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上元夜,街头热气氤氲,河畔灯影流金。
两个及笄年华的少女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阿凝,这边有花灯!”
“你当心点!”
“你看这花灯多好看!”黎千羽在灯笼摊前停下了脚步。
江凝刚一走近,侧方突然一阵嘈杂吵闹——只见瓷器摊前围了几个人,为首的玄袍青年正厉声斥责摊主。
“瞧瞧你卖的这是什么破玩意儿!爷刚买的瓷瓶,走两步就碎了!分明是劣货!”那青年一脚踢翻摊前的箩筐,几个瓷碗应声碎裂。
摊主慌忙作揖赔罪:“公子息怒,息怒啊……小人小本生意,这瓷器都是正经窑里出的,许是……许是公子刚才不小心……”
“不小心?”玄袍青年冷笑,“我看你就是个卖假货的!弟兄们,把他这些破烂都收了,抵我的损失!”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壮汉闻言就要动手拿走摊主所有瓷器,摊主急得跪地哀求:“使不得啊公子!这些货是小人一家老小的活计啊!求公子高抬贵手……”
看热闹的人渐渐围成了一圈,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伙人是蓄意寻衅,却无人敢出面制止。
眼看那为首的拿了东西就要走,江凝顾不得其他,伸手拦住那青年且厉声呵斥:“付钱!”
那青年正要开骂,发现拦路的竟是一个俊俏小姑娘,顿时露出轻佻笑容:“小妹妹要替这卖假货的出头?不如跟爷回去,慢慢说道说道?”
黎千羽被江凝此举吓了一跳,但见好友被人调戏,立刻上前一步双手叉腰:“听不见吗?赶紧付钱!不然我们报官了!”
“报官?”青年嗤笑,“你们去啊!看官府是先抓这卖假货的,还是先招待小爷我!”
正僵持间,忽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这么热闹?干什么呢?我也瞧瞧。”
只见一个身着靛蓝长衫的少年从人群中走出,左手拿着半串糖葫芦,左手握着一柄剑。他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眉目疏朗,嘴角噙着懒洋洋的笑意,看似闲散,身姿却挺拔如松。
那玄袍青年瞪他一眼:“少多管闲事!”
“闲事?”少年咬下一颗糖葫芦,慢条斯理地嚼着,“这不大伙儿都在看热闹嘛!我说这位兄台,你刚才买的瓷瓶,是怎么碎的?”
“关你屁事!就是质量差,一碰就碎!”
少年点点头,忽然手腕一扬,剩下的糖葫芦嗖地飞出去,正打在玄袍青年的额头上,糖渍粘了一脸。
众人都愣住了。
青年暴怒:“你找死!”
少年却拍拍手:“你看,这糖葫芦也挺脆的,一碰就碎。莫非也是质量不好?”他转向江凝和黎千羽方向,嘴角轻扬,“两位姑娘说是不是?”
江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弄得一愣,黎千羽却噗嗤笑出声来:“说得对!分明是他自己摔了!”
“你!”青年气得脸色发青,“给我揍他!”
几个壮汉立即扑了上来。少年却不慌不忙,剑未出鞘,只握着随手格挡。
但见他身形灵动,在几人围攻中穿梭自如,剑鞘或点或拨,每一下都恰到好处地击中对方手腕、膝弯等处。不过几个呼吸间,那几个壮汉已纷纷痛呼着倒地。
玄袍青年见势不妙,转身要跑,却被少年伸脚一绊,摔了个狗啃泥。
少年用剑鞘抵住他后背,仍是那副懒洋洋的腔调:“诶,别急着走啊。摔了人家的东西,不得赔钱?还得给这两位仗义执言的小姑娘道个歉吧?”
“赔……我赔!”玄袍青年慌忙掏出钱袋,又对江凝二人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二位姑娘……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少年接过钱袋,掂了掂,递给摊主:“老板,这些够不够赔你的损失?”
摊主连声道:“够了够了!多谢公子!多谢二位姑娘!”
少年这才收回剑鞘,对地上几人道:“滚吧。再让我看见你们欺行霸市,可没这么便宜了。”
那几人狼狈不堪地爬起来,灰溜溜地钻进人群跑了。
围观人群发出阵阵喝彩。少年礼貌一笑,对着四周拱拱手便潇洒而去。
“走这么快,”黎千羽喃喃道,“他怎么不说他是谁啊?”
“话本里说这些厉害的人都喜欢做好事不留名。”江凝不动声色答道。
“那好吧,”黎千羽嘴角一撇,“我还想让他教我两招来着。”
江凝望着少年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语。剑不出鞘便制住数人的身手,谈笑间四两拨千斤的从容,此刻一种毫无预兆少女
“阿凝?想什么呢?”黎千羽碰碰她的手臂。
江凝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我们再去别处看看吧。”可心里漾起的波澜并未平息,以至于接下来的灯会她也是心不在焉。
*
夜深人静,江凝借着月光悄悄潜回小院。
她打开窗户正想翻身进屋,却看到烛火跳跃了一下,昏黄的光晕映出了端坐在房中的那道身影。
“去哪了?”
初春夜风凛冽,江凝一阵哆嗦,这蔓延至全身的寒冷倒让她恐慌的心绪镇静不少。
她走进房间,非但没有像往常那样低下头,反而微微抬起了下巴,迎上母亲凌厉的视线:“我去看灯会了。”
王玉茹缓缓站起身,绛紫色的裙裾拂过地面,带着骇人的气势。
“我让你抄写《女诫》,你竟敢私自外出,夜深才知归府!你姐姐亲眼看见你抛头露面,跟一群市井泼皮纠缠。侯府的规矩,我和你爹平日里的教导,你都当耳旁风了不成?!”
她一步步走向江凝,环佩在行走间未发出丝毫悦耳之声。
“从今日起,你半步也不许踏出这院子!什么时候知错,什么时候再出去!”
“所有人都能去赏灯玩乐,为何我却要被禁足?”江凝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她又挺了挺脊背,“娘,你口口声声说规矩,难道规矩仅仅是为我而设?我不过是路见不平出声制止而已,何错之有?难道眼见恶行肆虐却因所谓“闺训”装聋作哑,便是对的吗?!”
“住口!”王玉茹闻言勃然大怒,她万万没想到一向温顺的二女儿竟敢这般顶嘴。
啪!清脆的声响炸开。
江凝被那极大的力道打得偏向一侧,一双杏眼里盛满了震惊、愤怒和不解。她回头直勾勾地盯着母亲,眼眶逐渐泛红。
“你姐姐自小聪慧懂事,言行举止皆有尺度,她出去,我与你父亲自然放心!可你呢?”
王玉茹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
“你居村野多年,若野性不改,必行差踏错,损我侯府颜面!”
“既怕我损你们颜面,当初何必接回?!”江凝毫不示弱。
“混账!你真是反了!”王玉茹一把抄起案上《女诫》,狠狠砸向她,“你简直大逆不道!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个不肖女?!”
房门被摔得震天响。
“给我把门窗都钉上!若再让她跑出去,我唯你们是问!”
江凝终于不再强忍,泪水随着钉锤敲打的“咚咚”声一滴滴掉落。她瞥见地上的《女诫》,将它捡起,又慢慢撕碎。
小院归于漆黑的死寂,唯有铜盆发出细微的“噼啪”轻响。
江凝倚在冰冷的墙角瘫坐了一夜。从天色墨黑到泛起鱼肚白,每一刻都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熹微的晨光艰难地挤过窗棂,在地面投下狭长的光影,恍惚间,她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小村落……
天方破晓,鸡鸣犬吠相闻,劈柴声与炊灶声错落入耳。
她睁开惺忪睡眼,掀被下床,走到堂屋的门槛边,乖乖地倚着门框坐下。
阿叔阿婶一见她便笑意盈盈:“我们家阿凝起得真早。”
后来,她被抱上那辆归返侯府的马车,这些成为了久远的回忆。
昏昏沉沉中,不知又过了几个时辰。直到前方庭院传来阵阵笑闹和觥筹交错声,她才从混沌中醒惊。
正纳闷发生了什么,窗外又传来极轻的“叩叩”声。
“阿凝?阿凝?你在里面吗?”
原来是黎千羽。
江凝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扑到窗边。门窗都被木板钉住,只能透过窗户纸看到外面黑乎乎的影子。
“千羽,你怎么进来的?”她的声音干涩沙哑。
“侯府春日宴,我趁人多的时候溜进来的!”
“春日宴?”
“对啊,据说是为……为你姐姐举办的。”黎千羽顿了顿,紧接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从捅破的窗户纸处塞了进来,“快!快拿着!还温着的桂花糕,我听你家丫鬟说你被关起来了……都怪我,昨晚不该让你出去……”
江凝颤抖着接过,鼻尖突然一酸,随后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沙哑道:“这不怪你,是我自己要出去的。”
“你怎么样阿凝?”黎千羽的声音带着哭腔,努力想透过缝隙看清里面。
“没事。”江凝不想多说自己的境况,“你快走吧,这里不宜久留。”
“我可能很长时间都不能来找你玩了,”黎千羽失落道,“我过两日就要去紫檀谷了……”
“紫檀谷?”
江凝记得路过街头时,常听那说书人捻须颔首捏着嗓子慢悠悠诵道:
“青山承道脉,紫谷藏药炉。飞花炫巧技,听雪忘江湖。”
其中的“紫谷”,便是紫檀谷了。
“半年前我到遇到一位高人,说我有成为他徒弟的机缘,让我想通了就去紫檀谷拜他为师。我早就想去外面闯闯了,既然吃不了舞刀弄剑的苦头,学会治病救人也好。”黎千羽说道。
“正好老爷子嫌我太能惹祸,说让我磨磨性子也罢。就是不知道这一去,何时才能回广陵了。”
黎千羽的话像一粒石子投入江凝沉寂的心湖,荡开的涟漪中,清晰地映出了话本中的江湖传奇与灯火下惊鸿一瞥的执剑身影。
“千羽,你去吧,好好学。”她满是羡慕。
“嗯!你先服个软,别饿坏了自己。等我回……”
黎千羽话未说完,却被路过的侍女发现:“什么人?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黎千羽急促道别:“我得走了,我要是回了广陵会来找你!”
“好。”江凝紧紧握着尚有余温的桂花糕。
门外,黎千羽恭恭敬敬地对那侍女说:“这位姐姐,我是宴会的宾客,走错地方了,你带我出去吧。”
侍女见她人畜无害的模样,也未多想,将她带离了小院。
脚步声渐渐远去,江凝陷入沉思。
黎千羽这一去,天高海阔,而自己真的要困死在这牢笼里吗?
冰冷的墙壁无法给她答案,但心底那个疯狂的声音却越来越响。
不。绝不。
她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