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脱险

    虎扑之势,快如闪电。

    董明荧甚至能看清那森白的獠牙、猩红的舌,能闻见扑面而来的腥风。死亡的气息如此真切,像冰冷的刀刃抵在咽喉。

    但她没有退。

    身后是山洞,是三个需要她保护的人。她一退,虎就会冲进洞里——上官静怡的短刃、赵琬的火把,在猛虎面前不堪一击。

    所以不能退。

    电光石火间,她做出决断——向左翻滚!

    虎爪擦着她的右肩划过,衣帛撕裂,皮开肉绽。剧痛让她眼前一黑,但她咬牙忍住,就势滚到一块石头后,抓起地上散落的枯枝,狠狠砸向虎头!

    “啪!”

    枯枝断裂,虎头只是晃了晃。这点攻击对猛兽来说不痛不痒,反而激怒了它。琥珀色的兽瞳凶光大盛,低吼着再次扑来!

    这一次,董明荧避无可避。

    她背靠山壁,面前是猛虎,左右是乱石。退路已绝。

    洞内,上官静怡的哭喊声撕心裂肺:“明荧姐姐——!”

    董明荧握紧手中断裂的树枝,盯着越来越近的虎口。她想起父亲教她的最后一课——若遇绝境,攻其要害。虎之要害,在目,在喉。

    可她够不到。

    虎已至眼前,腥风扑面。她能感觉到那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能看见森白的利齿对准她的咽喉——

    就在此时!

    “咻——!”

    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一支雕翎箭如流星赶月,从密林深处疾射而来,精准无比地没入猛虎左眼!

    “吼——!!!”

    猛虎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惨嚎,剧痛让它疯狂翻滚,虎爪乱抓,碎石飞溅。箭矢深深没入眼眶,只余箭尾颤抖。

    董明荧怔住。

    这箭……这箭法……

    “咻——!”

    第二箭接踵而至,射入猛虎右眼!

    双目俱盲,猛虎彻底疯狂。它胡乱扑咬,撞在山壁上,又滚倒在地,哀嚎声凄厉可怖。

    第三箭,直贯咽喉。

    箭矢从喉部射入,后颈穿出。猛虎浑身一僵,挣扎着还想站起,却终究力竭,轰然倒地。庞大的身躯抽搐了几下,再也不动了。

    山林恢复寂静。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董明荧粗重的喘息。

    她呆呆地看着地上的虎尸,看着那三支熟悉的雕翎箭——箭尾有顾家特有的狼头标记。

    然后,她听见了马蹄声。

    由远及近,急促如雷。

    密林被分开,一骑黑马如旋风般冲出。马背上,玄衣少年挽弓搭箭,目光如电,扫过满地狼藉,最终定格在她身上。

    是顾远。

    他来了。

    董明荧看着他翻身下马,看着他大步冲过来,看着他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

    “明荧……明荧……”他的声音在颤抖,手臂也在颤抖,“我来了……对不起,我来晚了……”

    董明荧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熟悉的皮革和青草气息,还有浓重的、未散的血腥味——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眼泪终于决堤。

    不是害怕,不是委屈,只是……他终于来了。

    顾远紧紧抱着她,一遍遍抚摸她的头发,像在确认她是真实的、活着的。良久,他才稍稍松开,低头查看她的伤势。

    右肩的爪伤深可见骨,左臂的箭伤溃烂发黑,脸上、身上还有无数擦伤划痕。她整个人像从血水里捞出来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独那双眼睛,还亮着,像暗夜里的星子。

    顾远眼睛红了。

    他小心地撕下自己的衣摆,给她简单包扎止血,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然后打横将她抱起,走向山洞。

    洞内,上官静怡和赵琬早已泪流满面。

    “顾远哥哥……太子殿下他……”上官静怡哭着指向昏迷的赵延。

    顾远将董明荧小心放下,快步走到赵延身边。探鼻息,把脉,检查伤口——箭镞还在肩内,伤口已经感染化脓,高烧不退,情况危急。

    “必须马上拔箭。”他沉声道,“但有风险。”

    “拔。”董明荧虚弱却坚定地说,“不拔,死路一条。”

    顾远看她一眼,点头。他让上官静怡和赵琬按住赵延,自己则从怀中取出一个皮囊——里面是烈酒。他用酒清洗了短刃,又在火上烤了烤,然后深吸一口气,对准赵延肩上的伤口。

    刀刃入肉,昏迷中的赵延闷哼一声,身体剧烈抽搐。顾远手上稳如磐石,一点点割开腐肉,找到箭镞,用力拔出!

    鲜血喷涌。

    顾远迅速用烧过的布条按压止血,又洒上金创药——那是北境军中最好的伤药。包扎完毕,赵延的脸色依旧惨白,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些。

    “能不能活,看天意了。”顾远哑声道。

    他转身又检查赵琬的腿伤,重新固定包扎。最后回到董明荧身边,小心处理她右肩的爪伤——虎爪带毒,伤口已开始发黑。

    “忍着点。”他低声道,用烈酒冲洗伤口。

    剧痛让董明荧浑身一颤,但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顾远动作很快,清创、上药、包扎,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天已大亮。

    晨光透过藤蔓缝隙照进山洞,映着满地狼藉、斑斑血迹,和五个伤痕累累的少年人。

    顾远这才有空解释:“昨日遇袭后,我率禁军追剿刺客,斩杀大半,但还是让几个头目逃了。后来听说你们坠潭,我立刻带人沿河搜寻。夜里大雨,痕迹被冲毁,直到今晨才找到这里。”

    他说得简略,但董明荧能想象那一夜的凶险——刺客既然敢对太子下手,必然做了周密部署。顾远能在混战中脱身,还能追剿刺客、搜寻他们,不知经历了多少恶战。

    “其他人呢?”她轻声问。

    “禁军折了二十三人,宗室子弟伤了五个,周文渊……失踪了。”顾远声音低沉,“陛下震怒,已调羽林军全面搜山。我爹也带兵从北境赶来了。”

    董明荧心头一沉。周文渊失踪……那个总是埋头算账的少年,也不知是否还活着。

    “当务之急是送殿下回营。”顾远看向昏迷的赵延,“他的伤拖不得。”

    他起身出洞,从马背上取下干粮和水囊,分给众人。又砍了些树枝,做成简易担架。

    “静怡脚伤了,琬姐姐腿断了,殿下昏迷,只有你我还能走。”董明荧挣扎着要站起来,“我帮你抬担架。”

    “你歇着。”顾远按住她,“我已经发了信号,援军很快会到。”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山林里传来人声马嘶。

    一队羽林军率先赶到,为首的将领看见洞内情景,大惊失色,连忙命人接手。随后,定北侯顾霆也率亲兵赶到——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看见儿子平安,又看见重伤的太子和三个女孩,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立刻护送太子回营!传太医!”他厉声下令,又看向顾远,“你留下,配合羽林军搜救周文渊,清剿残敌。”

    “是。”顾远抱拳。

    董明荧被扶上马,与赵琬、上官静怡一同被护送回营。临行前,她回头看了顾远一眼。

    少年站在晨光里,玄衣染血,眉眼坚毅,朝她微微点头。

    像是在说:去吧,这里有我。

    回营的路比想象中艰难。

    董明荧伤势过重,几次在马背上昏厥。赵琬腿骨折,疼得脸色惨白。上官静怡虽只是脚踝扭伤,但惊吓过度,一路都在发抖。

    唯有赵延,始终昏迷。

    回到营地时,已是午后。

    整个云鹿苑戒严,禁军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气氛肃杀。皇帝御帐前,太医署所有太医齐聚,神色紧张。皇后在帐外来回踱步,眼圈通红。

    看见担架上的赵延,皇后险些晕厥。

    “快!快抬进去!”太医令急声道。

    赵延被抬入御帐,三位太医立刻围上去诊治。董明荧三人也被送入相邻的帐篷,由女医处理伤势。

    处理伤口时,董明荧才真正感受到那一夜的凶险——右肩的爪伤深及骨头,若再深半分,整条胳膊就废了;左臂的箭伤感染严重,太医说若再晚一天处理,恐要截肢;身上大大小小的擦伤划痕不计其数,失血过多,需要长期调养。

    “郡主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老太医叹道。

    董明荧虚弱地笑了笑,没说话。

    她只是想起那个山洞,想起那只猛虎,想起顾远的三箭。

    若不是他及时赶到……

    她不敢想。

    处理完伤口,喝了药,董明荧沉沉睡去。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

    再醒来时,已是第二日黄昏。

    帐篷里点着灯,月琴守在床边,眼睛红肿。见她醒来,喜极而泣:“小姐!您终于醒了!”

    “其他人……怎么样了?”董明荧哑声问。

    “太子殿下已经醒了,但伤势太重,还需静养。三公主的腿接上了,但以后……可能会有点跛。上官小姐只是皮肉伤,已经能下地走动了。”月琴说着,压低声音,“周公子……找到了。”

    董明荧精神一振:“他还活着?”

    月琴点头,眼圈又红了:“活着,但……伤得很重。从山崖上摔下去,断了三根肋骨,脏腑受损,太医说能不能挺过来,就看这三日了。”

    董明荧心头沉重。

    “刺客呢?”

    “抓了七个活口,正在审。”月琴声音更低,“听说……牵扯很大。陛下已经下令提前结束秋狝,三日后回京。”

    正说着,帐外传来通报:“顾世子求见。”

    “让他进来。”董明荧挣扎着要坐起,月琴连忙扶她。

    顾远掀帘进来。

    他换了干净的衣袍,但脸上、手上还带着未愈的伤痕,眼中血丝密布,显然这几日也没怎么休息。看见董明荧醒了,他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快步走到床前。

    “感觉怎么样?”他问,声音沙哑。

    “还好。”董明荧看着他,“你呢?有没有受伤?”

    “皮外伤。”顾远在床边坐下,仔细打量她的脸色,“太医说你要卧床至少一个月,不能乱动。”

    董明荧点头,又想起什么:“刺客……审出来了吗?”

    顾远眼神一沉。

    “招了。”他声音压得很低,“是二皇子的人。”

    董明荧瞳孔骤缩。

    二皇子赵恒,贵妃所出,比赵延小两岁,向来与太子不睦。但谁也没想到,他竟敢在秋狝大典上动手,而且手段如此狠辣——显然是要置赵延于死地。

    “陛下……知道了?”董明荧颤声问。

    “知道了。”顾远眼中闪过寒光,“昨夜已经将二皇子拘禁,贵妃也被软禁。但这案子牵扯太广,回京后还有得查。”

    他顿了顿,握住董明荧的手:“这些事你别操心,好好养伤。等回了京,我……我得回北境了。”

    董明荧心头一紧:“这么快?”

    “北境不稳,我不能久离。”顾远看着她,目光深沉,“这次的事给我提了个醒——朝堂上的暗箭,比战场上的明刀更凶险。我必须尽快在北境站稳脚跟,手握兵权,才能……护得住想护的人。”

    他说得隐晦,但董明荧听懂了。

    这次刺杀,表面是二皇子对太子的争斗,实则暴露了朝堂上汹涌的暗流。赵延是太子,尚且险死还生;她一个无依无靠的郡主,若没有足够的靠山,将来如何自处?

    顾远要争的,不只是军功,更是足以庇护她的权柄。

    “你去吧。”她轻声道,“我会好好的。”

    顾远握紧她的手,良久,从怀中取出那枚玉梨——昨夜混乱中,他竟还贴身藏着。

    “这个,你收好。”他将玉梨放在她掌心,“见它如见我。明荧,等我回来。”

    “嗯。”董明荧握紧玉梨,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我等你。”

    三日匆匆而过。

    九月初六,圣驾回京。

    来时旌旗招展,意气风发;归时车马萧瑟,气氛凝重。太子重伤,公主腿瘸,郡主险死,侍郎之子生死未卜……这一场秋狝,以这样的方式惨淡收场。

    董明荧躺在马车里,听着车轮碾过官道的辘辘声。身上伤口还在疼,心里却异常平静。

    她想起那个山洞,想起那只猛虎,想起顾远的三箭。

    也想起来时路上,少年们策马谈笑的模样。

    有些东西,一夜之间就变了。

    比如生死,比如人心,比如这看似稳固的江山。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会变。

    比如她掌心的玉梨,比如那个风雪夜的誓言,比如少年说“等我回来”时眼中的光。

    马车驶入京都城门时,天色将晚。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熟悉的街市、宫墙、楼阁一一掠过,却仿佛隔了一层纱,看不真切。

    董明荧掀开车帘一角,最后看了一眼远方的天空。

    那里,有一颗星早早亮起,孤独而坚定。

    像极了某个远赴北境的少年。

    也像极了,她此刻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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