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日头毒得像淬了火,悬在翩水镇的上空,将土路烤出一层焦香,连风拂过都带着灼人的热浪。老槐树的枝叶蔫头耷脑地垂着,蝉鸣却扯着嗓子喊得震天响,一声叠着一声,织成了乡野独有的聒噪。田埂上的农夫赤着脊梁,汗水顺着古铜色的肌肤往下淌,落进干裂的土里,瞬间就没了影,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泥土与烟火气,倒真有几分男耕女织的太平光景。
可这份宁静,却被几辆簇新的马车打破了。
马车停在翩水镇最偏僻的祝家小院外,车帘绣着暗纹云鹤,辕上的枣红马油光水滑,一看便知是奉京贵人才有的排场。消息像长了翅膀,没半炷香的功夫,半条街的村民都围了过来,踮着脚往院里张望,窃窃私语声压过了蝉鸣:
“这是啥来头?看那马车,怕是京里来的大官吧?”
“可不是!叶大夫这是要发达了?”
祝倚婳是踩着暮色回来的。她背上的采药篓沉甸甸的,篓沿垂着几株不知名的草药,沾着新鲜的露水。今日她特意在院外挂了“今日休憩”的木牌,本想歇口气,却见自家院外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心猛地往下一沉——难不成,她还是败露了?
她来翩水镇三年,日日以紫纱覆面,从不肯以真容示人,就是怕旧日的麻烦找上门。
她拉了拉头上的纱帽,绕到隔壁杂货铺,拽住正看热闹的王大娘,声音压得极低:“大娘,这是来了什么人?”
王大娘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拍着大腿道:“叶子!你可算回来了!这是从奉京来的贵人,说是专程来请你看病的,都在院里等了你整整一天了!”
祝倚婳的心更慌了。她那点“医术”,糊弄乡里乡亲的蛇毒草毒还凑合,怎就传到奉京去了?还引得贵人亲自来请?她不过是混口饭吃,诊金收得微薄,却也实实在在帮人解了不少小毒,可真没本事应付京里的贵人。
她心里盘算着,三言两语把人打发了便是,奉京那地方,她这辈子都不想沾边。定了定神,她佯装轻快地挪到院门口,刚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院子矮门,一道黑影就裹挟着劲风朝她扑来。
“大哥,你谁啊?”祝倚婳往后退了半步,纱帽下的眼露怯,声音都发颤,只觉来者不善。
谁知那彪形大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震得小院的青石板都晃了晃,双手抱拳,粗哑的嗓音里带着哭腔,扬声急呼:“天女娘娘!救命!救救我家殿……公子!”
天女娘娘……
祝倚婳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明白这风声是从哪走漏的了。她清了清嗓子,抬手拂了拂面上的紫纱,强装出一副淡然的“天女”姿态,伸手将大汉扶起,目光顺着他急切的视线望去。
院中的石桌上,伏着个白衣少年。晚风卷着槐树叶的凉意拂过,吹动他发间的玉色发带,也掀动他月白的锦袍衣角,他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眉峰微蹙,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竟有种病弱谪仙的破碎。
“把人扶进屋吧。”祝倚婳的声音淡了几分,目光扫过院外停着的千里宝马,又看了看那几个风尘仆仆却依旧站姿挺拔的随从——他们宁可在烈日下等上一天,也没把马车驱进院子扰了清净,倒还算懂规矩。
进了屋,情况远比她看到的更糟。少年被随从背起时,连脖颈都无力支撑,整个人软得像没了骨头。祝倚婳的诊室简陋得很,里外两间,外间摆着一张缺了腿的木桌和两条长凳,里间是张硬板床,勉强能容一人休憩。
她虽不通医术,却也粗通些望闻问切的皮毛。指尖搭上少年的脉搏时,只觉那脉搏微弱得几乎要断,再看他面色惨白如纸,唇色尽失,眼上虽蒙着一层白绫,眼角却还在渗着血丝,七窍隐有血痕——这模样,就是大罗金仙来了,怕是也无力回天。
她收回手,面色沉重地叹了口气,对着一众随从道:“恕民女无能,公子这情况,已是无力回天,你们还是早些准备后事吧。”
这话一出,屋内瞬间炸开了锅。离少年最近的近卫第一个红了眼,眼泪啪嗒往下掉,紧接着,方才跪地的黑衣大汉猛地拔出身侧的佩刀,冰凉的刀锋瞬间架在了祝倚婳的脖子上!
“你胡说什么!”大汉目眦欲裂,吼声震得屋梁都颤了颤。
祝倚婳吓出一身冷汗,这翻脸比翻书还快的阵仗,她还是头一回见,忙不迭摆手求饶:“好汉饶命!我看公子面相极好,定是吉人自有天相,你们不如再去别处寻寻名医?”
她倒不是胡诌,少年即便眼覆白绫,那高挺的鼻骨、光洁的额头和分明的下颌,都透着贵气与清俊,这等面相,怎会短命?
“黑穹,不可。”微弱的声音从床榻传来,少年气息奄奄,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抬手想阻止手下,却猛地呛咳起来,喉间涌上腥甜。
“公子!”黑穹急得眼眶发红,“那该死的术士骗我们!这女的根本救不了您!我们千里迢迢赶来,还耽误了这么多时日,不如即刻回京!”
祝倚婳心里咯噔一下,这黑穹看着粗鲁,倒是护主。她摸了摸面纱下的脸颊,那里的恶疮还在隐隐作痛——那是上个月救一个流民留下的,当时只当是普通疮毒,现在想来,怕是自己也着了道。
随从们开始收拾行装,黑穹背起少年就要走。少年却艰难地点了点头,身旁的近卫立刻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递到祝倚婳面前:“多谢姑娘,方才是属下失礼了。”
都快死了,还这般讲究礼数。祝倚婳看着那锭银子,又看了看少年苍白却依旧挺直的脊梁,心头忽然生出一丝不忍。她虽半吊子医术,却在这乡野做了三年医女,悬壶济世的念头,到底还是压过了明哲保身的算计。
“等等……”
话音未落,一阵邪风陡然卷进屋内,是乡野夏夜特有的狂风,竟直接掀飞了她脸上的紫纱!
那道狰狞的恶疮瞬间暴露在众人眼前,从眼尾蔓延到下颌,暗红色的疤痕扭曲可怖。饶是见惯了战场杀伐的黑穹,也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随即却猛地瞪大了眼,语气里满是狂喜:“公子!她说谎!她肯定能救您!她脸上这是瘴疫!得瘴疫的人不出三日必暴毙,她怎么可能面色如常地给人诊脉?那术士说的是真的!您的救星就在东南方,您有救了!”
瘴疫……
祝倚婳心头一沉,原来那流民竟隐瞒了病情!她慌忙去捡地上的面纱,呵斥黑穹放手,再不放人她就要报官了。
可她的话音刚落,少年身旁的近卫就掏出一柄短刃,冰凉的刀刃直接贴在了她的脖颈上,甚至生生划出一道细小红痕,冷硬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胁:“这人,你不救也得救!”
少年虽目不能视,却从动静里听出了端倪,刚想开口制止,却猛地一口急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胸前的月白锦袍,那抹红刺目得让人心惊。他伏在床沿喘息了许久,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喝道:“放开她!”
“公子!”近卫红了眼,“就算抗令,属下也要等您好了再领死!”
这等肝胆护主的模样,若不是刀刃还架在她脖子上,祝倚婳都要心生敬佩了。她冷笑一声,梗着脖子道:“好一个肝胆护主!你怎么不把匕首再刺深些,好叫我一命呜呼做鬼来缠你们!”祝以婳可不是吃素的主,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若将刀架在我脖子上?
那她就要双倍,不,十倍的诊金!
”
这话里的言外之意,近卫哪会听不出来,当即松了手。他料定这弱质女流跑不出这小院,也不敢耍什么花样。
“救人可以。”祝倚婳揉了揉脖子,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一字一句道,“一百两,黄金。少一文,这事都免谈。”
事已至此,索性干票大的,等拿到银子,她就金盆洗手,再也不沾这救人的麻烦事。
双方谈妥价码,兵刃相见的架势才算收了。近卫将少年重新安置到床上,夜色也彻底沉了下来。祝倚婳端着一盏油灯,凑近了仔细打量少年,见他气息微弱,实在没什么把握,便先撂下话:“丑话说在前头,不管救不救得活,诊金都得照付。”
随从们连声应下,只求她能尽力。
“他这是中的什么毒?”祝倚婳拿起桌上的脉案,好奇追问,能让京中大夫都束手无策的毒,定不简单。
“你不是医女吗?反倒来问我们?”黑穹又开始质疑,却碍于她脸上的瘴疫,不敢再放肆。
“我还是天女娘娘呢,动动手指就能飞升成仙。”祝倚婳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挺直了脊背,“治病得对症下药,连毒都不知道,我怎么救?”
一旁一直沉默的侍女闻言,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纸笺,递了过来。祝倚婳展开一看,瞳孔骤缩。
散魂。
竟是这奇门秘毒!她只在姑婆留下的古籍里见过记载,此毒无药可解,中者三日内魂魄散尽,神仙难救。可这少年,竟能从中了毒的京城,颠簸三天三夜赶到旧州,这体质,怕是不一般。
难道,他和自己一样,也是百毒不侵?
祝倚婳心里打了个突。她的体质天生异于常人,血液能解百毒,却有个要命的前提——必须先服下中毒者的血,让自身适应毒素,再以自己的血为引喂给对方,且整个过程中,她要承受比中毒者百倍的痛苦。这些年她一直假称医女,就是怕这秘密暴露,引来杀身之祸。
她将脉案搁到一旁,那些晦涩的药方她一个都看不懂,索性装模作样开了个清热解暑的方子,特意加了一味天山雪莲,淡淡道:“这味药得去县衙所在的州城买,一来一回几十里地,你们派个人跑一趟吧。”
她得把人支开,留条后路。谁知道这伙人会不会救不活公子就杀人灭口。
最后,屋里只留下了那个沉默的侍女。祝倚婳眼珠一转,故意伸手去解少年的衣带,指尖刚触到锦袍的盘扣,就见那侍女瞬间红了脸,慌忙转过身去。
“还得劳烦姑娘搭把手,后面也得检查。”她故意拔高了声音,作势要往少年腰间探去。
侍女哪里见过这阵仗,只当她要行不轨之事,红着脸冲出门外守着,连头都不敢回。
“姑娘,别闹。”少年忽然出手,精准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竟带着几分狠劲,随即又猛地呛咳起来,一口血溅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惊得祝倚婳心头一跳。
他竟看穿了她的心思。
祝倚婳也不装了,反手掏出床头藏着的匕首,冰凉的刀尖直接抵在了少年的脖颈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狠厉:“你到底是什么人?若不说实话,我宁愿杀了你,也不会救你。”
奉京来的,身边高手如云,还中了这等秘毒,她不得不防。
少年的呼吸顿了顿,喉结在刀尖下轻轻滚动,良久,才吐出几个字,声音微弱却清晰:“宁王,李承祉。”
祝倚婳浑身一震,手里的匕首险些落地。
他竟是当今二皇子,李承祉!