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机

    日子像猫爪下的毛线球,咕噜咕噜地就滚过去了几天。

    江玥入住NOVA House后的头几天,一切都顺利得不像话。

    每天的生活被切割成规律的块状。

    早上,她通常是最后一个起床的。

    当她睡眼惺忪地走出房间时,总能闻到厨房飘来的咖啡和烤面包的味道。

    餐桌上,大家会进行简短的交流。

    江玥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被问到,就回一两个字。

    她发现,这群成员褪去了偶像身份后,私下里也都很好相处,但有时也跟小学生没差。

    他们会互相抢苏亦辰做的最后一块点心,也会毫不留情地吐槽陆子野新买的荧光色运动鞋。

    午后,是成员们的训练时间。

    江玥不怎么跟着去舞蹈练习室,而是更爱待在自己房间里。

    不过偶尔收到邀请也会去看看,往往在成员们忙碌的时候,她不说话,也不指导,只是双手环胸在一边默默地观察。

    摄像机在远处无声地记录着这一切。

    江玥偶尔会和镜头对上视线,但她很快就会移开,将注意力重新投回那些成员身上。

    她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记录着每个人的音色特点和习惯性的发声方式。

    晚上,通常是各自的自由时间。

    成员们会聚在客厅打游戏,战况激烈时,整个别墅都能听到他们的吵嚷声。

    苏亦辰会待在厨房研究新的烘焙配方,或者去画室里安静地画画。

    陆子野则喜欢窝在房间里,看起来是和江玥一样喜欢独处的人。

    江玥很少参与。

    她会端着一杯水,悄无声息地走上二楼,回到自己房间。

    她会看书,或者打开手机看一些没营养的搞笑视频,偶尔也会戴上耳机,做一些新歌曲的demo。

    她和他们的生活轨迹,就像两条相交线,在餐桌和练习室短暂交汇,然后迅速分开,各自延伸。

    直到第三天晚上。

    那天晚上,江玥照例在房间里听歌,听到一半,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滋滋的电流声,然后彻底没声了。

    她摘下耳机,才发现耳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自己压坏了。

    她翻了半天也没找到备用耳机,才想起来自己忘了带。

    现在已经是凌晨,附近的商店都关了门,没有24h营业店,点开黄色外卖软件,有配送服务的店铺也全部超出了配送范围。

    江玥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有点烦躁。

    她偶尔有轻度的耳鸣,尤其是在安静的环境里,挥之不去的嗡嗡声会让她格外焦虑,音乐是她对抗耳鸣的唯一武器。

    现在,武器坏了。

    江玥陷入了沉思。

    NOVA house是什么很偏僻的居住区吗?

    它不是挨着云际娱乐大厦吗?

    云际娱乐大厦附近不是全是商圈吗?

    这种情况,简直就像是老天都在和她作对一样。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打开了房门。

    二楼的走廊一片漆黑,只有尽头的落地窗透进一点城市的霓虹,朦朦胧胧。

    她在走廊里走了一圈,仔细听谁的房间里有声音传来,猜测谁是大半夜不睡觉的夜猫子。

    凭着细微的声音,江玥摸索着走到了靠近楼梯口的那扇门前。

    迟临说过,这间是凌骁的。

    江玥犹豫了几秒,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砰砰砰。”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

    “谁啊?”

    凌骁的蓝黑色短发乱糟糟的,显然是刚从一堆设备里抬起头。

    他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T恤,脸上没什么表情,蔚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深邃,像海水,蒙着一层被打扰的不悦。

    “前辈?”他看到是江玥,有些意外。

    “那个,”江玥的视线越过他,看到了他房间里亮着指示灯的专业音乐设备,指了指自己耳朵,“我耳机坏了,想借你的用一下。明天就还你。”

    凌骁揉了揉太阳穴。

    他侧过身,让她看到房间的全貌。

    那根本不像一间卧室,更像一个小型录音棚。

    除了床,剩下的空间全被合成器、电脑、调音台和各种机器塞满了,桌上乱七八糟地摆着好几副不同型号的监听耳机。

    他没说话,转身从桌上拿起一副看起来最崭新的头戴式耳机,递给了她。

    江玥接过来,“谢谢。”

    她转身想走。

    凌骁突然叫住她:“前辈,等一下。”

    江玥回头。

    “前辈,”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探究,“你这几天,一直在看我们练习。”

    “所以,看出什么了吗?”

    他问得很直接,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期待一个答案。

    期待一个来自江玥的,专业又不留情面的答案。

    江玥看着他。

    看着他靠在门框上的散漫姿态,和他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明亮的蔚蓝色眼睛。

    这个叛逆又骄傲的偶像,在音乐的世界里,有着近乎偏执的认真。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挪动脚步。

    她只是抬起手,用那只没拿耳机的空手,指了指他房间里面。

    “能进去说吗?”

    凌骁挑了下眉,然后彻底拉开了房门,侧身让出了一条通道。

    “请便。”

    江玥踩进了这个属于凌骁的房间。

    房间里的空气有种电子设备长时间运作后特有的温热气息,不算好闻,但莫名地让人安心。

    出于礼貌,江玥没有去看那张被挤在角落里的床,目光直接落在了亮着屏幕的电脑上。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音轨,花花绿绿,像某种复杂的城市规划图。

    她走过去,拿起桌上的监听耳机戴上,按下了空格键。

    一段鼓点密集,带着强烈侵略性的Trap Beat从耳机里炸开。

    低音贝斯沉重地撞击着耳膜,混合着一些经过处理的细碎金属采样音效,构建出一个冷硬又充满张力的空间。

    是首只完成了鼓组和Bassline的半成品,但骨架已经非常清晰。

    这家伙,倒是有点东西。

    江玥微微挑眉,听了大概三十秒,然后摘下耳机,看向凌骁。

    凌骁一直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抱着手臂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等她的评价。

    “你的军鼓选得太薄了。”

    “这个Beat的底色是攻击性,但你的军鼓显得有点软绵绵的,每次敲击都泄了气,撑不住这么重的调。”

    江玥说着,伸手在电脑前的MIDI键盘上敲了几个键,屏幕上的音源库立刻跳了出来。

    她的手指在滚轮上划了几下,精准地停在了一个她熟悉的采样包上,然后从中拖出了一个音色。

    “试试这个,加点压缩和失真,应该会好很多。”

    凌骁的瞳孔几不可见地收缩了一下。

    他立刻走上前,坐在椅子上戴好耳机,按照江玥说的,迅速地调整了参数,然后播放。

    “咚——哒!”

    新的军鼓音色响起的瞬间,整个Beat的气场完全变了。

    清脆且利落,又带着点金属质感的炸裂声,和沉重的贝斯形成了强烈的呼应。

    这才是他想要的那个味儿。

    凌骁摘下耳机,抬头看着江玥。

    他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变了。

    之前的那点审视和不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纯粹兴奋。

    “为什么选这个?”他问,声音里已经没了刚才的疏离。

    “你的采样习惯偏冷色调,喜欢用金属和工业噪音。”江玥看着屏幕,“刚才那个采样包是一个很小众的厂牌出的,专门做工业噪音的采样。我猜你应该会喜欢。”

    凌骁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普通,头发同样乱糟糟的前辈,第一次觉得那些关于她的传说,可能连她真实实力的十分之一都没描述出来。

    “你也玩Trap?”他忍不住问。

    “不怎么玩。”江玥摇摇头,实话实说,“但我听得很多。”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各种风格都听。毕竟,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需要从一首非洲部落的祭祀音乐里,找到一段适合用在流行歌里的节奏。”

    “我懂!”凌骁眼睛一亮,“就像我之前写的一首歌,Hook的灵感其实是来自一段川剧的帮腔!”

    两人就着采样、音色、编曲结构这些话题,站在那台电脑前,低声地聊了起来。

    没有前后辈的身份,没有综艺镜头的监视,只有两个对音乐有着同样偏执的创作者,在分享彼此的知识。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直到江玥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裴景昭发来的第二条消息。

    【裴景昭:还没睡?熬夜对身体健康不好,我的摇钱树。】

    这人是装了监控一直在盯梢吗吗?

    ……哦对,节目组确实装了来着。

    以裴景昭的权限,肯定可以随时查看。

    江玥瞬间回神,她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凌晨三点了。

    “不早了。”她拿起刚才凌骁借她的那副崭新耳机,“这个,我先借走了。”

    “嗯。”凌骁应了一声,他已经完全沉浸在了刚才的讨论里,正对着电脑屏幕飞快地修改着那段Beat,头也没抬,补了一句,“晚安。”

    “晚安。”

    江玥转身走出了房间,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耳鸣的声音,好像被那段燥裂的鼓点暂时驱散了。

    凌骁的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屋内的凌骁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屏幕上那个被彻底盘活的军鼓音轨,拿起手机,点开了那个只有NOVA7成员的七人小群。

    *

    *

    价值六位数的钢笔在指间转了个圈,最后笔尖轻巧地停在了一份财务报表的签名栏上。

    裴景昭没有落笔。

    他的目光根本没在那串天文数字上,而是飘向了办公桌角落里的那块副屏。

    屏幕上,九宫格的监控画面正实时播放着NOVA House里的情景。

    客厅的灯光已经熄灭,所有成员都回房间睡觉了。

    一派岁月静好。

    无聊。

    他指尖在鼠标上轻点,切换到三楼的健身房。空的。

    再切到录音室。还是空的。

    他耐着性子,把所有公共区域的监控都轮播了一遍。

    一楼的厨房,庭院,三楼的练习室……全都没有那个他想看的身影。

    搞什么啊,人呢?

    一股没来由的烦躁从心底冒了上来。

    裴景昭把钢笔扔在桌上,发出清脆响声。

    他靠进宽大的真皮座椅里,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一小片锁骨。

    文件是看不下去了。

    他索性将监控画面全屏放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发出单调的声响。

    卧室里没装监控,这是底线,也是为了规避法律风险。

    这个认知让他此刻觉得格外碍事。

    她回房间了?睡了?还是在干什么别的?

    各种念头在他脑子里乱窜,搅得他不得安宁。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投资人对自己最重要项目的例行关注。

    江玥是公司的核心资产,确保她的安全和稳定,是总裁应尽的职责。

    对,职责。

    这个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足以说服他自己。

    裴景昭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拿起手机,准备给刘姐发个消息,让她明天去旁敲侧击一下江玥的入住体验。

    就在这时,监控画面里,二楼走廊尽头的阴影里,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江玥。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长裤,踩着卡皮巴拉拖鞋,像只在夜间活动的猫。

    裴景昭的身体瞬间坐直了。

    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桃花眼微微眯起,牢牢锁定了屏幕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她想干什么?

    只见江玥径直走到了其中一扇门前,停下。

    裴景昭的鼠标立刻跟了过去,调出了那扇门对应的房间信息:凌骁。

    大半夜的,找凌骁?

    裴景昭眉毛拧起,看着江玥抬起手,敲响了凌骁的房门。

    “叩、叩、叩。”

    声音通过高保真收音设备清晰地传了过来。

    他周身慵懒的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审视。

    怎么回事,她不知道有摄像头?还是知道了也无所谓?

    虽然样片最终会由他审核,但他无法容忍任何潜在的不可控风险。

    男女艺人深夜共处一室,这种话题一旦流出,就是最顶级的公关灾难。

    裴景昭甚至已经开始在脑中构思,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他需要动用多少资源才能把这件事压下去。

    就在他几乎要拿起手机,直接打电话给迟临去干预一下的时候,监控里传来了江玥的声音。

    “凌骁,在吗?我耳机坏了,想借你的备用耳机。”

    她的声音隔着门板,有点闷,但裴景昭清楚听见了。

    紧接着,是凌骁开门的声音,和一句含糊的回应。

    两人在门口交谈了几句,然后江玥就进了凌骁的房间。

    裴景昭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凌骁真开门了?

    江玥还真进去了?

    他点开监听设备,将音量调到最大。

    耳机里传来的,不是他想象中任何暧昧不清的对话,而是:

    “你的军鼓选得太薄了。”

    “试试这个,加点压缩和失真……”

    “你的采样习惯……”

    全是音乐方面的专业术语。

    该说不说,两个工作狂凑在一起,果然是在聊编曲?

    裴景昭靠回椅背,紧绷的肩膀线条缓缓放松下来。

    原来是这样。

    刚才那股没来由的火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房间门没关,裴景昭可以通过走廊监控看到,那两个人凑在电脑前,像是在研究什么绝密文件一样专注的身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拿起那支被冷落的钢笔,在刚才那份文件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总算是有心思继续处理工作了。

    裴景昭关掉了监听设备,只保留了监控画面。

    过了好一会,他没忍住给江玥发了条信息,看见江玥带着耳机离开了凌骁房间,他这才满意地起身,也去休息了。

    他想,还好,只是虚惊一场。

    不会有绯闻,不会有麻烦。

    他的摇钱树,还是那棵专业又省心,除了有点社恐外没什么毛病的摇钱树。

    这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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