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回忆中抽身,乐知端起还温热的酒,饮下半杯。
“苏时颖在外漂泊,居然还记着骆麟,还留着玉佩?唐闵也是,还希望我能把玉佩留给苏时颖。他们三个跟你倒是不同?”
叶凌一愣,笑眯眯道:“骆麟跟苏时颖,严苛律己的妖司指挥使遇上鲜活明艳的小娘子可不就天雷勾地火一发不可收拾嘛。我却是不知唐闵也喜欢苏时颖,还是殿下洞若观火。”
乐知笑笑不语。
那时她把苏时颖关起来,等着她生产,唐闵每日都去看,即使他见不到人也不在乎,生怕她欺负了苏时颖。
“自方诸逃出长安,殿下身边就再没人,殿下要不寻摸个郎君?娘子也行。”
乐知飞去一个眼刀,“才喝多少,就醉了,我是你的上官。”
“现在没有上值,我这是从朋友的角度真心实意为殿下考虑。降妖除魔已经够累了,平常找个人解闷逗趣多好。”
乐知哼笑一声,看向窗外,挑了挑眉,“那不是凤眼郎君嘛。”
叶凌闻言忙扒着窗框往下望,正好对上一双凤眼,那郎君像是找到了目标,直直朝邀月楼而来。
“看来我实在才貌双全,惹得他对我念念不忘,我这就下去劝劝他。”
叶凌下楼,不一会儿,乐知看见她和那位郎君一起走出邀月楼。不知郎君低头耳语了什么,叶凌脸上故意做出的冷色消融,眼角眉梢露出些笑意,拉起郎君的手兴冲冲往街头奔去。
乐知轻笑,说不定叶凌这次没这么容易断。她提壶又倒一杯酒,再抬头,街上的游人已经换了一波,但提着竹篮在人流中吆喝的孩子还是那几个。
有的卖干果蜜饯,有的卖香囊幡子,生意都还不错,只除了一个提着一篮红梅的女孩。
这么久了,女孩都没卖出去几枝,篮子里的红梅仍挨挨挤挤。
来东市的多出自官员之家,对于前些日子查抄狐妖血画略知一二,那些画中红梅图最多,也因此引得众人对红梅心有戚戚。
那女孩穿着简朴单薄,或是不知道这事。
乐知抬手,欲招小厮买下她的花,忽见一道淡赭色衣袍的身影停在女孩面前。
难得一览长安夜景,骆淇夜幕稍降就出门,游遍了西市,经过朱雀大街,又来到东市,无意听见一对男女私语。
“那梅花开得不错,不如买回去放在书房?”
“红梅啊,算了吧,前些日子官府罚没了不少红梅图,还是别找晦气了。”
“也是。”
骆淇左右张望,果然看见了一个女孩提着一大篮红梅,垂头丧气。
“小娘子,这篮子梅花我都要了。”
女孩眼睛一亮,又不可置信地皱眉问道:“这么多梅花,郎君全都要吗?”
“嗯,全要,我家中没有梅花,正好买回家插瓶。”骆淇拿出一小把铜钱递给女孩,“你看看这些钱可够买下你的花?”
女孩面露疑色,将竹篮挎进臂弯,数起钱来,“郎君还差三文钱。”她打量一圈骆淇,见他手中空空,“郎君若是连竹篮一起要的话还差八文。”
骆淇摸摸腰间,暗道不妙,他身上已无多余银钱。
突然,一个女子冲过来,“这些红梅真好看,我们买回去吧!”
后又来了一位男子,“你没听说那些妖画就是红梅嘛,别惹晦气了。”
“妖画是因为用了有问题的朱砂,又不是红梅的问题。”
“你怎么知道不是红梅的问题?”
“京少尹是我亲哥哥,我能不知道吗?”
二人一唱一和,声量颇大,引来行人注目。
女子正是何问灵,骆淇认出来了。
“娘子,我的梅花已经被这位郎君包圆了。”听到何问灵自亮身份,女孩忙不迭道,眼神在骆淇和何问灵间打转,不该如何是好。
何问灵一顿,笑了笑,“原来已经有好心人买下花了,徐大郎,我们走吧。”
骆淇来不及挽留,二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女孩还殷切望着他,一时之间,骆淇骑虎难下。
呼——啪!
有东西破空而来,骆淇抬手接住,吓了女孩一跳。
骆淇回望,与楼上的乐知目光相接。
华灯照耀,乐知脸上映出一层暖黄的光,她眼神戏谑,扬扬下巴。
掌心传来的触感已经告诉骆淇,荷包里是一串铜钱,他取出八枚交给女孩,接过竹篮。
“谢谢郎君,郎君真是大好人,祝郎君步步登高,圆圆满满。”
骆淇轻笑一声,“多谢。”
女孩笑着跑远。
骆淇握紧竹篮提手,再次朝窗口望去,见乐知张了两下嘴。也就他能看出昭镜说的是“上来”,一般人隔这么远哪能看清楚口型。
犹豫一瞬,骆淇提着红梅上楼。
进入包厢,骆淇心头忽然涌上迟来的尴尬,他将荷包放到茶案上,喏喏道:“下官欠殿下八文钱,回府就还。”
乐知扫他一眼,“你给我八文钱的梅花就行了。”
她取来一只新杯子倒上酒,推到对面。
骆淇见状坐下,将梅花也放在茶案,乐知鼻间霎时暗香缭绕。
“竹篮五文,殿下要竹篮吗?”骆淇干巴巴道。
她伸手摸了摸梅花,“你应该比我更需要竹篮吧。”
这么多花他难道打算抱回去?
“多谢殿下。”
“不必。”
跟乐知独处,骆淇有些无所适从,举起酒杯浅尝一口,眼睛微微睁大,酒体顺滑,入口醇香,回味悠长,是好酒。
乐知见了挑眉道:“这可是邀月楼的陈年佳酿,千金难求。看在你一颗菩萨心上,今夜我请你了。”
骆淇知晓她在打趣方才买花一事,道:“我若是菩萨,那法力实在不够,还要殿下这位佛祖相助。”
“你在官场上混了这些日子,官腔倒也学得不错,说话一套一套的。不过你这话说的有问题,我不会是佛祖。”
骆淇一愣,笑道:“是下官的错,殿下师从清虚观,应是道尊才是。”
“既然错了,该罚三杯。”
骆淇又是一愣,乐知饶有兴致地盯着他,他自己提壶倒了三杯。
三杯热酒下肚,在外游玩染上寒意的身子也暖和起来。
“淇郎君爽快。”乐知赞一句。
见乐知又望向窗外结伴而行,欢声笑语的游人,骆淇忽觉这位昭镜大长公主沉静端正下也有两分寂寥。
他抿抿唇,“殿下为何不跟小郎君一起?方才我在另一条街看见小郎君了。”
骆诀跟骆明夫妻俩一块,看花灯,买小食,玩得不亦乐乎。
乐知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就是受不住骆诀的歪缠,小崽子要跟骆家夫妇出门玩,非要扭着她也出门。骆诀虽然养在公主府,但有侍从照料,她极少亲自照顾,委实说不上什么母子亲情,要她在骆家夫妇的眼皮下跟他出游,她只会觉得怪异。
于是,她让骆诀自己随骆家夫妇游玩,她在邀月楼等他。
“我不喜人多,这种场合非必要不去。”乐知淡声道。
骆淇半信半疑,一直望着窗外的热闹,居然不喜欢吗?
“窥伺皇亲踪迹,再罚三杯。”
“我哪里……”
骆淇眼珠一转,气笑了,好个昭镜,演都不演了,怪说不得她这么好心请他喝酒,原来打得是灌醉他的主意。
“殿下请人喝酒,就是这么个请法?”
乐知诚恳看向他:“只是这么请你罢了。喝吗?”语末带上一丝挑衅意味。
移开同乐知交缠的视线,骆淇伸手提壶,“殿下盛情,自当从命。”
喝完三杯,骆淇往窗外一扫,“那是太皇太后吗?”
他当初只草草见过孟念珍一面,并不能确定。
乐知眯起眼,循着他所视方向而看,一名跟太皇太后长相及其相似的女子站在街头,再定睛一看,她身后一名男子抬手护她,仆妇拥簇着一双豆蔻少女,是一家人,
乐知放下心,“不是,是太皇太后的双生妹妹。”
骆淇还盯着那一家人,闻言惊道:“双生妹妹?我来长安这么久,竟从未听闻。”
“她幼时失踪,流落在外数十年,据说过得不太好,谨小慎微,回到孟家也低调内敛,我都没见过她几次。”
骆淇收回视线,乐知轻轻磕了两下酒杯,他见状给乐知斟酒。
“据闻家有双生者,其后代也有可能是双生,那对娘子就是孟娘子的女儿吧,那雍王不是双生?”
“你不是参加过几次朔望朝参吗?有见到第二个长李正知模样的人?”
“我曾经看得杂书里说人族皇室忌讳双生子,万一被你们藏起来了呢?”
乐知扯扯嘴角,“没有这回事。妄议皇室,罚三杯。”
骆淇语塞,一边倒酒一边暗自懊恼,他居然自己把话头送上去了。
半壶酒入肠,骆淇面不改色,神智清明。
乐知柳眉浅蹙一瞬,“淇郎君酒量不错。”
骆淇眼中闪过自得,唇角勾起,“这也算是天赋吧,狐妖惑人心智,酒亦可乱人神思,此物对我们难起作用。”
乐知神色淡淡,“原来如此,多谢淇郎君,我会让人记在妖司有关狐妖的册子上。”
骆淇缓慢眨了眨眼,按压眉心,“其实我还是有些醉了。”不然怎么说话迷迷糊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