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是你放的?”季海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裹着炮弹,直直朝着季陲安炸去,后来看周围又这么多人,只能强忍着怒火,朝季陲安命令到,“现在,立刻,到我办公室来。”
隋塔闻声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看向季陲安,却见季陲安不着痕迹地朝她飞快地眨了下眼,甚至还朝她扮了个鬼脸。
隋塔悬着的心忽然就落回了实处。
这整家医院都是他们季家的,季海就算再生气,终究是亲儿子,还能真的把他怎么样?顶多是关起门来训斥一顿罢了。
心头最大的巨石被移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感包裹了隋塔。
她不是圣人,被欺骗、被压榨、背负莫须有的罪名这么多年,如今沉冤得雪,她要的不仅仅是真相大白,更要彻彻底底地洗净身上所有的污名。
她不再犹豫,趁热打铁,将带着这帮老同学驱车前往安泽经营的那家修车铺。
安泽又把陵坤来修刹车的事跟所有人又重复了一遍。
同学们面面相觑,震惊之余更是满脸愧疚,纷纷向隋塔道歉,责怪自己当年轻易听信谣言。隋塔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她谁都不怪,连她自己都被这精心编织的谎言骗了这么多年,又怎能苛责旁人?
送走了同学,喧嚣散去,世界忽然变得异常安静。
隋塔独自站在街头,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一种近乎陌生的轻松感,从四肢百骸弥漫开来。太轻了,轻得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她忽然想起之前王奶奶请来的那位道士。那道士说她背上背着两个人,所以才身上沉重。如今回想,那老先生竟真是一语道破天机——那压得她喘不过气的,不正是陵辛和陵坤这对兄妹。
多年来,她的人生只有一个目标:赎罪。
她拼命工作,耗尽积蓄,忍受屈辱,只为了弥补自己造成的悲剧。可现在,真相揭开,她骤然失去了那个支撑她活下去的的目标。未来忽然变成了一片空白。
庆幸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如果不是季陲安揭开谎言,她或许真的会在沉重的负罪感中耗尽最后一丝生气,走向自我毁灭的结局。
阳光有些刺眼,隋塔微微眯起眼睛。
她得好好谢谢季陲安,请他吃一顿饭。
可是一连三四天,季陲安的手机都处于无法接通的状态。起初,隋塔还能用“他或许在忙家里的事”、“手机可能坏了”这类理由安慰自己,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股被刻意压下的担忧如同藤蔓般悄然滋长,越缠越紧。
她终于按捺不住,跑去了医院。前台护士说季医生已经辞职了,具体去向她们也不清楚。
辞职?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让隋塔的心猛地一沉。愧疚感混杂着担忧,让她胸口发闷。
其实,她并非完全没有办法找到他。在北京这座城市里,真想定位一个人,也并非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在这个信息高度联网的时代,彻底消失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
但她终究没有这样做。
一种微妙的、带着自尊的界限感阻止了她。
她不想让自己显得像个纠缠不休的追踪者,更不想动用那些近乎调查的手段去窥探他的生活。那会打破某种平衡,让她觉得自己更加不堪。
于是,她只能退回到最常规的联系方式上,一遍遍地在微信里输入文字。
“你还好吗?”
“听说你辞职了,没事吧?”
“看到消息回我一下。”
……
消息发出去了,屏幕那端却始终是死一般的沉寂。绿色的对话框孤零零地悬在那里。
这种彻底的、毫无回应的失联,让隋塔心里泛起一种麻麻的、带着钝痛的空落感。她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两人之间的差距。
车祸的真相固然大白,压在她心头多年的巨石被移开,但另一种更深层、更顽固的自卑,却从人生废墟中悄然浮现。
她是孤身一人在这座庞大城市里挣扎求存的孤儿,没有根基,没有退路。而季陲安,他的世界广阔而明亮,拥有她无法想象的资源和容错空间。
他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里的人。
这次失联,像是一盆冷水,浇醒了她短暂生出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讨厌这种仿佛注定要被抛弃的感觉,更讨厌那个因此而生出卑微期待的、不够清醒的自己。这种悬在半空、等待别人宣判去留的滋味,比背负冤屈时更让她感到无力。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一种近乎自保的决绝在她心中升起。
与其被动地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回应,最终迎来确凿的疏远和抛弃,不如由自己来主动画上这个句号。至少,这样还能保留最后一点体面。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片刻,然后开始缓慢而用力地敲击。她决定跟季陲安讲清楚,谢谢他做的一切,但以后,他们还是只做普通朋友就好了。
这样对谁都好。至少,对她自己好。
发完消息后,隋塔反而觉得心头那点麻麻的滞涩感散了些。
她需要做点实实在在的事,需要用体力上的劳累来覆盖心里的空落。她翻出那张薄薄的存折,这些年除了支付给陵辛那无底洞般的赔款外,自己还从从牙缝里硬生生抠出来了点钱。
车子驶向市郊,最终停在一个挂着简陋手写牌子——“安心家园”的大院前。
这里是隋塔独自撑着的流浪狗收容基地,是她在这个庞大城市里,唯一完全属于自己、也能让她毫无保留付出的地方。
推开有些生锈的铁门,熟悉的犬吠声立刻涌了上来,几十条毛茸茸的生命隔着围栏向她摇尾示好。隋塔挨个摸了摸凑过来的狗头,心里那点因季陲安而起的纷乱思绪,奇异地平复了许多。
过去几年,因为要填陵辛那个坑,她投到这里的钱只够勉强维持这些小家伙的温饱,看着它们挤在破旧漏风的犬舍里,她的心总是酸涩的。现在,她终于可以好好补偿它们了。
她没请工人,决定自己动手。在建材市场,她仔细挑选了防腐木板、防锈螺丝和几桶明亮的环保漆。回到基地,她利落地换上沾满油漆点的旧工装,头发随意一挽,便成了个熟练的小工。
接下来的几天,院子里充满了敲打声和油漆味。
她先盯上了那排低矮的犬舍,屋顶的石棉瓦都裂了缝。她爬上爬下,撤掉旧瓦,铺上新的防水卷材,再钉上结实的木板。
然后又加固围栏,用铁丝将锈蚀破损的地方一一拧紧、修补。又用边角料和旧轮胎,给狗狗们做了几个跳跃架和钻桶。
她拿着刷子,小心地将这些新设施漆成天蓝色和明黄色。油漆未干,就有调皮的小狗想往上凑,被她假装生气的踢开。
“死狗,一会再烦我!”
几天下来,她的手磨出了茧子,胳膊也酸得抬不起来,但看着焕然一新的犬舍,一种踏实而温暖的满足感,从心底深处一点点满溢出来。
人一累起来就没空悲春伤秋,体力劳动让她没空再去胡思乱想。在这里,她的付出看得见摸得着。
狗舍装修结束后,季陲安还是没给她发消息。
这下她是再也忍不下去了。
她讨厌这种被悬在半空、生死不明的感觉,就算是死刑,她也得亲耳听到判决。
她还记得季陲安的车牌号。凭着这点线索,她动用了一些不光彩的手段,查到了季陲安的车,此刻正停在朝阳大悦城。
北京太大了,大到如果不是刻意安排,所谓的缘分根本不堪一击。
这座城市从不提供偶遇的浪漫,有些人,倘若不使点手段,可能一转身就是一辈子都遇不到了。
但想在偌大的朝阳大悦城里“偶遇”一个人,也如同大海捞针。隋塔一层一层地逛,从地下的超市到顶层的餐饮,终于,在女装区一个品牌专柜前,她的脚步钉住了。
她看到了季陲安。
他好像又清瘦了不少,原本合身的衬衫此刻显得有些空荡,侧脸线条更加锋利。整个人透着一股掩盖不住的疲态,眼下的乌青浓重,连挺拔的脊背都似乎被无形的重量压得微微佝偻。
而真正刺痛隋塔的,是季陲安身旁的那个女孩。
隋塔知道“雌竞”心态是不对的,可在此情此景下,人的本能就是会不由自主地将自己和那个占据了他身边的人进行一番残酷的比较。
那女孩单论五官的精致度,或许不及隋塔明艳,但她有一种截然不同的气质。
她的皮肤是那种近乎透明的白皙透亮,仿佛上好的羊脂玉,由内而外泛着健康的光泽。一头乌黑秀丽的长发,如瀑般垂顺,发梢带着自然的弧度。
她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和剪裁利落的卡其色长裤,没有任何张扬的logo,但面料和版型一眼便能看出质地极佳。
她整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不需要任何言语或动作,就透出一股被精心养育、未曾经历过风霜的从容与贵气。那是一种隋塔拼尽全力也无法拥有的,来自家庭和阶层的底气。
这一刻,隋塔忽然明白了季陲安为何失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