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匹在山脊驻足,灰鸦勒紧缰绳望向远方。
古堡在暮色中缩成一个小小的剪影,浸染在漫天燃烧的霞光里。塔尖最后一点血色正被夜色吞噬,整座城堡渐渐融进苍茫暮霭。
“凯瑟琳姑娘,”灰鸦的声音打破沉寂,“你跟来是何意?”
铜面具在夕照下流转着暖光,斩男——或者说凯瑟琳——气定神闲地勒住缰绳,嘴角勾起一抹笑:“你何时识破的?”
“管家待你如主。”灰鸦目光如炬,“你熟知古堡每处角落,茶点每日备在你最爱的位置。”他顿了顿,“既然你在堡中,那对猎魔人掏心的又是谁?”
凯瑟琳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所以你独自出堡,是要以身为饵?”她打量着这个面对石化异能仍面不改色的猎魔人,面具下的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要不试试,看我能不能让你...‘硬’起来?”
“你知道凶手是谁。”灰鸦神色如常,也不是问句。
“是管家,弗兰肯斯坦。”凯瑟琳直截了当,“百年前我们先祖制造的僵尸,一个活死人。”她目光明锐,“他听命于我的兄长,威廉二世是幕后主使。”
灰鸦的目光依旧平静:“为何?”
“因为我废了他的双腿。”凯瑟琳的声音里带着冰冷的恨意,“每次狩猎后,弗兰肯斯坦为他带回猎魔人的心脏,正好可以将这一切污名都推到我身上。”
“威廉没有认出你。”灰鸦指出。
“我也很意外。” 凯瑟琳的指尖无意识抚过面具上的裂痕,“也许被恶魔腐蚀的灵魂早已忘记了我......又或者,他只记得我小时候的模样。”她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说不清是愤恨还是遗憾的复杂情绪,“就算我不自毁容貌,他恐怕也认不出了。”
灰鸦转头盯着凯瑟琳。
“你是不是想知道,既然管家认出了我,为何不禀告威廉?”凯瑟琳露出苦涩的笑,“弗兰肯斯坦只是个活死人怪物,没有自我思想。主人没有开口问的信息,他是不会主动禀告的。”
“你说的恶魔是何意?”灰鸦突然追问,神色如寒潭。
“很意外吗?”凯瑟琳歪着嘴角,“被恶魔附身的是威廉。”
“他并无附魔。”灰鸦目光凛厉如刀。
“恶魔被先祖女巫禁锢在古堡,听命于古堡主人。”凯瑟琳的笑声里带着讽刺,“而我那个愚蠢的兄长,并不知晓驱役恶魔的咒语。”她的声音骤然冰冷,“他需要吞食一颗人类心脏,才能诱使恶魔暂时附身于他,让他可以重新‘硬’起来一晚......”
灰鸦猛地策马掉头。
来路中央,弗兰肯斯坦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然矗立。战马惊恐地嘶鸣,不敢向前。
“他要掏掉你的心脏。”凯瑟琳平静地告知。
“让他闪开。”灰鸦的手已按在匕首上,眼神冷冽。
“我无法命令他。” 凯瑟琳露出恶趣味的笑,“弗兰肯斯坦对古堡主人的命令是绝对服从的。不过......灰鸦兄,离古堡越远,他的力量越弱。跑得最慢的猎魔人,可是会被掏心的哟。”
灰鸦翻身下马,直面古堡方向。夜色中,弗兰肯斯坦枯槁的身影开始不自然地膨胀,关节发出朽木断裂的嘎吱声,枯槁的手指化作利爪。
勒紧缰绳,凯瑟琳最后望了一眼那个立在风中的猎魔人。七年来,从无猎魔人能在怪物利爪下生还——侥幸有逃脱的,亦不敢回头是了。此时她亦如猎魔人般冷血,从不让愧疚如荆棘缠绕心头。
冷风骤起,凯瑟琳调转马头,向着古堡疾驰而去。
她是古堡血脉,弗兰肯斯坦自是不会阻拦她的去向。
经过僵尸管家身侧时,那双空洞的眼窝并未在她身上停留一瞬。
真是讽刺,这个没有灵魂的怪物,却是七年来唯一守护她至今的存在。多少次猎魔人的刀剑即将贯穿她的心脏,都是这具行尸走肉从阴影中现身,用沾满鲜血的利爪为她撕开生路——弗兰肯斯坦的力量她再清楚不过,这个被先祖用魔法铸造的怪物,足以将整支军队撕成碎片。
正因如此,只要他在古堡,她就永远无法突破那道防线。
只要这个猎魔人能拖延弗兰肯斯坦足够长的时间,她就有机会一搏。今夜,威廉一定会吞下那颗冰窟中储存的心脏,而恶魔附身之时,就是她复仇的最佳时机——威廉家的男子只需血脉纯正便能继承力量,而女子却需以血开刃,亲手诛杀被恶魔附身者,恶魔方会易主臣服于她。
她抚过腰间的银质短剑,剑柄上刻着玫瑰与荆棘的纹章。“这次,定要终结这一切。”
………
血月高悬,短剑贯穿了威廉二世的胸膛。
正如凯瑟琳所料,被恶魔附身的威廉吞食心脏后,果然迫不及待地要在帷幔间发泄兽性。当利刃从背脊刺入他心脏时,他正暴怒地掐着那女子的脖颈:“你做了什么——!”
剧痛让他浑身僵直,血溅腹部。凯瑟琳从阴影中贴近,唇瓣几乎触到他耳廓,用他们童年时最亲昵的耳语声轻轻道:“威廉哥哥,我回来了……”
她看着生命从他眼中流逝殆尽,绝然抽出短剑——却感到一阵虚无的落寞。太容易了。她靠着后土夫人从古堡偷出来的古籍,以及从姥姥的只言片语里悟出失传的消声咒,只为能悄然接近附魔的威廉,本以为要面对的是狂暴的恶魔,可利刃入肉时竟没有遇到丝毫魔力抵抗。
按照先祖传说,威廉死后她作为新任古堡主人,恶魔本该现身觐见。可此刻只有月光寂静流淌,帷幔间弥漫着血腥气。
“太容易了……”她喃喃自语,染血的手指微微发颤。
倏地,她将视线投向床榻上正在喘息的望乐。
两道目光在空中相撞。凯瑟琳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恶魔会否附身于她身上?
刚从窒息的边缘挣扎回来,冰冷的剑刃又贴上了望乐的脖颈。被下药的酒力仍在颅内灼烧,每一次呼吸都让她头痛欲裂。她涣散的目光聚焦在执剑的女猎魔人身上,看着那双淬着冰焰的湛蓝眼睛,以及方才斩男对威廉的言语,望乐自是明白过来——她就是凯瑟琳!
求生的本能让她用尽最后力气,手指颤抖地搭上凯瑟琳执剑的手腕。死之前她想问一下灰鸦是不是被她石化了,从喉咙间呓出来的却是,“灰鸦......有多硬?”
空气静止了一瞬。
这问题让凯瑟琳愕然一怔,也让破门而来的猎魔人身影几不可察地一滞。
是灰鸦。
他浑身杀气。皮甲被利爪撕裂出数道深痕,斗篷残破如鸦羽,向来戴得端正的斗笠也歪斜着,露出几缕被血与汗黏在额角的黑发。最骇人的是他那双眼睛,杀意未褪,如同淬火的寒铁,在昏暗光线下灼灼逼人。那身影胸膛剧烈起伏着,左臂一道深红的伤口在汩汩渗血,他一手紧握剑柄,一手攥着一颗面目狰狞、皮肤呈灰败色的头颅——正是那僵尸管家,弗兰肯斯坦!
他的目光如利刃般扫过室内,瞬间锁定在床榻边执剑的凯瑟琳和被利刃抵喉的望乐身上。
看到他的那一刻,望乐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她还能活过今晚......大概。这个念头抽空了她最后一丝力气,眼皮沉重落下,彻底陷入昏厥。
………
次日清晨。
一夜无梦,望乐在柔软床榻上醒来,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投下斑驳光影。守在一旁的后土夫人见她苏醒,利落地端上温热的早餐茶点,声音平稳无波:“凯瑟琳小姐在阁楼等您。”
一路行去,古堡空旷得诡异。昔日飘忽的仆役、静立的侍卫悉数不见,灰鸦的身影也无处可寻。
阁楼之上,凯瑟琳已褪去猎魔人的轻甲,换上一袭墨绿丝绒长袍,袍角绣着威廉家族世代相传的荆棘玫瑰徽记,她倚窗而立,挺拔的身姿散发着古堡主人固有的威仪——她身上曾经的戾气被一种沉淀的矜贵取代,已然是古堡名副其实的主人。
当下,她正端详着那幅《魔鬼的羽毛》。
“三幅藏画,唯有此幅是真迹。”听到脚步声,凯瑟琳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开口:“那幅见谁都笑的蒙面丽莎,既然有人要,我就送出去了。”她语气淡漠,如同清理掉无用之物。
望乐默然站在她身后。
“灰鸦阁下去捡尸体了。”凯瑟琳侧首望过来,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我跟他说,你可能被恶魔附身了,而今只有我知晓驱魔咒语。”她摇曳晃动着酒杯,“我让他去将管家散落的尸块尽数捡回来,换你一命。”
望乐垂眸,视线不由自主地避开凯瑟琳的眼睛——毕竟眼前之人,拥有令人石化的恐怖能力。
“不过,灰鸦确实是硬......汉。”凯瑟琳语带戏谑,眼中却闪过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凝重。即便是她,也未曾预料有人能独自战胜不死的弗兰肯斯坦,昨夜他破门而入的煞气,堪称骇人。
望乐突然想起了什么,脸热到耳根。
“可惜了,我的能力对灰鸦无效。”凯瑟琳嘴角噙着笑,对望乐坦言告知,“只有对我产生欲念的男人,我才能将他们化为石像。”
望乐蓦然抬眼,想到了威廉二世!
“第一个被我石化的,就是我兄长。”凯瑟琳直言不讳,她抿了一口红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旧事,“随后,我废了他的双腿。”她嗤笑一声,“没想到这残废竟唤醒古堡恶魔,出卖灵魂以身伺魔,想要将我囚禁在古堡。”
想起威廉被附魔后的全黑双眼,望乐犹感惊悸。
放下酒杯,凯瑟琳望向古堡之外,“七年前,我脱光身上所有衣物,从古堡逃出。不知你们听到的传闻,可有提到古堡主人将那天石化的卫兵......”她顿了顿,“处决了大半。”
望乐心头一凛,微微睁眼。晨光中,新任古堡主人的背影在华贵袍服的包裹下,显出一种近乎锋利的挺拔,却又浸透着无边的孤寂。
看着凯瑟琳那刚毅的脸庞,望乐明白到,眼前的女子有着猎魔人的冷酷和决绝。女猎魔人看过来的视线像一把利刃,仿佛在探视着她的灵魂——她不由自主地追溯昨夜那片诡异的黑暗,试图感知体内是否存在恶魔……应该没有,不然她早死于猎魔人剑下。她确信,凯瑟琳绝对会下手。
古堡外,一声清晰的马嘶划破寂静。
灰鸦回来了。
他将弗兰肯斯坦零落的尸块带回,出乎意料地,各部分竟还算完整。凯瑟琳直接将这些残骸交给了后土夫人。这位夫人手法娴熟得不像初次,飞针走线间,便将百年前先祖制造的活死人重新拼凑起来,接上头就能活——驱动他的古老魔法早已失传,但这具不死的躯壳却‘活’到了今日。
“你自由了。”凯瑟琳对重新站立的僵尸宣布,“不再是古堡的仆役。天涯海角,随你去。”
弗兰肯斯坦僵硬地转动脖颈,关节发出枯木摩擦的声响,那叹息仿佛承载了百年的疲惫:“不…我想留下。”他空洞的眼窝望向荒芜的庭院,“我想就近挖个坑…体验一下活人称之为睡眠之事。”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古老的渴望:“若能永远沉睡,更好。”
“准了。”古堡的主人轻声应允。
当僵尸管家为自己掘好墓穴,将自己埋入那片永恒的黑暗时,凯瑟琳静立一旁,那明锐的双眸隐约含泪,只是波澜未起,已被她逼退。
最后,古堡主人遣散所有家仆,散尽藏品与银钱。
后土夫人沉默地收下了《魔鬼的羽毛》,作为最后的纪念与酬劳。众人离去,巨大的古堡只剩下凯瑟琳一人,还有那沉睡于地下的弗兰肯斯坦,以及徘徊不散的往日幽灵。
这座石堡,几乎要囚禁她一生。
依赖恶魔与怪物的“稳固”,不过是永恒的囚笼,也扭曲了继承者的灵魂——纵然驱使恶魔尸怪的魔法已失传,后世几代仍沉溺于古堡的稳固与安乐之中,甚少走出古堡。
她举起火把。
烈焰冲天而起,贪婪地吞噬着梁柱、壁画和所有承载着罪孽与悲伤的回忆。凯瑟琳站在熊熊火光前,热浪卷起她的衣袍与披肩,火光将她苍白的脸映照得如同一具活尸,也像一场盛大的献祭。
那些因她间接而死的猎魔人,他们的血债,她无法偿还,唯有背负。
从此刻起,她不再是古堡的凯瑟琳。
她是浪迹天涯的猎魔人,一把剑,一身罪,一条不归路。或许未来某日,死于某场无人知晓的除魔之战,便是命运给予她最公正,也最慈悲的终局。
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冲天火光,她毅然转身,走入苍茫的夜色,再也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