿佛在杀死欧阳上致后便消声觅迹了,不曾在世间出现。

    “冷剑白狐。”一个女声叫住了他,令他停下了脚步,疑惑地看向来人。

    来人半脸如人半脸化鬼的毁容模样,正是带着他前往绝情庵见母亲谈笑眉的化丑。

    “是你,”冷剑白狐认出了她,但也没对她有好脸色,还是冷着脸的回过头不看此人,但她确实帮助自己找到了娘亲,所以并未开始便拒绝对话,“有事吗?”

    “你要去哪儿?”化丑有些焦躁担心,还未等他回答便再问,“你是在找你娘亲吗?”

    “嗯?”冷剑白狐听闻如此,想到义父曾说的,他僵硬地拒绝,“不是,她也不是我娘亲。”

    “你——”化丑不禁语塞,这般冷硬的态度,与自己好友盼儿归的期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令她有些神伤。

    “你若是没什么事就走吧,别妨碍我。”自己的事自己明白,冷剑白狐不喜他人再三提起她,这不仅在强调那个女人与自己有关系,自己会带给她厄运,也是想要躲避此情。

    “若不然当今的武林,无人可以看清冷剑白狐的冷剑是如何出鞘入鞘,连你也不例外!”

    被如此威胁,化丑知道若是不说重点,冷剑白狐不会再听自己的话,“好,我不谈这些,”她忧心忡忡地向他询问,“你见过谈笑眉吗?”

    “嗯?”冷剑白狐握紧剑柄,侧身看向她,既然都明白了为何还要再谈。

    化丑看他姿态也知道自己着了急,没有具体说清楚,详细地说:“我是说从那次我带你去看谈笑眉后,你见过她吗?”

    “没有,”冷剑白狐瞧见她的焦急,闭眼沉思,将头扭了回来,背对着她,“这么了?她出事了?”

    “我回绝情庵找过没看到她人,然后听闻她最后出现在言家庄,我也去找了,但言家庄已经换了主人,我进入里面也不曾找到人。”化丑期盼地走近了几步,“我四处都找了,都没有找到,你能帮我一起找她吗?”

    “她出事了。”冷剑白狐猛然回头看向她,又感觉自己的态度很是激烈,又收敛了自己的情绪,闭上眼,“我会去探查的。”

    “我与你同去。”化丑跟上冷剑白狐,她觉得跟上冷剑白狐一定会有所收获。

    而冷剑白狐虽表面淡然,但加快的脚步却说明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他也管不了跟上来的化丑。

    不会真的出事了吗?冷剑白狐不断想着义父曾给他说的话,如果冷剑白狐与其他亲人相认的话,那些人将会因白狐而亡,真的应验了吗?

    娘亲啊!冷剑白狐内心悲痛,一向沉默寡言,冷酷无情的他,也只得在心中无声地喊着那个二十几年前他曾喊过无数遍的称呼。

    在两人去言家庄的路上便被沙人畏与荫尸人先一步劫到了。

    “冷剑白狐,好久不见,”沙人畏上前先一步向冷剑白狐打招呼,还试探着借着言语与冷剑白狐亲近,“怎么样?为你义父报仇了吗?”

    冷剑白狐并不想理他们,甚至看都不看他,就直接离开,这就令沙人畏与荫尸人焦急了些。

    沙人畏连忙道:“冷剑白狐等等,你身为欧阳世家的一员,你知道义父已死了吗?现在武林至尊的位置空悬……”

    冷剑白狐压根听不进去,脚步丝毫未停,这些事情从来不曾挂在他的心头,倒是身后跟着的化丑想到了什么,叫住冷剑白狐,“冷剑白狐,等等,沙人畏他们可能知道消息。”

    消息,冷剑白狐停下脚步看向化丑,他知道化丑说的消息并不是沙人畏口中说的,而是娘的消息。

    化丑凑到冷剑白狐身边小声地说:“当时,谈笑眉便是在沙人畏他们进攻后就没有消息的,说明他们应该知道些什么?”

    两人的目光落在了沙人畏与荫尸人两个身上,更甚至冷剑白狐还是握着剑柄,冷酷地说:“说吧。”

    说?沙人畏正疑惑他为何回头,私以为自己的话吸引了他,又重复说:“一线生想要素还真加入欧阳世家,但素还真可是罪名昭彰的,你绝对要投反对票。”

    “是啊,不知道众义子众,你想要谁当武林至尊?”荫尸人也插话说,连连点头指着自己。

    “与我无关,说……”冷剑白狐不耐烦地说,他并不想听这些废话,身上冷酷的杀气也冒了出来,“当今的武林……”

    这冷剑白狐的起手话武林中谁人不知,沙人畏立即威胁了冷剑白狐,“义父已死,你就想要杀死其他义子,你是想背叛欧阳世家吗?”

    而冷剑白狐压根就不被他威胁,“没有人能看出……”

    化丑看着这一幕剑拔弩张的戏剧,她也明白沙人畏压根就没明白冷剑白狐想知道什么,便出场向沙人畏与荫尸人询问。

    “沙人畏、荫尸人,你们曾经进攻过言家庄,可曾看到过一个名叫谈笑眉的女子?”

    沙人畏正戒备着冷剑白狐的冷剑,听到这句话,转头看向冷剑白狐身边陌生的女人,“你是谁?问这个做什么?”

    “你什么身份?问了我们就要回答你吗?”

    面对冷剑白狐等有名人士,荫尸人甚是畏缩,但面对这些从未看过的人听过的人,前辈的姿态可是十足的,更何况现在他已经梦想到自己成为武林至尊了。

    “回答她的话,不然……”话未尽,冷剑白狐的杀意已经能够说明一切了。

    沙人畏看了看陌生女人,再看了看态度明确的冷剑白狐,他顿时明白了,试探地问,“你们是为了谈笑眉留下脚步。”

    “说吧,我能留你们全尸。”

    冷剑白狐的话进一步验证了沙人畏的猜测,令他从义子相戮的剧情里脱出来,面对冷剑白狐的冷剑甚是没底的他,所以冷剑白狐不是因为至尊之位杀想杀他们啊,瞬间就有底气了。

    又恢复了往日的奸诈阴险模样,“你们想要知道谈笑眉的消息?”

    “你们知道。”化丑进一步询问。

    “当然知道。”沙人畏自信地说,虽然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谁知道,而且正好利用这个消息来让冷剑白狐站在他们一方。

    荫尸人看着沙人畏如此有底气的模样,他想起谈笑眉不是沙人畏处理的,凑到他的耳边,“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怎么不知道?”

    “有人知道啊。”沙人畏小声地回他,眼神暗示他。

    想起了带领他们围攻言家庄的人,荫尸人顿时就慌张了起来,“你想卖她啊!”甚至惊呼了出来,余光又瞥见了冷剑白狐的杀气,缩了缩脑袋。

    沙人畏立即严肃地看向他,“怎么能说卖呢,这是合理利用,她也没说要隐瞒。”

    “可是我真怕啊。”荫尸人想到阿容姑娘的那一刀,他真的觉得自己的命飘来飘去的,虽然他的功法不死,但那姑娘好像真知道自己的命脉在何处啊,那次他真感觉自己死了一次。

    “你还想当武林至尊吗?”面对荫尸人不争气的样子,沙人畏也甚是怀疑自己选他做武林至尊是否对,但也明白只有荫尸人要好掌控些。

    想到自己至尊的梦想,荫尸人给自己做着心理准备,对,自己快要是武林至尊,但是这心还是静不下来,声音也抖着,“是你说的啊。”

    “嗯,”沙人畏对于他甚是看不起,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就看向快要耐心废尽的冷剑白狐。

    “嘿嘿,我有她的消息。”看着他们期待的表情,沙人畏立即道,“不过,冷剑白狐你需要帮我做一件事。”

    面对想要威胁自己的沙人畏,冷剑白狐焦急的心态可不会受他威胁,“注意来,当今的武林没有人能看清冷剑白狐的冷剑如何出鞘入鞘。”

    就在冷剑白狐正要拔出冷剑时,沙人畏连忙制止道:“若是杀了我们,你可就找不到谁知道谈笑眉的下落了。”

    虽然化丑也知道沙人畏在乘人之危,但有所求必定会被要挟的,她找了好久,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消息。

    “等等,”化丑制止了冷剑白狐的行动。

    冷剑白狐道:“你不要仗着你帮我了,就次次阻挠我的行为。”

    “可是,若是他们死了,就没有人知道谈笑眉去哪儿了。”化丑强调着这句话,试图将冷剑白狐从焦急的内心中拉出。

    冷剑白狐再三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转身,把话语权交给化丑。

    见冷剑白狐沉默了,化丑接过话语权,严肃地向沙人畏询问:“她还活着吗?”

    “或许死了,或许还活着,就看你们的诚意了。”沙人畏抓住了他们的要穴,也不怕他们动剑了,更是试探着说。

    化丑也明白他这是不见骨头不张嘴了,“什么条件?”

    “这就对了嘛,”沙人畏阴险地笑了笑,又看向冷剑白狐并未反对,就将条件开出来,“几日后,无极殿有一项集会,召集欧阳世家的义子,讨论素还真是否加入欧阳世家以及欧阳世家的人选,我需要冷剑白狐投反对票或者他投荫尸人成为武林至尊。”

    “这是两件事。”化丑敏捷地捕捉道,“这不够他做两件事,我们诚意够了,但您们似乎不够。”

    而冷剑白狐也转过身,握住自己的冷剑冷冷地看着他,仿佛沙人畏就是他眼中的尸体。

    沙人畏也懂,而且自己得知的消息也不足以支付两件事,若是冷剑白狐得知了,愤而杀自己呢?而且他说了出去,也可能令姑娘不喜,这时多一个敌人可不好。

    素还真与武林至尊之位,嗯……沙人畏思索了一下,道:“那就支持荫尸人成为武林至尊。”

    化丑看向畏缩的荫尸人,皱着眉头道:“至尊,他可不符。”

    “冷剑白狐答应吗?”沙人畏看向冷剑白狐。

    冷剑白狐爽快地答应:“好,不过……”他快速拔出自己背后的冷剑,挥出一道剑气,掠过沙人畏,斩向其身后的石头,石头粉碎,“若是你们的消息不真,那你们的命,我要了。”

    说完,便离开了。

    化丑向他们撂下一句话,“希望你们说话是真的。”也跟上冷剑白狐离开了。

    看到他们离开,荫尸人松了口气,向沙人畏道:“若是冷剑白狐知道我们知道很少,会不会杀了我们。”

    “哼,”沙人畏冷笑一声,“我说的可是真的,我确实知道谈笑眉的消息,有没有说谎,怕什么?”

    他的嘴角更加上扬,想到姑娘快到无法意识到的刀,“你当那姑娘是很容易说话的人吗?真不知道是他的冷剑快,还是姑娘的刀快。”

    荫尸人突然想到,对啊,连他们都抵抗不了她的刀,而且看着比冷剑白狐还不近人情,冷剑白狐遇到她怕是不死也伤啊,“真希望冷剑白狐死。”这样与他抢至尊的人又少一个。

    “嗯,”沙人畏也是没好气,“走吧,我们去找藏镜人。”

    月中天。

    日子如檐下滴水,不紧不慢地过去了几日。

    月中天的庭院里,那株被萧竹盈遗忘的山茶,果然结了几个毛茸茸的棕绿色花苞,倔强地立在枝头。

    萧竹盈真的去看了,起初只是远远一瞥,后来不知不觉,会在清晨练功后,驻足看上一会儿。

    她不擅长侍弄花草,从前云路天宫的满园芬芳有专人打理,后来……便只有血与火,恨与癫,她只是看着,什么也没做。

    忽然有一天回过神,花园里自由飞翔的夜月,她才想起了自己的另一个孩子,一个不被她承认的孩子。

    萧竹盈看向一旁练刀的阿容,问:“金羽兰去哪儿了。”

    阿容挥刀的动作顿了顿,完成了一个循环后,收刀入鞘,她转过身,晨光在她的年轻的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薄金,依旧沉静。

    “她出门了,”阿容答道,走到萧竹盈的身边,与她一同望向那株山茶,“说是想独自历练一番,出去走走也好,也能看看别处的风光。”

    萧竹盈的眉头轻皱,母女之间经年的隔阂像是一层坚冰,她习惯了除了将金羽兰塑造成自己以外,不去过问她的行踪,也习惯了那孩子沉默的存在,却从未在她没有留意时离开,可这一次,那孩子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向她禀告一声。

    “何时走的?”她问,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目光仍落在几个小小花苞上。

    “几日前,夜里。”阿容如实回答,没有隐瞒,“她留了话,说归期不定,请萧姨勿念。”

    “勿念……”萧竹盈喃喃重复,嘴角轻扯了一下,想笑,又像一声叹息卡在喉间。

    勿念?怎能不念。即便那孩子是她意外的产物,是她多年来无法坦然面对的刺,可终究是从她身上掉下的肉。

    那孩子从小便听话懂事,对自己从无一句怨言,更何况血缘的牵绊,并不因她刻意的疏远与冷漠而断绝,只是会像水下的食人鱼,在无法防备的时候窜上来咬上人一口。

    阿容静静立在旁边,没有用更多的话填补沉默,她望着萧竹盈脸上细微的颤动,看着无神的眼神里聚起一丝茫然的担忧,又迅速被更深的自责与习惯的防御盖过去。

    “……她功夫虽有长进,但江湖险恶,”良久,萧竹盈才开口,声音低了些,“性子又有些固执……”她停住,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这不符合自己的形象。

    “小兰很聪明,也懂得分寸,”阿容适时接话,语气平和笃定,“她走时带足了必要的药物与盘缠,萧姨若是担心,我可以让人暗中留意她的动向,只是……”

    “不必了。”萧竹盈打断她,语气变得硬邦邦的,仿佛刚才只是错觉,“她既然想闯,便由她去,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阿容没有再劝,她明白,对这对因意外成为亲人的母女来说,承认对于金羽兰的担忧,就承认了当年的苦痛就是活该,这份承认的重量,此时的她或许还无法承担。

    “是。”阿容轻轻应了一声。

    萧竹盈在原地站了片刻,她忽然觉得这诺大的月中天,比以往空旷了许多,少了那个练功的少女。

    “她……”萧竹盈终究没忍住,问了半句,却没问出口,她想问“她走时可曾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多余且难堪,那孩子对她感情,多半是怨恨多过眷恋吧?

    阿容仿佛看穿了她的踟蹰,温声道:“小兰走时,嘱咐我多照看夜月,说它最近贪嘴了,还说……”她稍加停顿,观察着萧竹盈的反应,“让我多看顾您。”

    萧竹盈背脊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照看她?那孩子……?

    “随她吧。”最终,萧竹盈还是只吐出这三个字,仿佛用尽了力气。

    她不再停留,转身朝自己居住的院落走去,步伐比来时快了些,衣袂在晨风中划出略显匆忙的弧线,像是要逃离这片刚刚搅动了她心湖的庭院,逃离那株默默结着花苞的山茶,也逃离那份猝不及防袭上心头的,属于母亲的不安。

    阿容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才收回视线,走到夜月身边,伸出手指轻轻挠了挠它的下颌,夜月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指尖,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心镜。

    金少爷进入了一个地方。

    不过这里很难被定义为空间,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光暗色彩,没有声音气味,一切感知都在这里失效,金少爷低头,看不见自己的身体,抬手感觉不到肢体的存在,他像一个幽灵漂浮。

    而这个空间的目标,虚无者就在那里,同样没有形象,只是一个凝聚的云,静静地悬浮在无之中,它没有发出任何信息,它却散发着一种意味:一切都没有意义,一切都将归于虚无。

    金少爷地意识开始受到影响,记忆碎片飘过:

    幼时被母亲留下,老头的收养又流散……漂泊无根,有何意义?

    苦练刀法,杀人或被杀……血腥循环,有何意义?

    沉迷酒色,短暂的麻痹……醒来后依旧空洞,有何意义?

    愤怒、叛逆、寻找身份……找到了又如何?金少爷?一个名字,有何意义?

    就连刚刚经历的世界,夺回影子,认识自己……认识了又如何?带着一身伤痕和更清醒的痛苦前行,有何意义?

    每个有何意义的念头升起,迅速被虚无的世界同化,消失,不仅无法激起波澜,反而让他的存在更加稀薄,他感觉自己在融化,思维变得缓慢,连想要离开这个念头都没有动力,没有意义。

    就在金少爷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这片无意义的宁静,成为虚无者的另一个部分时,一个细微的搅动,从他意识深处,从庞大的影子处传来。

    一个问题。

    “如果一切都无意义……那虚无本身,有意义吗?”

    这个问题不是金少爷习惯的质问,而是冷静地审视,带着之前那个苛求者的锐利感。

    这片虚无的场域,似乎因这个小小的疑问,产生了一丝无法察觉的涟漪。

    虚无那凝聚的云朵意识,第一次产生波动,像是被尘埃沾染。

    金少爷近乎停滞的思维,被这个问题惊醒了一刻,他抓住了这一丝异样。

    虚无者宣称一切没有意义,那么它自身存在,它消除意义的行为……是否也在它自己划定的范围内,如果一切都无意义本身无意义,那它凭什么成立?

    金少爷不再去感知虚无,不去追问意义,而是开始思考,用尽他不擅长,却在此刻被逼出的全部智慧,去思考。

    他想象自己是个那个强迫症的家伙,用挑剔的目光审视这一切。

    他甚至模仿起那个假笑的家伙,宣称一切都无意义的家伙,本身是不是一个最大的笑话?

    他将这些自己性格的边角料,转化为一个冷静的质询。

    “你说无意义?”

    “你的说,这个行为有意义吗?”

    “你的存在,有意义吗?”

    “如果你不存在,无意义由谁做出呢?”

    “如果你存在,那做出一切无意义的判断,这个判断本身,是否是你存在的意义?这个意义是否无意义?”

    没有声音的辩论,在无声的场域里展开,金少爷并不是个优秀的哲学家,他的逻辑直接且粗糙,但用最核心的矛盾指向它本身。

    虚无者的场域开始出现不稳定的波动,因为要回应还是否认,它就必须行动,但任何的行动在虚无的框架下显得十分可疑,但不回应,这个问题就像钉子,钉在它的意识里。

    它开始回应,但为了证明一切无意义,那它先要证明,先要承认证明这个行为有意义,与它说的相冲突。

    金少爷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的动摇,那不再是情绪的共鸣,而是逻辑的松动,他继续刚才的询问,换着法地询问。

    终于,虚无者的场域荡漾起来,那说一切无意义的力场开始收缩,坍塌。

    对于虚无者来说,这个可能是它唯一在意的东西吧,当这个逻辑开始被动摇,那么虚无就不再绝对。

    就是现在!

    金少爷凝聚起全部的自我意识,我思,故我在和你较劲的想法击碎它的防备。

    “轰——”

    无声的巨响在意识里炸开,虚无的场域如同破碎的玻璃剥落,不是消失,而是失去了那种绝对的势。

    金少爷重新感知到了自己的身体,站在一片迅速褪色灰白空间里,不远处,那个空洞的虚无镜像依然站在那里,但眼神中那片吞噬一切的空洞,中心出现了一点细微的光。

    他没有看金少爷,只是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仿佛在否定一切,包括刚才那场交锋本身。

    然后,他的身影从脚下开始,如同沙堡般无声地风化消散,没有影子脱离,因为他本就没有影子。

    但在他彻底消散的位置,空气中留下了一片极其稀薄、近乎透明印记,这片印记扭动着,带着一丝不情愿,最终飘向金少爷,融入了他的影子。

    镜面重现。

    金少爷回归,脚下影子深邃如宇宙,沉淀了五重特质,寂静无声。他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深的、看透了许多之后的疲惫与平静。

    还剩最后一关。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前方迷宫最深处、光线最晦暗、仿佛连空间都在微微向中心塌缩的区域。那里,再没有复杂的心魔低语,只有一片纯粹的、无声的、等待已久的……

    悲伤。

    找到他很简单,这座镜宫不断变化着,成为了一道走廊,他的影子化作一个黑色的地毯,铺设到那片镜子处,那个一直在哭泣的自己。

    无极殿。

    一线生照料着病弱的素还真,哦,他发现素还真又中了一掌,经过素还真的解释,说是怕他们担心就没有说,这是阴月夫人打的。

    “我只以为你断了一臂一眼,没想到还付出了一只眼。”一线生感叹道,又让他再次想到那群忘恩负义的家伙,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素还真的伤势。

    “为了欧阳世家,我自当尽力。”素还真也扮作无悔的模样,完全看不出他的伤是前几天被紫霹雳打的。

    一线生忽然记起阿容给素还真的药,“你吃了阿容姑娘的药了没。”

    “我差点忘了。”素还真装作自己遗忘了,将自己研究过的药拿了出来,倒出一颗服下。

    素还真闭上眼睛细细端详了番,顿感刚才的痛觉已经被覆盖,反而感觉到自己的伤处有一股热流,痒痒的,刚才还虚弱无比的身体,顿时轻松了不少,发现自己的伤势在缓缓恢复,再过两三日就能恢复个九成了。

    他望着手中的玉瓶,怪不得柳百通对那姑娘推崇万分,确实有几分本事。

    “怎么样?”一线生好奇地问,他也没用过那姑娘的药,只是暗中去找柳百通时,柳百通给他千保证万保证,还说若是不想用给他都行。

    “这药是好药,确实不错。”素还真直接说自己感受。

    “你剩几颗?”一线生也想要,这药既然素还真都说了是好东西,那肯定是个好东西。

    面对一线生,素还真将药好好地收好,揶揄道:“诶,好友,你怎么能想要一个病人的药呢?”

    一线生讪讪道,确实,素还真为了欧阳世家成了如今的模样,躺在床上,他确实有些不道德。

    然后一线生便听到了外面有人进来通知。

    “一线生先生,有人来找武林至尊。”

    一线生看了看的素还真,素还真正想起来,但纵然伤势恢复了些,但还是费劲,一线生连忙制止。

    “别起来,我去就行。”

    素还真只得又躺回床上,“那就有劳好友了。”

    “你好好养伤。”一线生打开门,回头叮嘱道。

    关上门,便跟着那来通知的人走,一线生询问说:“是谁?”

    小兵摇着头,“不认识,有五个人,一直在喊至尊的名字,他们看着不像中原人士。”

    不是中原人。一线生忽然想到阿容说的,真正的威胁,来自那些一直窥伺中原,等待欧阳世家虚弱时机的势力。

    现在欧阳世家正值衰弱时,这些外邦人来中原,莫不是趁着这个机会觊觎武林。

    一线生顿时感觉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些,这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吗?

    外面的五人叫嚣着欧阳上智的名字,见到人出来了,才不再喊叫。

    “诸位找武林至尊有何贵事呢?”一线生好声好语地问。

    那五人听到武林至尊的称呼眼神里尽是藐视,其中一位甚至嚣张地笑着说:“武林至尊?哈哈哈哈——”

    “在中原武林至尊确实高高在上,但对于我们的人来说只不过是一个平凡的人而已。”

    一线生便好奇了,“不知各位出身何处?”

    那人姿态甚是高傲,“我们五人是南霸天十三连锁会所推选出来的五大使者。”

    “那诸位的来意是?”一线生仍旧谦逊的问。

    “南霸天想要与中原联盟,为了通商的方便。”

    一线生思量道:“至尊不在,需要至尊回来能处理。”

    “那欧阳上智什么时候回来?”

    “一个月之后。”一线生答道。

    一线生正思忖着如何周旋,一个温和沉静的声音从侧廊传来。

    “通商之便,本为互利,诸位使者,既是来谈互利之事,为何先折损互利之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素衣女子缓步而来,肩上栖着一只目光炯炯的猫头鹰,正是阿容。正巧欧阳上智见她无事,给她找点事做。

    她走到一线生身侧半步处停住,没有看那五位使者,而是先对一线生微微颔首:“前辈让我来看看情况。”

    那为首使者见她是个姑娘,年纪又轻,眼中轻蔑更甚:“你又是何人?此地轮得到你说话?”

    阿容这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五人,那目光里没有畏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评判,只是一种纯粹的观察,却让被看的人莫名感到一丝被洞穿的凉意。

    “我是此间暂居的客人,”她声音依旧温和,“也是方才听到诸位笑声的人。笑声很大,传得很远。”

    使者皱眉:“那又如何?”

    阿容:“诸位远道而来,代表的是一方势力,势力相交,首重势与信,声高未必势强,笑语亦可能伤人,诸位踏足中原第一刻,先以笑语轻鄙此地共主,此乃自损信。”

    她顿了顿,肩上的夜月歪了歪头,咕噜了一声。

    阿容伸手轻轻抚了抚它的羽毛,继续道:“既是谈通商互利,所求无非利字。利从何来?从彼此往来,货畅其流中来。若初晤即损信,让对方心生芥蒂,戒备提防,未来的路便会多设关卡,多加盘查,成本日增,便利日减。这损失的利,难道不是从诸位自己的口袋里掏出去的吗?”

    她的话没有半点火气,甚至说得有些过于实在,像在算一笔再简单不过的账,让那几位使者嚣张的气焰微微一滞。

    其中一人忍不住冷哼:“强词夺理!中原武林如今式微,欧阳世家不过徒有虚名,有何资格与我南霸天平起平坐谈条件?”

    阿容闻言,轻轻“哦”了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值得思考的话,她微微偏头,似是真的在认真考虑,然后问道:“所以,诸位前来,不是为谈互利,而是为……宣告强弱?”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点请教般的疑惑,却让那使者脸色一变:“休得胡言!自然是来谈联盟通商!”

    “那便好。”阿容点了点头,好像放心了,“既是谈合作,便无需提前论强弱,合作成,双方皆强;合作败,彼此皆损,未谈先示强,如同未战先折己方旌旗,除了让对手更谨慎,更团结,似乎并无益处。”

    她说着,目光再次静静掠过五人:“我听闻南霸天十三连锁会能雄踞一方,首领必是睿智之人,派使者前来,定是希望事成,诸位方才言行,是觉得如此更能促成此事,还是……更易坏了此事?”

    她没有指责,只是提出了一个问题。一个基于对方自身立场和目的的问题。

    现场一片安静,一线生暗自惊叹,这番话看似温和简单,却句句扣在利害二字上,剥去了情绪和面子,直指对方行为与目的之间的矛盾。

    那为首的使者脸色变幻,终究是重重哼了一声,却不再如之前那般放肆大笑,他将一个书信拿了出来,递给一线生,“这是联盟的条款,你们自己看吧。”

    他瞪了阿容一眼,对一线生硬邦邦道:“一月之后,我等再来!希望届时欧阳上智能给出一个像样的答复!”

    使者又僵硬地将首领的吩咐的工作做完,“还有,这里是两人的画像,若是发现两人立马与我们联络,”他掏出两幅画像,递给他们,“不管谁找到或杀死这两人,我们都将把南霸天的罕世珍宝九天神罩送给他做答谢。”

    说完便向阿容哼一声,便离开了。

    阿容并未在意他们的态度,转向一线生说:“能否将条款借我一观。”一线生递了过去。

    阿容接过那卷条款,展开细看,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一行行文字,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专注。

    一线生在一旁看着,心中暗自佩服这位姑娘的镇定,方才那番应对,看似温和,实则句句如软钉,将对方的气焰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片刻,阿容卷起条款,递还给一线生,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如何?”一线生问道。

    “条款本身,是死物。”阿容的声音依旧平稳,“文字可以改,条件可以谈。真正的问题是,写下这些文字的人,并不想要平等的互利。”

    她微微侧头,似在回忆:“方才那人说中原武林式微,欧阳世家徒有虚名,这句话,不是谈判时的虚张声势。他说得太笃定,眼神里的轻蔑也太真实。他们是带着征服者评估战利品的心态来的,而非合作者寻求共赢。”

    一线生心中一沉:“姑娘的意思是,南霸天真正的目的,是吞并?”

    “至少是掌控。”阿容看向使者离去的方向,“通商是借口,也是手段,借此将触角伸入中原,摸清脉络,培植势力。条款中的种种限制与特权,一旦应允,便是将咽喉送到对方手中。”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他们至少还愿意用谈的方式开场,而非直接兵临城下,这或许说明,他们自身亦有顾忌,或时机未到。”

    一线生长叹一声:“如今至尊不在,世家内部又……唉,真是内忧外患。”

    一旁的柳百通看着手中的画像,瞧着有些眼熟,“这是?”

    见有人知道,一线生问向柳百通,“你认识?”

    “血手魔魁满天红,十大恶人之一。”柳百通想了想将此人话像之人说出。

    “这张呢?”一线生举着另一张,柳百通摇着头。

    “嗯,既然能使他们将至宝相送,说明这两人对于南霸天有很大的仇恨。”一线生总结说,他刚想将画像展示给阿容看,“阿容……”

    刚刚还在的阿容一下子就不见了,徒留一个卷轴一本书留在素云流的手中,素云流回答说:“阿容说一切关于南霸天与那两人的资料便在这本书内,希望你能召集欧阳世家的所有人应对。”

    一线生接过素云流手中的书,翻开第一页便是一幅精细绘制的中原与南疆交界地形图,重要关隘、商路、水源乃至气候特征皆以小字标注,旁侧还有蝇头小楷写下的批注,分析南霸天可能渗透的路径与薄弱环节。

    往后翻,南霸天十三连锁会的组织结构图,各分会首领性情、武功路数、势力范围、甚至内部派系矛盾与近年重大交易记录,皆条分缕析,虽非事无巨细,却皆切中要害。

    许多情报显然并非短期所能搜集,其视角之冷峻客观,分析之透彻,令人脊背发凉。

    “这……”一线生与柳百通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撼,他们隐约知晓这位容姑娘不简单,却未料到不简单至此。

    “她何时做的这些?”柳百通喃喃。

    一线生摇头,目光落回书中一段关于南霸天近期物资调动的记录,心中却豁然开朗,难怪她方才应对使者时如此从容,每一句话都像打在了对方最难受的关节上。

    “笔迹沉静,布局清晰,无一丝冗余情绪。”他低声道,仿佛在评价一幅字画,“这位阿容姑娘,看待这纷争江湖,竟如观棋。”

    “观棋?”一线生不解。

    “弈者投身局中,计较一子得失,心境随棋势起伏。观棋者置身局外,洞悉全局脉络,知强弱,晓得失,明取舍。她方才对使者所言,看似在算利,实则在指势,她点出对方言行与目的相悖,是在提醒他们,亦是在告诉我们,南霸天此来,其势在急,在骄,在轻视中原,此为其破绽;而我等之势,在缓,在聚,在知己知彼。”

    素还真缓缓道,眼中泛起一丝复杂神色,“她留下这些,不是教我们如何打,而是教我们如何看。”

    一线生恍然大悟:“所以她直接走了?因为她觉得该做的看和点已经做了,剩下的弈,该由我们自己来?”

    “或许。”素还真微微颔首,又轻轻摇头,“又或许,在她看来,提醒的义务已尽,至于欧阳世家如何选择,是战是和,是联是抗,皆是我们自己的因果,她不会替我们下棋。” 他顿了顿,看向一线生,“好友,你方才说,她临走前,希望你能召集欧阳世家所有人应对?”

    “是。”

    “那便去做。”素还真支撑着坐起,虽然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已恢复清明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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