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洗

    北境的雪,是黑色的。

    不是被尘土染黑,也不是被阴影遮蔽——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从天空落下的、墨汁般的黑雪。每一片雪花都裹挟着精纯的魔气,落在皮肤上会带来针刺般的灼痛,落在地上则迅速腐蚀出焦黑的坑洞。

    这是被魔界裂缝长久侵蚀后,天地法则畸变的产物。

    此刻,星妤带领的仙门小队,正站在这片黑雪荒原的边缘。

    前方三里外,便是此次的目标:一道横亘在冰川裂隙中的、长约十丈的暗紫色裂缝。它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撕裂了冰蓝色的冰川,不断有黏稠的、仿佛活物般蠕动的魔气从裂缝深处渗出,在半空中凝结成各种扭曲的形状。

    “魔气浓度……比传讯中描述的更高。”青霞峰的苏染手持罗盘,眉头紧锁,“至少是三日前汇报数值的三倍。这不符合常理——裂缝自然扩散,不该如此迅猛。”

    凌云峰的林晚照握紧了腰间剑柄,周身隐隐泛起赤红色的火光,那是他修炼的纯阳功法在自动抵抗魔气侵蚀:“长老,是否先布阵封锁,再派人靠近探查?”

    星妤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队伍最前方,白衣在黑雪中显得格外刺目。霜魄剑悬在腰侧,剑鞘上已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晶——不是她的灵力外泄,而是此地的极寒与魔气混合后,自然形成的霜冻。

    她的目光没有落在裂缝上,而是落在裂缝边缘,那片被魔气浸染得发黑的冰面上。

    那里,有脚印。

    不是魔物的爪印,也不是野兽的蹄印——是人形生物的脚印,大小与成人相仿,深浅不一,显然是近期留下的。更诡异的是,这些脚印的走向……不是从裂缝向外扩散,而是从荒原深处,走向裂缝。

    就像有什么东西,从北境更寒冷、更黑暗的腹地走出来,主动进入了这道裂缝。

    “不对劲。”星妤缓缓开口,声音被寒风撕扯得有些模糊,“先退。”

    她果断下达了最稳妥的命令。

    可就在队伍后撤的瞬间——

    “轰——!!!”

    震耳欲聋的爆鸣从裂缝深处炸开!

    暗紫色的魔气如同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瞬间遮蔽了半边天空!黑雪被气浪卷成狂暴的漩涡,视野在顷刻间被彻底吞没!

    “结阵——!”

    苏染的尖叫被淹没在风暴中。

    二十余名仙门弟子在瞬间的慌乱后迅速反应,各色灵光亮起,结成一个巨大的半球形护罩,将所有人笼罩在内。魔气冲击在护罩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灵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撑不住!”林晚照咬牙,嘴角已渗出血丝,“这魔气……有侵蚀灵力本质的特性!”

    星妤抬手,霜魄剑出鞘!

    冰蓝色的剑光撕裂黑雾,在她身前撑开一道扇形屏障,暂时减缓了魔气的冲击。她目光迅速扫过裂缝方向——那里,在喷发的魔气中心,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升起。

    不是魔物。

    是人。

    十几个穿着破烂麻布衣、身形佝偻、皮肤呈现出死灰色的人形生物,正从裂缝中爬出来。他们的动作僵硬而扭曲,关节反向弯曲,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跳动的幽绿鬼火。

    “尸傀……”星妤瞳孔骤缩。

    不是自然形成的低阶魔物,而是人为炼制的、需要用活人作为材料的禁忌邪物。炼制尸傀的手法早已失传数百年,只在最古老的魔道典籍中有零星记载。

    而这些尸傀身上残破的麻布衣,样式极其古老——至少是千年前的款式。

    “退!”星妤厉喝,“全部后撤!这不是我们能处理的——”

    话音未落,那十几具尸傀齐齐抬头。

    眼眶中的幽绿鬼火同时爆燃!

    “吼——!!!”

    非人的尖啸叠加在一起,形成肉眼可见的音波涟漪,狠狠撞在护罩上!

    “咔嚓……”

    护罩表面裂开蛛网般的细纹。

    下一秒,彻底碎裂!

    “噗——!”

    结阵的弟子们齐齐吐血倒飞,修为稍弱的当场昏死过去。黑雪与魔气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整个队伍!

    星妤挥剑,霜魄剑光纵横交错,在身前斩出一片暂时的真空。她回头,厉声下令:“林晚照带伤员后撤!苏染布传送阵!赵乾——”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在她视线所及的范围里,没有赵乾的身影。

    那个本该在最外围警戒、熟悉北境地形的外门执事长老,消失了。

    仿佛从未存在过。

    ??

    混乱在瞬间爆发。

    尸傀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它们不需要呼吸,不惧伤痛,更不受魔气侵蚀——因为它们本身就是魔气的载体。幽绿的鬼火在风雪中拖出残影,每一次扑击都带着腐蚀性的毒雾,所过之处冰面融化,黑雪沸腾。

    “结剑阵!别散开!”

    “救我——!”

    “长老!东侧缺口——”

    惨叫声、剑鸣声、法术爆裂声混成一团。仙门弟子们虽都是精锐,但从未面对过如此诡异恐怖的敌人,更兼魔气环境压制,转眼间已有多人重伤。

    星妤立于战局中央,霜魄剑每一次挥出都冻结一片区域,暂时阻隔尸傀的攻势。可她的脸色越来越白——不是恐惧,而是灵力急剧消耗带来的虚弱。

    更让她心沉的是,这些尸傀的攻击……有章法。

    不是野兽般的乱扑,而是隐隐形成合围之势,不断将她与其余弟子隔绝开来。就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背后操控这一切。

    “师父。”

    清润的嗓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星妤猛地回头。

    尘渊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侧,白衣上溅了几点黑雪,神色却依旧从容。他甚至没有拔剑,只是抬手,指尖在空中虚画了一个简单的符文。

    金色的符文亮起,瞬间扩散成一道透明的屏障,将最近的两具尸傀弹飞出去。

    “这些不是自然生成的魔物。”尘渊轻声说,目光扫过战场,“有人在操控它们。”

    “谁?”星妤咬牙问。

    尘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向裂缝方向,眼神微沉:“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裂缝中再次喷发出更浓稠的魔气!

    这一次,魔气没有扩散,而是迅速凝聚、压缩,在半空中形成一个巨大的、模糊的人形轮廓。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兜帽遮住了面容,只露出一个苍白瘦削的下巴。

    他悬浮在裂缝上方,缓缓抬起一只手。

    所有尸傀同时停止攻击,齐齐转身,面向那个人影,单膝跪地。

    仿佛在朝拜君王。

    死寂。

    只剩下黑雪簌簌落下的声音,和伤者压抑的喘息。

    黑袍人开口了。

    声音嘶哑、干涩,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却清晰地传遍整个荒原:

    “星妤长老。”

    他顿了顿,发出一声低低的笑。

    “或者说……阿丑姑娘?”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所有还清醒的仙门弟子,都愕然地抬起头,看向那个黑袍人,又看向星妤。阿丑?那是谁?执法长老的名字不是星妤吗?为何这个魔头会叫她“阿丑姑娘”?

    星妤站在原地,握着霜魄剑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没有说话。

    只是盯着那个黑袍人,试图从兜帽下的阴影里,分辨出任何熟悉的特征。

    “不记得我了?”黑袍人又笑了,笑声里带着浓重的恶意,“也是,高高在上的执法长老,怎么会记得当年妓馆里,那个给你端过洗脚水的杂役呢?”

    妓馆。

    洗脚水。

    两个词像两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星妤的耳膜。

    她浑身僵硬,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昏暗的走廊,油腻的木盆,一双粗糙的手将热水倒进盆里,水面倒映出她麻木的脸,还有旁边那个总是低着头、沉默寡言的少年杂役。

    他叫什么名字?

    她记不清了。那时她眼里只有鸨母的鞭子、恩客的羞辱、还有腰侧那个灼烧的烙印,哪里会去记一个杂役的名字?

    可那个杂役,却记得她。

    记得她叫阿丑。

    记得她腰上有烙印。

    记得她被卖了三百上品灵石。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黑袍人缓缓落下,站在一具尸傀的肩膀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当年你是花魁,我是杂役。你躺在绫罗绸缎里,我睡在柴房稻草上。你被恩客捧在手心,我被所有人踩在脚底。”

    “可现在呢?”

    他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这片被魔气侵蚀的天地。

    “我是北境裂缝之主,麾下尸傀万千,魔气为我所用。”

    “而你呢?”

    兜帽下的阴影里,两点猩红的光芒亮起,死死锁定星妤。

    “不过是个装腔作势、靠着仙门庇护才爬到今天的……贱货。”

    “撕掉那层皮,你还是当年那个为了半个馒头就能杀人的阿丑。”

    “还是那个被烙上别人名字、一辈子都洗不干净的——”

    “婊子。”

    ??

    最后一个词出口的瞬间,星妤动了。

    不是暴怒,不是失控,而是一种极致的、冰冷的杀意。

    霜魄剑化作一道冰蓝流光,撕裂空气,直刺黑袍人咽喉!这一剑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极限,剑锋所过之处,连黑雪都被冻结成静止的冰晶!

    她要他死。

    现在,立刻,马上。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知道什么——只要他死了,那些话就只是死人的呓语,就永远无法被证实,就无法伤害她分毫。

    剑锋逼近。

    黑袍人没有躲。

    他甚至笑了,笑声里带着某种如愿以偿的癫狂。

    “对,就是这样!”他嘶吼,“这才是你!阿丑!杀了我!就像当年你杀那个抢你馒头的混混一样!用碎瓷片割开他的喉咙!看着他的血喷在你脸上!”

    “来啊——!!”

    剑锋刺入他咽喉的前一刹那——

    “铛——!!!”

    金铁交击的巨响炸开!

    一柄朴素无华的长剑,从斜侧里刺出,精准地格开了霜魄剑的致命一击。

    冰蓝剑光偏斜,擦着黑袍人的肩膀掠过,带起一蓬黑血,却未能致命。

    星妤猛地转头。

    握剑格挡的人,是尘渊。

    他站在她身侧,手中长剑微微震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看着她,轻声说:

    “师父,别中计。”

    “他在激怒你。”

    星妤死死盯着他,胸口的杀意几乎要冲破喉咙。

    “让开。”

    两个字,冷得像从冰川深处凿出来的冰。

    尘渊没有让。

    他反而上前一步,挡在了她和黑袍人之间,背对着她,面向那个浑身魔气的敌人。

    “你的目标是我。”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何必羞辱我师父?”

    黑袍人捂着流血的肩膀,发出嘶哑的笑声:“羞辱?我说的是事实!你问问她,她敢否认吗?她腰上那个‘渊’字烙印,是不是恩客刻的?她是不是妓馆里最低贱的雏妓?她是不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尘渊动了。

    不是拔剑,不是施法,只是抬起手,对着黑袍人的方向,轻轻一握。

    “噗。”

    黑袍人周身环绕的魔气,在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挤压、压缩、碾碎!他像一只被捏在掌心的虫子,四肢扭曲,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兜帽被扯落,露出一张布满疤痕的、狰狞可怖的脸。

    那脸上,依稀还能看出当年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杂役的影子。

    “你……”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尘渊,“你是……当年那个……买下她的小公子……”

    尘渊没有回答。

    只是五指缓缓收紧。

    “咔嚓。”

    黑袍人的颈骨断了。

    他的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眼眶里的猩红光芒迅速黯淡,最后彻底熄灭。尸体从尸傀肩上滑落,“砰”地砸在冰面上,溅起一片黑雪。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风声都停了。

    所有还活着的仙门弟子,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平日里温润如玉、光风霁月的首徒,用如此轻描淡写、却又如此冷酷残忍的方式,杀了一个人。

    不,不是杀。

    是碾死。

    像碾死一只蚂蚁。

    尘渊收回手,缓缓转身,面向星妤。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此刻翻涌着某种令人心悸的东西。

    “师父。”他轻声开口,“弟子说过——”

    “这世上,只有弟子可以羞辱师父。”

    “其他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冰面上那具扭曲的尸体,又扫过周围那些呆滞的弟子,最后重新落回星妤脸上。

    “不配。”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手中长剑出鞘。

    不是指向任何敌人——因为敌人都已经死了。

    而是指向……自己人。

    “今日所见所闻,”尘渊的声音很轻,却清晰传进每个人耳中,“若有半句泄露……”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懂了。

    剑光起。

    不是一道,而是数十道,数百道,数千道!璀璨的金色剑芒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却不是攻击任何人,而是在每个人身周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剑网!

    “尘渊你干什么——!”

    “首徒!我们是同门——!”

    惊呼声刚起,便戛然而止。

    因为剑网开始收缩。

    不是杀伤,而是……清洗记忆!

    每一道剑芒都精准地刺入每个人的眉心,不是破坏神魂,而是强行抽取、剥离、粉碎刚才那段时间里,关于“阿丑”、“妓馆”、“烙印”的所有记忆!

    这是禁术。

    强行篡改、抹除他人记忆的禁忌之术,一旦施展,施术者必将承受天道反噬,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神魂俱灭!

    可尘渊做了。

    毫不犹豫地做了。

    剑网笼罩下,弟子们一个接一个软倒在地,昏迷不醒。他们脸上残留着惊恐、茫然、困惑,却唯独不再有对星妤出身的质疑、鄙夷、或是探究。

    最后,剑网收缩到最小,只剩下星妤和尘渊两人还站着。

    满地昏迷的弟子,一具扭曲的尸体,十几具跪伏不动的尸傀,还有那道依旧在渗出魔气的裂缝。

    以及,漫天黑雪。

    尘渊收剑。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唇边溢出一缕鲜血,身形晃了晃,却强行站稳。施展这种规模的记忆清洗,他承受的反噬绝对不轻。

    可他依旧看着星妤,对她露出一个干净澄澈的笑容。

    就像十年前,他第一次练成她教的剑法时,那样笑着对她说:“师父,你看,我学会了。”

    “现在……”他轻声说,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飘忽,“没人知道了。”

    星妤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唇边的血,看着他眼底那片为了她不惜逆天而行的疯狂,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不是耻辱。

    而是……那道她用来隔绝整个世界、也隔绝自己的冰墙。

    “哗啦。”

    碎得干干净净。

    尘渊踉跄一步,终于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以剑拄地,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都带着血沫。

    星妤终于动了。

    她走到他面前,缓缓蹲下,伸手,用袖角轻轻擦去他唇边的血迹。

    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尘渊抬头看她。

    四目相对。

    他眼底那片幽暗里,终于浮现出一丝真实的、近乎脆弱的期待。

    “师父……”他哑声开口,“弟子……做得对吗?”

    星妤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缓缓俯身,额头抵上他的额头。

    这是一个极其亲密的、几乎逾越了师徒界限的姿态。

    她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叹息:

    “……傻子。”

    ??

    半日后,仙门援军抵达。

    带队的,是掌门玄微子本人。

    当他看到满地昏迷的弟子、那道狰狞的裂缝、以及相携而立、浑身是伤的星妤和尘渊时,这位修行了千年、早已看惯生死的老者,也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记忆被清洗了?”玄微子检查过昏迷的弟子后,看向尘渊,目光复杂,“你做的?”

    尘渊已服下丹药,脸色恢复了些许血色,闻言躬身:“是弟子所为。那魔头施展了惑心魔音,所有弟子皆被蛊惑,神智错乱,互施杀手。弟子不得已,只能用禁术强行清除那段记忆,以免他们走火入魔。”

    谎话说得滴水不漏。

    玄微子沉默片刻,又看向星妤:“星妤长老,可是如此?”

    星妤垂眸,看着冰面上那道黑袍人的尸体,缓缓点头:

    “是。”

    一个字,为这场血腥的闹剧,盖棺定论。

    玄微子长长叹了口气。

    “北境裂缝之事,比预想中严重。这黑袍人能操控尸傀,修为至少是化神期,且对仙门、对你……”他看向星妤,眼神深邃,“抱有极深的怨恨。”

    “此事需从长计议。你二人伤势不轻,先随我回山门疗养。至于这裂缝……”

    他抬手,一道金色的符箓自袖中飞出,贴在裂缝边缘,暂时封住了魔气的外泄。

    “我会亲自镇守三日,等门中阵法师前来,布下永久封印。”

    回程的路上,气氛压抑。

    飞剑上,星妤与尘渊并肩而立,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山门遥遥在望时,尘渊才忽然低声开口:

    “师父。”

    “嗯?”

    “弟子清洗记忆时……留了一个人。”

    星妤侧目看他。

    尘渊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某种孩子气的狡黠:“苏染。她的阵道天赋极好,日后或许有用。弟子只抹去了她关于‘阿丑’的记忆,保留了其他。”

    星妤沉默片刻,问:“为何告诉我?”

    “因为弟子不想对师父有任何隐瞒。”尘渊看向她,眼神认真,“从今往后,弟子所有的事,都不会瞒着师父。”

    “所有?”

    “所有。”

    星妤转回头,望向远方翻涌的云海,许久,才极轻地应了一声:

    “好。”

    ??

    回到山门后,意料之中的审判,终究还是来了。

    不是针对北境之行的失利——那可以用“魔头狡诈、实力悬殊”来解释。

    而是针对尘渊当众施展禁术、清洗同门记忆的行为。

    议事殿内,气氛凝重如铁。

    “逆徒!”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拍案而起,指着跪在殿中的尘渊,怒不可遏,“记忆清洗乃修真界大忌!轻则损人道基,重则令人痴傻!你身为首徒,岂能如此妄为!”

    “弟子知罪。”尘渊伏首,声音平静,“但当时情况危急,若非如此,二十余名同门皆将入魔癫狂,后果不堪设想。弟子愿承担一切责罚。”

    “承担?你承担得起吗?!”另一位长老冷哼,“你可知施展此术,要承受何等反噬?你如今修为尽废了不成?!”

    尘渊缓缓抬头。

    他脸色依旧苍白,但周身灵力波动平稳,显然反噬已被某种手段暂时压制。

    “弟子修为……无损。”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

    施展如此规模的禁术,竟能全身而退?这根本不合常理!

    玄微子坐在主位,一直沉默着。此刻,他缓缓睁眼,看向星妤:

    “星妤长老,你当时在场。依你看,尘渊此举……该当何罪?”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星妤。

    她端坐在侧席,白衣如雪,神色淡漠,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良久,她缓缓开口:

    “尘渊擅自施展禁术,触犯门规,理当严惩。”

    尘渊垂眸,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但——”星妤话锋一转,“他救同门于危难,护仙门声誉于将倾,功过相抵,罪不致死。”

    “依我之见……”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尘渊身上,声音清晰而冰冷:

    “罚他与本座共闯‘红尘幻境’,闭关三月,静思己过。”

    ??

    红尘幻境。

    修仙界最古老、最凶险的心魔炼狱。

    它不是真实的秘境,而是一件传承了上万年的仙器,能映照出入阵者内心最深的恐惧、欲望、执念与罪孽,并将其具现为近乎真实的幻境。千百年来,无数修士在其中道心崩溃,沦为痴傻,甚至……魂飞魄散。

    让尘渊和星妤共闯此境,表面是惩罚,实则……

    是死局。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星妤这个提议,等于将她和尘渊一起推上了绝路——红尘幻境会根据入阵者的心境互相影响、叠加、扭曲,两个人一起进去,幻境的凶险程度会呈几何级数增长。

    更何况,他们还是师徒。

    师徒伦常,本就是最容易滋生心魔的土壤之一。

    玄微子深深看了星妤一眼。

    “星妤长老,你确定?”

    “确定。”星妤答得毫不犹豫。

    “好。”玄微子缓缓点头,“三日后,开启红尘幻境。”

    “你二人……好自为之。”

    散会后,星妤走出议事殿。

    尘渊跟在她身后,直到无人处,才轻声开口:

    “师父是故意的?”

    星妤脚步未停:“什么?”

    “红尘幻境。”尘渊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师父想借幻境……看清弟子?”

    星妤终于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夕阳的余晖从廊外斜射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地上。

    “不。”她轻声说。

    “是想让你……看清我。”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尘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许久,缓缓抬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心跳得很快。

    快得……像要炸开。

    “红尘幻境……”

    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底那片幽暗里,终于浮起一丝真实的、近乎期待的亮光。

    “终于……”

    “可以看见……全部的师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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