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月很久没有睡过这么沉的觉了。
从9岁那年起,每每临近黑夜,她就像一只狸猫,竖起全身的警惕,极其戒备地面对着她并不怎么喜欢的世界。
再次醒来已是傍晚,南月眼睫微动,眨了几下终于费力地睁开。环顾四周只有床边昏昏欲睡的雪芽,雪芽歪着身子,脑袋一点一点啄向地面。
脑袋还来不及思考,身体便快速做出反应。南月条件反射般,伸手扶稳雪芽的肩膀。
而这一动,拉扯了她右肩处的伤口。她一贯闷声忍痛,但还是不由得蹙起了眉头。
“南月姐姐!你醒啦~我去叫郡主!”此时雪芽的欣喜是发自内心的。
南月看着门外的方向,回想方才雪芽的神情,心下略微放松——这次以命相搏,自己应该暂时不会被怀疑了。
南月闭上双眼,享受着片刻的宁静。
随着一阵梅花香扑鼻而来,面前的人不用看也知道是白婳。
南月撑起身子要行礼,肩头被白婳轻柔扶住,耳边传来白婳不容置喙的声音:“你伤势未好,别动。哪有救命恩人还要向我行礼的道理?”
说罢,白婳眼含笑意扶南月坐起。安慰完南月,白婳主动挑起话头,真诚地说起前日的事,边说边观察床榻上南月的表情。
白婳着重提到无字刻掌柜之死,以及唯一见过凶手,但被吓成半疯的柳玉娇。
果然,听到此处,南月肩膀一缩,面色惊恐,俨然一副十分害怕的模样。
白婳拉起南月冰凉的手,看着她的眼眸,随即诚意满满道:“你别害怕,咱们府上最安全不过了。你此番豁出自己的命来救我,我很是感激。放心,有我在,定会护你周全。”
话音还没落,便被南月接起。南月一双眼眸湿漉漉的,语气有些激动:“郡主,郡主莫要说这些。南月救您,从来没有后悔过......”
一番赤诚表白,把南月的忠心尽数袒露。
好不容易才哄好泪水涟涟的南月,白婳终于松了口气。此时门外突然传来小厮的的传报,只说军师有请,却并未明说何事。
季庸行事谨慎,白婳明白他必定是有要事相商,即刻便移步书房。
待到白婳雪芽离去,南月眼角的泪珠还未干涸。脸上羞怯乖巧的神情便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疲惫与犹疑。
白婳一进门,便看到垂着脑袋季庸一脸颓丧的季庸,显然刚被白家父子狠狠“问候”一番。
白婳冲季庸眨眨眼,随即快步走上前拉起白霆的袖子,捏着嗓子撒起娇来:“爹,女儿早早和您保证过了,那案子我自己可以的,已经查的差不多啦。我绝对不会再让自己受伤的~您看,女儿现在不是好好么,全须全尾的站您面前,你呀,就别担心啦……”
说着白婳凑近父亲怀里,一边松鼠般亲昵地拱着,一边不停地撒娇“别生气啦,别生气啦~”。
白婳从小调皮犯了错,就用这招。招不在多,管用就行。
白霆终于软下声来,轻轻拍了拍白婳的后背,只是不忘再多多叮嘱。白婳忙点头称是,做乖巧状。可下一秒,乖巧的小兔子就被白朝宗揪起了耳朵。
“哼!你再这样孤军作战,小心我连坐!你若还想连累季庸受罚,尽管胡作非为!”白朝宗一贯的火爆脾气。
小兔子忙的脚打后脑勺。一边给哥哥捶肩捏背,一边说着软话求饶:
“我说哥哥,别人就算了,季庸那小身板,哪经得住您操练呀。哈哈,您大人有大量,宰相肚子能撑船。哥哥您呀,就原谅我吧……”
白婳说着,眼神瞟向季庸,眼神自信笃定。那意思很明确:季庸啊,你呢放一百个心,跟着姐,有你好果子吃!
季庸冷汗都吓出来了,只求大小姐莫要再这样。大小姐撒撒娇就过去了,自己可是只有这一条小命呐。
白婳说着便吩咐雪芽准备晚饭,自己要同父兄好好团聚团聚。
雪芽出了书房的门,左右仔细瞧了瞧。顺着石阶走向南侧窗户的位置,蹲下细看地面,果然有踩踏过的痕迹。
雪芽心下了然,望着醉雪斋的方向,神色复杂。
这时,书房内众人说起南边的事,白霆又叹了口气。
前些日子南安城平叛虽是朝廷大获全胜,可夜郎国最近不太平,时常骚扰边境,城内又突然鼠疫肆虐,死了不少百姓。
皇后娘娘念及白霆负伤,且京中要扩充军队,招兵买马,少不得需要白家父子入营带兵操练。故而此次南安城鼠疫,便派了九王沈昼前去。
听到这里,白婳眉头一皱,觉得有些奇怪:“皇后娘娘下的旨?”
“九王毛遂自荐,皇后娘娘也有些意外。”白朝宗如实回答。
“九王?他有什么目的……”白婳陷入沉思。
沉默了半晌的季庸突然插话:“南安城如今流民灾民遍地,加上鼠疫泛滥,可实在不是一个好差事。九王此番前去,一没油水可捞,二则无论如何都比不得京城舒坦度日。”
白婳抬头,与大家对上眼神道:“南安城究竟有什么,这么吸引他?”
疑问还没得到解答,便传来雪芽说小厨房已备好晚饭,请众人移步前厅。
白婳起身,肩膀被白朝宗轻拍了一下。平日里脾气火爆的兄长,此刻只是轻声道:“婳儿,以后无论如何都要和我讲,千万别再做这样危险的事情。若你点燃的纱帐,烧得再快些,我和爹还能再看见你吗?”
白婳心里暖意涌动,冲着兄长乖巧一笑,却不忘低声嘱咐一句:“不许告诉爹爹!”
白婳很久没吃过这么温馨的团圆饭了。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酒香混合着饭菜香味,飘散在空气中,整个屋子里暖烘烘的。白婳望着笑意盈盈的父兄,发自内心的高兴。
如果这样安宁的日子能一直下去就好了。只可惜......白婳晃晃脑袋,深吸了一口气,眸中闪过几分担忧。
身侧雪芽低头耳语几句,白婳闻言勾了勾唇,扯出一丝玩味的笑。
她也太心急了。
白婳悄悄下了酒桌,一路回到醉雪斋西侧的厢房,迅速换上夜行衣,没有太多犹豫,多穿上一层软甲,轻便防刺。
床上的雪芽一脸忧心忡忡:“郡主,您一个人去真的没事吗?她如果是奸细,那您这趟会很危险!要不......雪芽去禀报大将军,大将军定会派人去的——”
话还没说完,便被捂上嘴巴。白婳挑挑眉,轻声说道:“你知道的,我方才滴酒未沾。此时再去禀报父亲,时辰来不及,且会打草惊蛇。父亲哥哥若是问起,你便乖乖地做好掩护便可。”
白婳松开手,揉了揉雪芽的头发,轻笑一声:“不许露馅,乖哦~”
雪芽点点头,一双杏眼水汪汪的,撇着嘴好似又要哭。
这场景像极了小娇妻独守空房,风流夫始乱终弃。
白婳忍不住笑,藏好袖剑,冲着床上的“小娇妻”眨了眨眼,一个利落的闪身,便翻出窗外。
许久不用轻功,白婳逐渐找回熟悉的感觉,比起为人妇那几年困于内宅的日子,白婳更喜欢如今的自己。
只是,每每想到蓉姐,白婳都无比心痛,恨不得三刀六个洞,杀了太子了事。但太子虽已被废,却皇后将其养在宫里,不好下手。况且,指使太子的人究竟是谁尚未可知,只有找到幕后黑手,才能真正为女儿报仇。
白婳足尖轻点,游移在屋顶上空,身着墨色夜行衣,与袅袅黑夜融为一体。余光紧盯着地面上步履匆匆的女人。
直到那女人停下脚步,白婳内心的想法得到验证。果然啊果然,九王沈昼,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白婳正要闪身出去,却突然察觉到身后一阵细微的风声。直到那只手搭上自己肩膀,白婳速按住对方手腕,掐紧虎口,转过身一脚猛踢那人腹部,将其按倒,看清来人白婳才有些意外。
是你?
白婳刚想问出口,双手却被紧紧贴上,耳边传来一句撒娇的“痛~”。
沈熠笑意盈盈,软声娇气地说“郡主怎的如此粗鲁,一点也不留情。若是给我踢出毛病,以后可怎么娶妻,婳儿你要——”
“赔”字还没说出口,白婳就一把捂住他的嘴,恶狠狠道:"若王爷此后不能人事,我就把你卖进窑子里。王爷生得细皮嫩肉,少不得夜夜做‘新娘’......"
沈熠更委屈了。
还要再撒两句娇,白婳便打断他滔滔不绝的问话,先发制人道:“九王此去南安城有什么目的?他一贯明哲保身,可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菩萨。”
“九弟要去南安?哎呀呀,我这做哥哥的居然不知道?可真是罪过呀罪过。这可如何是好,我合该回府为九弟备礼才是......”沈熠一脸无辜地冲白婳抛着媚眼。
白婳捏起沈熠方才被自己踢中的地方,手上使着劲,贴近沈熠耳朵威胁道:“王爷再不说,可就真的娶不了妻了~”
“婳儿别急别急,”沈熠连忙求饶,接着道“先去沈昼府上看一眼,有你想知道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